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8年前河西走廊刻骨铭心的一幕
文/高建群
28年前的那个多雪的冬天,我们也是从西安开拔,乘坐火车进疆的。具体的时间是1972年12月16日。
那列火车是一列铁闷子车。在此之前,这车大约是拉过马的。
铁闷子车厢里有着干草、马粪和刺鼻的臊味。我们简单地把马粪清理了一下,重新铺上一层干草,再把床单一铺,就一个挨一个,在自己的铺边坐下。
火车哐哐当当地出发了,沿兰新线一直向西。车开得很慢,见到所有的车,它都得让路。车厢像一只铁质的大棺材。只有几个开得很小很高的窗户,如果马扬起脖子来,大约可以够到它。我们得站在被子上,眼睛才能勉强地看到窗外。
没有厕所,小便的时候,是从大铁门的夹缝里向外尿。大铁门用根铁棍子插着,露出一条缝。车哐当哐当地响着,一会儿缝儿合死了,一会儿又张开。接兵的警告说,尿尿的时候,不能把那东西塞到缝儿里去,防止夹掉。
小便的事儿好解决,大便就无法解决了。只好强忍着,等车停下再解。
好在车常常停。遇一列迎面过来的火车,车便停到岔道上去。车停下以后,值星排长从火车头方向跳下来,戴着红箍,吹着哨子,顺着路基一路跑过去。他号召大家有屎没屎,都下来拉一次,因为下一次停车,又不知会在啥时候。
“男左女右!男左女右!”值星排长喊着。于是我们看到,车上原来还有许多女兵。以这列火车为界分,男兵在火车左边解手,女兵在火车的右边解手。
有时候,有的男兵或女兵会闹错方向,于是在哄笑声中,羞红了脸,从火车底下钻过去,回到自己一边。
从西安到乌鲁木齐用了五天四夜。
印象中,河西走廊十分漫长,火车像牛一样喘着气走了一个下午,还在一座山的山坡上转着。印象中,祁连山积雪的山头,一轮落日停驻在嘉峪关古老楼头上的情景,给人以深刻的印象。
印象中最深刻的是这样一件事。
这列火车路经甘肃定西的一个路口时,路口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在飕飕的寒风中,这些人呐喊着,或扬起手臂,或挥动帽子,向我们欢呼。
开始我以为这是当地政府组织的欢送我们的人群,后来想这不可能吧,我们没有这么伟大,他们也不可能把时间算得那么准,冒着严寒在这里等候。
这样,我又以为他们大约是送了自己这个地方的新兵,又见我们的车来了,于是顺便欢送一下我们。
火车徐徐地走动着,每一个路口上都聚着这样的人群。这些人群都大声呐喊着,向我们招手。
刚刚走出校门的我在那一刻情绪激动极了。用一句书面语言来说吧,就是有一种“崇高感”。尤其是当我们的车厢里唱起“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时,心情更是激动。
激动的我也效仿着路口的人们,向他们挥手,呐喊。
这时侯接兵的过来拍了我的肩膀,叫我安静。他说如果口袋里有多余的钱和粮票,或者挎包里有饼干麻花之类,可以扔下去,如果没有,就悄悄地呆着,不要站在那里瞎激动,浪费感情了。
原来这是庞大的饥民队伍。原来这些人嘴里呐喊着的是请你给他一点吃的。
我永远记得这一幕。按时间推算,我看到这一幕的时间应当是1972年12月17日的下午到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