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兵团兄弟
文/高建群
《绿洲》杂志的朋友们,总是如期将新出的杂志寄我。每一本杂志都会引起我好几天的惆怅。那些普通的字眼,例如条田、转运站、春小麦、油葵、康拜因、斯大林一百号、翻浆地、夏潮地、沼泽地等等这些字眼,别人也许仅仅只将它看做字眼,但是在我的心中,它也许是一阵痉挛,一声哭啼,一种深陷其中久久不能自拔的情绪。
于是我在某一次收到杂志以后,惆怅了几天,写出了一段一万多字的文字,名字叫《我的兵团兄弟〉。我记下在那个非常时期,我眼中看到的兵团人。我说,在那个险恶的时刻,我们曾并肩撑起白房子那55.5平方公里的阴霾四布的天空。
我说,好几次中苏战争一触即发,边境一线进入非常时期,拖家带口的兵团人,男人们从大车上卸下了马,背着老式的花筒冲锋枪,在边界游弋,女人们则把家中的一点破烂打成包袱,坐在家门口,准备后撤。
我说,这期间,我曾经从白房子到185团团部去过一次。我眼睛所见,沿途这些兵团村庄,都好像面临一场大劫难的前夜的景象,如死亡一般的静寂,鸡不叫,狗不咬,孩子们也知趣地闭上了嘴巴,眼睛里露出恐怖的神色。
男人们打仗去了,骑着劣马挎着老枪,像唐·吉诃德一样去迎接界河对面轰轰发动的坦克装甲车。那情形我不敢用“滑稽”两个字,我只能用“悲壮”二字。那些家庭妇女们将值钱一点儿的东西,包在一个包袱里。人就坐在包袱上,随时准备撤离。家具无法带走,就在门口的沙地上挖一个坑,将它埋起来。在一家门口,我看见一户人家将手摇缝纫机卖给一个游牧过来的牧人,价钱是三十元。
孩子们仍然在上学。从一所小学校里,传来孩子们歌唱的声音。那声音有些低哑,有些压抑。童声在这块草原上回荡着,这声音叫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在文章的结尾我这样写道:
“我用这篇短文向我认识的每一个兵团兄弟致敬。我献上我对那块土地的热爱和对你们的热爱。时过境迁,那一段日子已经不复存在,并且日渐为历史所尘封,后来的人们已经不会知道那些为共和国承担过巨大责任的那些普通人们的事情了。但是我们有责任让人们知道。
自离开那块争议地区,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回去过。不过总有一天我要回去的。最近我写了一篇文章:请将我一分为三。我说,假如有一天我死了,请将我的骨灰一分为三,一份撒入我故乡的滑河,一份撒入我生活和工作过的延河,一份撒入我驻守过五年的额尔齐斯河。
是的,我将回到那块土地上。我将乘着马穿过那铺天盖地的葵花地,穿过那一个又一个的兵团村庄,我将向每一个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深深祝福。额尔齐斯河春湖泛滥时期那喧嚣之声,里面会有我年年的歌唱。”
文章写成以后,《解放军文艺)的朋友们打来电话约稿。这样,征得他们同意,《我的兵团兄弟)一文,在《绿洲》和《解放军文艺》同时发表。
文章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但是我们有责任让人们知道“这句话,令读过文章的兵团人感动。
我服役地方的兵团人是农十师。这样,我收到了农十师文联主席杜元铎先生的邀请信。他请我到他们那里去,为文学作者讲一次课,还说他和我原来的部队联系过,还和阿勒泰军分区联系过,他们也知道我,并欢迎我重返老部队去看一看。
老杜的话叫我激情难耐。
离开新疆已经二十三年了。这些年,随着老境渐来,我年年说去新疆,但是总是说说了事。也许这样延捱下去,我此生是再也没有机会踏上那魂牵梦萦的白房子了。我如果聪明的话,我应当当机立断才对。
于是我向遥远的位于北屯的老杜打去了电话,告诉他我一定去。
2000年7月14日,在这个炎热的日子里,我乘坐火车,踏上前往新疆的旅途。
和我一起去的是一家杂志的记者陈旭,一个刚走出大学校门不久的能干而有才华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