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隐藏着许多的文化密码
——为《高新文脉》写序
文/高建群
周文王在沣河的西岸,建立了沣京。周武王在沣河的东岸,建立了镐京。沣镐二京成为周王朝的都城。周王朝平定天下后,分封天下,姜子牙建齐国,周公旦建鲁国,这就是今天山东地面又被称为齐鲁大地的缘由。周公旦当鲁国国君,大约只有六个月,后来洛阳城的周室皇族叛乱,周公旦将王位交给儿子,自己奉旨去了平叛,平叛结束后,周武王说,你就不要回鲁国了。你来沣镐二京,帮皇家修订礼仪典章吧。这样周公旦回到沣镐,开始制典周制周仪周礼周乐。
一般认为,自周开始,一直延续三千多年至今的,我们中华文明的农耕文明根基,就是周制定的。夏朝和商朝,一般被认为是半游牧半农耕的国体,至此,典章定出,礼制落实,中华文明落根,它成为一切开端的开端。
后稷是先周时期的氏族领袖人物。尧舜的农业官,被尊为谷神。后稷也许是一个人名,也许是一个官名,我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他在那几百年中,在记载中不断出现显身。后稷是农业官,大禹则是水利官,一个在前面治水,一个在后面修堰造田,这一方人类族群就此安定下来,定居下来。
现在陕北高原神木县地面,挖掘出一个石岇遗址,又被称黄帝城、轩辕城。这一支人类族群在这地方生活了五百年,即从距今前四千三百年到三千八百年之间。我曾请教过负责这项挖掘的专家,问这一支人类族群后来到哪里去了。专家说,他们后来迁徏到甘肃齐家坪,形成齐家文明,五百年后,又沿渭河进入关中平原,从而成为周王朝的先民。石岇遗址现在还在开掘中,时时有大惊喜出现。我上面的说法的,只是迄今的说法,也许随着更多的深入挖掘,还会有新的说法,因此我上面的话,不是定论。
沣镐二京遗址,实在是一个重要而又重要的中华农耕文明的根基所在,它虽然被专家屡次考证,又被国务院作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而立碑明示,但是更深一步的挖掘,也还待后之来者潜心去做。
也就是说,我们中国人现在的习惯成自然的各种礼仪,规范、思维模式、行事准则、它都是从这沣镐二京定出,继而大行于天下的啊。
孔老夫子以“克己复礼”为人生唯一的目标,他说,礼崩乐坏,人心不古,他要克己复礼。过去我不明白,一个出生在曲阜的鲁国人,为什么要如此钟情于周礼呢?后来知道这个历史掌故后,我明白了,周公旦是鲁国的第一代国君,孔子大约认为,周礼也是从曲阜那个地方开始的吧!
从沣镐二京到东都洛阳,中国历史的这个大转弯的情形是这样的。
周幽王宠妲己,乱了朝纲。他在我的家乡,临潼骊山烽火台上,烽火戏诸侯,从而令天下骚动不安。他废了皇后,废了太子,立了妲己为后,立了他与妲己所生的孩子为太子。这事惹怒了老丈人申候,于是申候搬来西戎大兵,斩杀周幽王于骊王烽火台下。幽王既死,先前被废的太子继位,是为周平王。
这时候,请来的西戎大兵,迟迟不退,帐篷扎满了关中平原,先前精耕细作的农田现在成了草场。周平王长叹一声: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于是迁都,去洛阳。历史上把建立沣镐二京的周王朝叫西周,把移到东都洛阳的周王朝叫作东周。
后来这些典籍大部分被转运到洛阳。孔子问道老子时,东周王朝的典藏吏,老子说,年轻人,你为我们民族做一件大功德,将这些典籍装上牛车,拉回曲阜,编撰一部六经吧!后来,孔夫子周游列国到六十三岁时候,停止了游历,用生命的最后十年时间,率领他的学生,编撰了《诗经》、《易经》、《书经》、《礼经》、《乐经》、《女儿经》,将这些中华民族初民时期的珍贵记忆,虽则挂一漏万,但总算保留下来一些。
草堂寺是一个辉煌所在。它在汉传佛教的伟大奠基者之一鸠摩罗什入驻前,好像叫大石室寺。它是包在逍遥宫里面的,大约是宫殿后面一个皇家礼佛静修的僻静之所。公元四〇一年,西域第一高僧鸠摩罗什抵达长安城,被后秦皇帝姚兴拜为国师,入驻草堂寺。
在长达286年之久的魏晋南北朝、五胡十六国年代,占据长安城的每一个割据国家,他们的皇帝大约都是在逍遥宫居住和办公的,那里应当叫皇家的夏宫或行宫才对。
鸠摩罗什在草堂寺一共居住了十三年。他圆寂时说,可以毫不夸口的说,天下的经书,三中有二是我鸠摩罗什翻译的,如果我的译经符合原经教义的话,火化时舌头不焦,非但不焦,且有莲花从口中喷出。
现在的草堂寺禅房中供奉着一个舌头舍利子,不过那不是鸠摩罗什的,那是清末民初寺里一位主持的。去年甘肃电视台拍摄《鸠摩罗什》,导演告诉我,高僧的舌头舍利子供奉在武威(古凉州)鸠摩罗什纪念馆。如今草堂寺西北角那个舍利塔,却是原物。高僧去世时,西域三十六国大放悲声,于是采来和田美玉,打造了这么一座塔,运往草堂寺。
草堂寺是第一个国立的皇家译经馆。当时收一千五百个汉族学生,学习梵文,一千五百个来自五印地面的学生,学习汉文。
而逍遥宫里曾经发生过太多的故事,简直可以成为一本大书。例如,草原帝国拓跋北魏的最后一个皇帝元修,就是被毒死于逍遥宫的。
北魏后来分裂成西魏和东魏。西魏的独立者是大将宇文泰,东魏的独立者是大将高欢。元修最初是在高欢的洛阳城居住,后来高欢嫌他碍眼,于是想请他吃个饭,将他毒死。元修于是率领皇族,星夜西逃,逃到逍遥宫,但最后,还是被宇文泰给设宴毒死了。
皇帝死了,于是皇族顺着南山根,又往东逃。后有逃兵,追兵高喊:留人不留头,留头不留人!逃逸的人们听了,于是说,不劳兵爷们动手,我们自己把自己的头割了吧!于是,这些皇族去掉元字的头上一撇,改姓“兀”。现在,蓝田县水陆庵一带终南山浅山里,有许多兀家庄、兀家崖、兀家寨存在,相信这些人正是北魏皇族的后裔。
据说,这事过了二百年后,又有一位高僧西行求法归来,他就是唐僧唐玄奘。李世民说,咱有的是皇家寺院草堂寺,高僧就安歇在那里吧!谁知来到草堂寺以后,兵荒马乱年间,草堂寺已经荒废,一个和尚也没有了,满院都是荒草。见状,李世民还吟了一句诗,叫作“草堂寺内草青青”。后来来到大堂以后,大堂里停了一口棺材,吓了君王一跳。叫来村里的百姓,问这棺木是谁的。回答说是北魏最后一个皇帝元修的。李世民听了嗟叹一回,吩咐按皇帝的礼仪,把这棺材安葬。那安葬元修的地方在今天西安东郊的汉风台一带,叫“出帝陵”,意思是这是一位出走或出逃的皇帝。
西魏后来又易国名叫北周,东魏则易国名叫北齐。历史最后由北周一统天下,结束破碎山河。而北周,又由宰相篡位,变成杨家天下,易名隋朝。这样隋朝完成了大一统。结束了长达286年魏晋南北朝、五朝十六国时代。中国历史这一个大转弯,它是这样转的,很多人都不清楚,包括我自己,在写作《我的菩提树》之前,也云里雾里,不甚清楚。
这本名曰《高新文脉》的书,还收录了我的一篇关于木塔寺的文章,我让人将它调出来,也附在这本书里。
木塔寺是长安城设城以来,历史上最高的一座建筑,接近一百米高,比现存的大雁塔还要高出三成。它毁于黄巢起义。我的这文章,看看日期,是十三年前写的。当时,木塔寺苗圃、丈八苗圃,这块地面划归高新区管理。高科集团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园林公司。他们要出一个关于木塔寺的小册子,找到我。那篇文章就是这种情形下写的。公益行为。
我是2005年4月27日受省委宣传部,省委组织部委派,前往西安高新区挂职的,2007年11月27日离开,共整整两年零七个月。那是我一段重要的人生经历。我曾在省委宣传部的汇报会上说,我在高新区一天学到的东西,等于我在省文联一年学到的东西。
《木塔寺》这文章,既然已经落实到纸上,我也就不再去做大的改动了。虽然这十多年过去了,又有了一些新的思考,新的对木塔寺的认知,不过不改也罢。
文章中提到的陈方,是高新区管委会一位十分优秀的中层(那时的高新区,聚集了一群梦想家,一群理想主义者)。她后来辞职去了浐灞。她给我打招呼的时候,已经交了辞职信,并且已经办了手续。“不可挽回吗?”我问。她说:“不可挽回!”见说,我沉吟良久说,那我给浐灞打个电话吧,给你一个重要的岗位!这样我给王军打了个电话。几年前,见到浐灞的同志,我问起陈方的情形。他们说陈方后来辞职,去美国了。陈方的父亲是建科大的老教授,已故的,余德龙先生的老师。
木塔寺的事,就说到这里。
高新区是国务院首批设立的七个国家级高新区之一,1991年那个不平凡的夏天,在西安南二环南边的一块刚割过麦子的麦田里,破土奠基,挂牌设区。开始辖地是八多平方公里,后来扩展到郭杜镇,是三十多平方公里,再后来扩展到秦渡镇、草堂寺,是一百多平方公里。如今,又将终南山北沿的偌大地区,划归高新托管,据说辖区已达到二百多三百平方公里,南面的触角甚至延伸到安康地界。
这本名曰《高新文脉》的书,就是试图对这一块地面的人文地理,历史遗存,掌故传说,地域文化,非遗物什,做一个简单的梳理,形成一本书,来介绍给社会。这本书应当说是由于出书仓促故而,很不完整,缺乏深度,大有挂一漏万之嫌。这些,都有待后来的修订或继续挖掘出版了。
敬畏苍天,敬畏大地。中华民族之所以五千年来生生不灭,香火延续,经历刼难而屡屡涅槃再生,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我们赖以立足,赖以生存的大地,博大而神秘,那隐藏在大地上的种种文化密码,给我们以种种暗示和佑护,以及力量和能量。
祝福西安高新区吧!让新一代的高新人用自己的实践和实绩来证明,高新人做经济,做的是最棒的,高新人做文化,也同样做得最棒。
2019.8.15 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