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孤岛,或者绿茵草地
文/高建群
随后我们敞开心扉,拉了许多的话。当然主要拉的是白房子。一件一件的事情从我们的眼前掠过。每一件往事都是以“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开始,然后再用这句话结束,并且在结束时伴以长长的一声叹息。
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憋在我心中已经整整二十多年了。
这就是界河在流入额尔齐斯河时,河口地面形成的那一块绿茵草地问题。
我艰难地比划着,询问他知道这件事吗?
我话还没有说完,他脱口而出你说的是那座孤岛吗?
是的,我说的正是那块类似珍宝岛一样的小小孤岛。不过在我的记忆中,习惯上称它为绿茵草地。
看来指导员知道这事。而且像我一样牢牢地记住了这事。
绿茵草地的事情是这样的。
那时我已经是老兵了。夏天的一个星期一,我替换马倌放马。
当我在半夜时分将马放出,随着马游牧到比利斯河附近时,天色已亮。这时我折身回来,去照看边防站的牛。
牛不需要人放,也不太需要人管。它们早上出去,晚上乘着暮色回来。马倌唯一要做的工作,一是每天晚上到牛棚里清点一下,二是防止牛群越界。
我在哈萨克牧工的毡房里多喝了几杯奶茶,乘马出来时,茫茫草原上不见一头牛的踪影。我找了一阵,找不到,于是打马到瞭望台底下去问。瞭望台上的哨兵说,牛群已经全部进一号口去了,进去已经有几个小时了。
一号口就是河口,即大河与界河的交汇处。那一块地面,被参天的大树,茂密的灌木,和一片一片的芦苇丛所覆盖。那是一个凶险的地方,除了晚上有时候潜伏,平时我们谁也不到那里去。
我策马前行,钻进树林子,顺着野猪踩出的道路,约摸着方向,走向河口。
好一阵子之后,一条蓝汪汪的大河出现在我的马蹄下。这河仿佛冥界之水,那么静,那么神秘。这就是那条著名的额尔齐斯河。
另有一条浅浅的细流,成九十度的直角注入额尔齐斯河。我想这就是界河了。
接着我发现,这浅浅的水流不是一条,而是两条。在界河注入额尔齐斯河之前,水流分成了两股,两股水流中间圈起足球场大的一块绿茵草地,或者用指导员的话说,叫“孤岛"。
白房子的那些该死的牛,正安安静静地在孤岛上吃草。
我无法断定这孤岛是中国的还是苏联的。
双方的国境线以界河为界。按照国际法,以界河为界的国界,如果能够舟航,国境线就以河流的主航道为界,如果不能够舟航,它则以河流中心线为界。
但是河口这分岔的两个小河,都是一模一样的宽,因此我不能决定哪一条是界河。也就是说,我不能判定这块足球场大小的绿菌草地,到底是我们的还是苏联的。
这块绿菌草地是某一年额尔齐斯河春潮泛滥时期形成的。大水漫灌到岸上很远的地方,大水过后,便形成了这块尴尬地面。
我决定过河去赶那群牛。
河水很浅,马蹄在水中溅起水花。我一阵大颠(骑兵术语。马的中速运动姿势。膝关节弯曲,四蹄交替落地,如行云流水)就过去了。然后,我在绿茵草地上转了一个半圆,拦住那最前头的牛。
可是牛不听使唤。我赶得满头大汗,牛们还是兜着圈子不忍离去,后来,有一头母牛冲着额尔齐斯河下游,苏方的纵深,“哞哞”地叫着,扬起头来向我示意。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还有另外的一些牛,跨过另一个二分之一界河,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那天我骑了一匹好马,这使我胆壮。而那些牛们将要面临的命运,又使我心疼。前一段时间草原上出现了一批来历不明的高头大马,苏方否认这些马是他们的。于是,中方用班用机枪,将这些马集体枪杀在一个沙窝子里,站得住的原因是担心这些马有口蹄疫。再早些还有一件事,中方发现了两只不明来历的羊,从原路送回,结果,苏方就在界河边上,用汽油将它们活烧死了。
当越过那另一个二分之一界河的时候,我有些胆怯。
此一刻这块地面上静悄悄的。如同鬼域。只有蓝汪汪的一河春水伴着我。中亚细亚的毒阳在天空炙烤着。让我的脑门有些发昏。我在我的白房子传奇中。曾经提到过边境线上这样的中午。虽然那个中午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了。
我在小说中说:此一刻。沙皇尼古拉二世正在接着自己的老婆或别人的老婆睡觉。慈禧太后正在西逃的途中。天高皇帝远。有谁会注意到边界上此一刻发生的事情呢!
我的马挖起了蹦子(骑兵术语。马的高速运动姿势。前蹄悬空,猛往前纵,像蚂蚱一样,一点一点地飞跃),顺额尔齐斯河直下。记得我说过我骑的是一匹好马。
边是河水,一边是茂密的森林。灌木丛里有着许多的明堡暗堡。明堡暗堡里有着许多的窗口,这些窗口随时有理由射出子弹,因为这是在苏联领土上。
头顶上则是一座黄土山。黄土山上并排排列着八个雷达,这些雷达据说可以监测到中国内地兰州军用机场的飞机起落。雷达发出“咔咔咔咔”的声音,令人心悸。
我飞奔过去,拦住跑在最前面的那头牛,并且用马靴照它的大肚子上狠狠地踢了一脚。
这是一头大驮牛。牛是一种聪明的动物。这头大驮牛早就知道自己闯祸了,正在等待着这一脚,现在这一脚踢下来,牛立即折回头了。
所有的牛都折回头了。现在我赶着这些牛往回走。
后来我突然看见我的左手,树林子遮掩处,有五个打马草的人。他们挥动着大刈镰,一下一下地打着。他们把外衣脱掉了,挂在树上,那外衣是苏军的军装。他们现在穿着的,是一种斜开领的T恤衫,这种衣服,我在托尔斯泰的小说中、肖洛霍夫的小说中都见过。
这五个打草人是苏联兵。
他们也在我发现他们的同一刻发现了我。
那天我穿着衬衣,光着头。瞅见我骑着马走来,他们最初以为我是苏方的阿拉克别克边防站为他们送午饭的,于是停止割草,拄着镰刀,向我喊叫。
接着他们看清了我的眉目。
他们一个就地卧倒,卧倒之后,见我只是一人,又没有武器,于是又爬起来,到树下去取他们的枪。
我吓坏了。
我再也顾忌不了这些该死的牛了。我一叩马刺,马飞奔起来。而那些该死的牛,也像受了惊吓,争先恐后地跑开了。
我的耳后传来拉动枪栓的声音,但是没有开枪。
我的马是一匹好马。它载着我越过二分之一界河,越过绿茵草地,越过另一个二分之一界河,越过一号口的密林,一直冲进白房子边防站的黑色碱土围墙,才停下。
牛也一个不剩地跟着我回来了。
气喘吁吁的我走进连部,指导员正在值班。看见我惊魂未定的样子,他左半边脸的肌肉嘟嘟地抖动起来。
我叙述了我越境的经过。在叙述中不停地看着门口,生怕那五个打马草的苏联兵再闯进来。
在叙述完以后,也许是鬼迷心窍了,我说,要不要将那块绿茵草地的事情汇报给上面去,给我们的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再增加一点。
我说,按照边防政策,边界上地形地貌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要向上级报告,何况现在,是界河在这里分岔,形成一块绿茵草地。
后来我停止了说话,因为指导员一直沉默不语。
他显然在紧张地思考着。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能看见他的半边脸在猛烈地抖动。
后来是他打破了沉默。他装着漫不经心地问:“真的有这么一块——‘孤岛’一样的地方吗?珍宝岛战役就是这样开始的!”
我说确实有这么一块地方,这是我的目击!
“那么,有必要将它向上级汇报吗?”他有些鄙夷地问我。
我说按照边防政策,咱们得汇报的。
指导员沉吟了半晌,显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做出决定的他,半边脸不再抖动,而是显得异样的平静。而他对我,也显得突然地亲昵起来。他说,这事他知道了,报不报是他的事,这你就不用问了。以后这孤岛的事,也就不要再去说它了。
指导员后来大约并没有向上汇报,因为白房子依然相安无事。
白房子边防站没有向上汇报,而对方的阿拉克别克边防站,大约也并没有向上汇报。包括这块孤岛,包括我的越境,便成为一桩永久的秘密。
这真是一种伟大的默契。
我常常想对方边防站的管事的,也一定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家伙。
直到我离开白房子的那一刻,摸摸自己的头还在脖子上长着。我才明白了指导员那个决定的重要的意义。他令这白房子的几十名可怜的士兵免去了一场杀戳之灾。
如果汇报上去的话,那么珍宝岛和铁列克提之后,中苏边界冲突也许会出现第三个地名:白房子!
我在后边将要讲铁列克提事件。铁列克提事件就是由于决策部门懵懂无知形成的。当边防站将电话打到新疆军区,询问能不能到那块争议地区巡逻时,接电话的是一个参谋。他问:“那块领土是我们的吗?”边防站回答说:“是我们的。在中国版图之中,况且,我们的牧民祖祖辈辈都在那里放牧。”参谋一听勃然大怒,说道:“那还请示什么!既然是我们的领土,那么,我们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有权利去那里巡逻!”这样,铁列克提三十一名官兵踏上死亡的征途。
铁列克提的故事放在以后再说。
在告别指导员的时候,我说我到白房子以后,一定要到河口去看看那个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