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走近白房子的第一步
文/高建群
按照约定,下午我去八钢看望当年的指导员。
我感到白房子越来越近。感到自己正向一团巨大的沼泽地走去,向我的青春的年代走去。我听到了远方的呼啸声。我有一种惊悸的心情。我有一种一步一惊的感觉。我的心里直打战,手直哆嗦,眼睛也有些潮湿。
远方的朦胧的白房子哪!
我曾经无数次地走近它,但那只是在二十三年的每一次的梦境中。而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向它走近。我得硬着头皮向它走去,别无办法。
我努力地要求自己平静。
我对自己说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你应当有成年人的感情,应当懂得约束自己。
早在西安,当行程决定下来之后,我就明白该给指导员打个电话了,而且最好是能够约他同行。那一整天,我都在家里烦躁不安,寻找各种借口,来推迟打电话的时间。后来到晚上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拔通了“0991”那边的电话。
电话那边没有人接。指导员一家可能是周末外出了。这叫我像死刑犯遇到特赦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是我没有打,是那边没有人接!”我对自己说。
到了乌市住下以后,我又鼓起勇气给指导员家里打。
这依然是晚上。电话里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她说她爸爸到楼下散步去了。听这样说,于是我松了一口气。我留下了房间的电话,请指导员回来后给我打。
半个小时以后,电话打来了。电话里传来一个新疆男人所特有的那雄性的、磁性的声音。我对着电话说,一个白房子的老兵,来向他报到。
八钢距乌市太远,指导员的家我又从来没有去过,所以指导员请当年边防站的副连长、如今在乌市工作的张良兴来接我。车上还有张连长漂亮的女儿。这女孩子曾经是乌市的200米跑冠军,现在在新疆大学上学。
张良兴告诉了我许多故人的消息。他说一排长找了个兵团的姑娘,如今在北屯,二排长找了个地方上的姑娘,如今在阿勒泰。他还说,连长的儿子现在也是军人了,在吉木乃边防检查站。
每一个故人的消息都令人想起一堆事情。
最叫我惊讶的还是连长的儿子的消息。我的一篇叫《马镫革》的中篇里经出现过这个当时一岁的男孩。这篇小说记载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最后一支骑兵作战部队,位于盐池的骑二团撤销时的情景。骑二团是我的那个部队的前身之一。
记忆中,或者说在我的小说中,连长从内地叫来妹妹为他带小孩。那结娘是个农村姑娘,穿一件粉红色的确良上衣。姑娘嫌一个人寂寞,于是老领着孩子往户外跑。中亚细亚中午的毒太阳将孩子晒得鸟黑发亮。为此,连长夫人常常站在门口,一手插腰,训斥这姑娘。
记忆中,或者在我的小说中,我称连长夫人为“大洋马”,称连长的妹妹为“小洋马"。
这个当年剃成一个光脑袋,晒得乌黑发亮的一岁男孩如今也已经长大成人了。生活变化得多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