《我在北方收割思想》连载（38）走进西安篇（十二完）

第三十八章 各还命脉各精神

文/高建群

人际关系的宽松，是我感触最深的，不妨再哆几句。中国人长期以来，被烤了这边烤那边。搞得人人自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头来人人都成为历次运动的受害者。多少优秀的人不能见容于社会，而成为悲剧角色。

走进西安，给人以豁然开朗之感。地方很大，空间很大，人很多，谁也碍不着谁的发展，谁也顾不上给谁“谋事”。时间很紧，“火车在急转弯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被甩下来！”这是斯大林的话。斯大林这人有很多毛病，但是这话说得很有见识。是的，在这个经济大转型的阶段中，只有努力做事，才有可能不被社会淘汰。

郭小川在五十五年前的《我们歌唱黄河》中，曾经激情地唱道：“今天天上没有阴霾，你想歌唱就歌唱个痛快；今天大地布满了鲜花，给我们生命以无限的光彩！”我今天所看到的，正是郭小川当年所懂憬的情景。

宽松表现在各个方面。

以我所在的单位而论。我是中层，平日只须把自己的部门工作搞好就行了，而不必事事请示，也不必经常揣摩领导的心思。人身依附已经是很淡的事情了，每个人都是一种独立存在。有时候，十天半月，和领导见不上一次面，见面以后，没等我说话，领导倒先说了，他们说，工作忙，顾不上和我联系，我下来都这么长时间了，也没顾上到我家里看一看。这些话当然都是客套话，但是，这些话不管怎么说让人感到亲切和踏实。而我的许多事情，自己还没想到，领导都已想到了，例如职称。我一直没有要职称，嫌填表麻烦，我对自己说，与其填写那么几万字，还不如写个中篇，这才是创造性劳动呢！可是单位的人事处长，电话一个劲地催，说领导说了，按我的实绩，应该给评个高级职称。我被催得没有办法，只得填了表，送去。送去以后就丢到脑后了。现在本本已经拿到手了，对着本本，我觉得这事并不麻烦，比写小说轻松多了，自己原先真傻，同时，也觉得这世界还是公平的。

最感觉到宽松的人，当然还属于那些弃了公职，而下海单干的人。我十分钦佩这些人，觉得这些人起码有两点是可敬的，其一，是对自己的自信心，其二，是靠自己的劳动，而不是去靠躺在国家的怀抱里谋得利益。

我认识西影厂一位女编剧，这姑娘，被单位优化组合下来，于是，在西安的一些影视公司、广告公司应聘，月工资八百元。单位不但不发工资，每月还要这些人员给单位交一份工资。这事有些奇怪！但是，姑娘过得很轻松，反正有的是本事，高兴干就干，想挪动就挪动，闲云野鹤，无须有人管束。还给单位那份工资，只是八百元的四分之一。

我认识美院附近那个“含嫣佳肴狂欢城”的老板，这年轻人，原来在市农行工作，职业稳定，收入可观，可是不安生，干脆弃了公职，做生意。他除了办这个食府之外，据说还在翠华山开了个金矿，并且还办了个城市雕塑公司什么的。我与他交谈，明白了他的折腾，纯粹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培根说：“万物不达其位，则狂奔突撞，既达其位，则沉静自安。”这一类人，天生就是闹世事的人，而今社会，恰恰为他们提供了一展雄才的机会。

那些大成功者，也就沉静自安了。例如“一枝刘”的总裁刘建申，八年前，尚是一家国营工厂的团总支书记，而今，已是陕西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老板了。他不但在国内发展，而且在韩国、美国的发展势头正盛。“没意思！”这是他的口头禅。

上个星期天，刘建申给张敏和我打电话，说想为公家办个好事，听说我俩还没出过国，他想出资，请我俩到美国去转一趟，看看他的建在洛杉矶的美中合资企业。

后来吃饭时，多喝了两口酒，张敏的口没有了遮拦，他吵着要给刘建申布置一个任务。啥任务？他要刘建申立即停了手头工作，赶往洛杉矶，去为美国生个总统出来。此话怎讲？原来，建申的老婆孩子，如今都在美国读书，并且已入了美籍。美国宪法规定，只有在美国本土出生的人，才有被选举权，换言之，也就是有当总统的可能。建申见说，摇头笑道：真能生出个总统来，又有啥意思？他是总统，于我何干？张敏说：瓜熊，你不知道，他是总统，你就是总统他爸了，我们就是总统他伯了！这是笑谈，不提。不过，八年前的一个纺织厂的团总支书记，混到今天的份上，总让人徒生出许多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