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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小说《重返白房子》连载(9)兵团人
2022-02-23 · 小说
18日下午我去了兵团。《兵团日报》和《绿洲》的朋友们约我吃饭。他们告诉我19日出发。老杜已经给我把日程排满,到北屯待两天,到哈纳斯湖待两天,到185团待两天,到186团待两天。我同意他们的安排。但是我说,一定要我到边防站待两天,看看碉堡,看看战壕,看看瞭望台,看看一号口、二号口、三号口,看看我当年扛过的那个六九四O火箭筒,现在是谁在扛着,看看我当年骑的那个额上有一点白的马,现在是谁在骑着。饭局上,看着兵团人那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我想,我也许要用很长时间,才能克服障碍,将今天的兵团人和二十几年前的兵团人联系起来。正如我费了许多的努力,才将今天的指导员和二十几年前的指导员联系起来一样。我记得他们穿着各式各样颜色的军装,破烂不堪。这军装有土黄色的,像电影上的国民党溃兵穿的道具服装。有绿色的将校呢,那服饰的肩头还有挂肩章的两条带儿,记得185团五连的连长,一个山东老兵就穿这样的服装,不过这服装已经十分的陈旧,满是尘土,太阳又晒得它发灰发白,那连长穿在身上,一副怪模怪样的样子。还有人字呢的军装,人字呢如果洗得发白,会很好看的,但是,服饰的主人根本没有心情洗它,于是这人字呢又黑又脏,像挂在人身上的一堆活动的抹布。在那个险恶的年代里,兵团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漫长的边界上堆起一座肉体的长城。我永远忘不了1974年3月14日苏联武装直升机越入我境那一次,我看到的兵团人的情景。胡子拉碴的男人扛着老式的步枪,骑着从马车上卸下来的老马(光背马),纷纷地走向边界。女人们将家里的一点破烂,用床单打成一个包袱,然后坐在包袱上,手里拖着孩子,准备撤退两厢。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炎热的中午,中亚细亚的太阳猛烈地炙烤着,我杠着铁锨,到兵团的条田里去为边防站的菜地要水。一个面孔黝黑的女人站在春小麦地里,扛着圆锹,穿着长筒雨靴。她那件褪了色的花格子衬衣才叫我看出她是一个女人。我告诉她我是边防站种菜班的班长,想给菜地里要一点水。她听了,默默地用铁锹戳了一阵,于是,水汩汩地流向了菜地。她问我是哪里人,我回答说是陕西兵。我问她是哪里人,她说她的家在遥远的天津,她是1965年来支边的,邢燕子那一拨。“你们知道邢燕子吗?”她问。我现在记起来了,在我的白房子传奇中曾经写过有一次边防站放电影,兵团用马车拉来一些人来看。我将一位大嫂让进班里,让她坐在铺边喝水,大嫂的孩子,则在床上乱滚。突然,孩子望着白色床单上那一团一团的东西,问妈妈这是什么。孩子说:“这一个像中国地图,那一个像世界地图。"妈妈脸红了,她训斥了孩子一顿,恰好这时电影开演了,这个尴尬的话题才算结束,女人领着孩子看电影去了。我这里说的是185团的兵团人。我那时候只能看到他们。这史料是,我居住过的那遥远的白房子,竟是兵团人在1962年修的。哦,我的白房子!哦,我的兵团人!我现在才明白了,为什么我对兵团人有着如此深沉的一种情愫。我们是一根线上拴着的两个蚂蚱,我们是难兄难弟,我们共同支撑了那一块白房子天空。而这白房子竟是兵团人建起来的!兵团农十师从各连中抽调了出身好,身体强壮,打过仗的农工,组成三个连队,给每人发了一支枪,五十发子弹,四颗手榴弹,一条干粮袋,然后说,要去执行一项紧急任务,得半个月时间,结果,将三个连队拉到了这里,占领和驻守在这块55.5平方公里的争议地区。185团在给自己盖房子的同时,给这块争议地区盖起两座边防站,它就是克孜乌营科边防站和白房子边防站。这是1962年伊塔事件以后的事。1963年5月,两个边防站开始驻军。在兵团,接待我的兵团文联的曹主席感慨万端地说,这些事情总有一天要有人将它写出的。我说,这一天已经到了,而写出的人就是我。随着我的向白房子的走近,我还将要写许多的事情。而185团进驻白房子争议地区的事情,我也许还将要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