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排是如何变成两个排甚至一个连的
文/高建群
见到了指导员。
见到了和平环境下的指导员。
他从一幢白色楼房的四楼向我们招手,这样我们走进了他家。三室一厅,住得还算宽敞,屋子里十分整洁。他和老伴已经在几个月前退休。我见到了嫂夫人,见到了他们的两个女儿。
我不知道是哪个女儿,当年看了我的那个白房子小说后,向指导员提问的。我没有问。
我打量着指导员,他也打量着我。偶然的时候,他的左腮帮的肌肉会猛烈地抽搐几下。这叫神经官能症,当年他站在队列前训话的时候,一谈到加强戒备,左腮帮的肌肉就会抽搐。
最初的时候双方都有些隔膜,有些害羞,都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看对方,试探着对方。
我原来设想一见面的时候,也许会有热烈的拥抱,然后有拼命压抑住的一声男人的痛哭。但是没有,一切都很平静,平静的甚至有些异样。大家都在努力地从现在这个角色走入白房子角色,这需要时间。
我是1977年4月10日离开白房子的。算起来,我和指导员已经二十三年没有见面了。
记得临离开白房子的那一夜,我去上了最后的一班夜哨。下哨后,见连部里还亮着灯光,原来是指导员和我的几个就要复员的老乡在一起拉话。
如豆的煤油灯火苗照着指导员的脸,左半边脸上的肌肉在猛烈地抖动。他一改往日的出语谨慎,凄然地说“你们走了,好!离开这地方了!我还不能离开,打了几次报告上面都没有批。”
离开连部后,那一夜我们坐在自己的行李上,一夜无眠。看到那些傻乎乎的新兵们,就要顶替我们的岗位,看到指导员那张蜡黄色的时时抽搐的脸,我们的心里又一阵阵难受。
第二天早晨临离开时,白房子笼罩在一片惊天动地的哭声中,我们哭得爬不上卡车,于是,新兵们在后边托着屁股,将我们推进车里。
当卡车扬起灰尘,在戈壁滩上走了很远以后,我还看见指导员领着又一茬的新兵,站在沙包子上向我们挥帽告别。
我在好几篇文章中说,指导员是我遇到的最好的直接领导。
而指导员也在此刻说,我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兵。
二十三年的时间形成的那种陌生感,是在酒桌上,在“伊力王”的帮助下打破的。
三杯烧酒下肚,借助酒力,我说了一句调侃的话。
我说,嫂夫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八钢的一枝花,瞧现在已经徐娘半老了,那身段,那长相儿,还是经看。
八钢的办公室主任接过了我的话头。这顿饭是他请的。主任说,指导员当年来八钢支左,带来的是一个排,带走的是两个排,如果再迟走几天,就变成一个连了。
主任还年轻,他说的这话,是看了我在《中国转业军官》杂志上写的文章。我在那里一期一章,写过一组白房子人物,有指导员、连长、副指导员、副连长、储医生等等。主任说的那件事,就是我文章中说的。
那事不是我的创造,而是白房子时期这些大兵们挂在嘴边的一个话题。这话题一茬一茬的兵都要说。在那孤寂的边防站生活中,这个话题曾带给我们多少快乐呀!
指导员听了这话,脸色一红,赶快否认。他说他当年带一个排来,是严格执行政策的,只是后来到了边防站,找不下对象,才重新跑回八钢来找。
我追问道,那你是在支左时认识嫂夫人的,还是离开后经人介绍认识的。
指导员承认在八钢时就认识。
听了这话,我鼓掌一笑说,那这就对了,就等于承认这是事实了。
指导员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话匣子就是这样打开的。我们就是这样走向那遥远的年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