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的口袋里装满忧伤
文/高建群
一、中学生一样迷恋
“诗歌，该怎么深刻而又凝炼，我不懂，但我一直像中学生一样迷恋!”这是1975年《诗刊》复刊后，邵燕祥写的一首诗，诗名叫《中国又有了文学》。
此后这四五十年中，在这被文学绑架的幽暗时光中，这话屡屡涌上我的心头，并剌痛我的心。每次推托不过，去一些地方演讲，我念叨着“中学生一样的迷恋”这句话走上那个祭坛。坐定以后开讲，我的忧伤的目光看到的，是台下对文学“中学生一样迷恋”的听者。
前几天有人告诉我，西安市原市长助理兼秘书长王志强先生死了。听到这话，我想起"中学生一样迷恋"这句话。我坐在小区的草坪上，无喜无悲，坐了很久。十几年前，王先生托人说请我吃饭，说了好多次。我有些奇怪。素不相识呀!后来饭桌上他说，我是个老文艺青年，我正式拜个师的，我的师傅是你的好朋友。我笑着问是谁。他说是在延安南泥湾三台庄插队的北京知青高红十。
志强说，当年，西安市的五七干校在延安南泥湾金盆湾。每天晚上，收工以后，他要跑上十几里山路，拿个小本子，上到南泥湾稻田上面名叫“三台庄”的小村，听当时已经名噪一时的《理想之歌》的作者之一，北京知青作家高红十讲文学。
红十后来到了陕西人民出版社，再到中国法制报。这个一代风云人物，大约也退休了吧！她和我同龄。她出生的日子恰好是苏联十月革命节那天，所以叫“红十”。
记得我曾给志强说，红十如果那天回延安，咱们去陪陪她。现在，志强先生走了，这个可能也就没有了。
二、人活低了就按低的来
陕北人有一句老话，叫作"人活低了就按低的来''。我第一次听到这话，还是听路遥说的。去年今日，我在牛津大学，正遇毕业典礼，校方对我说，我们牛津，是为英国培养首相，为世界培养领袖的，例如撒切尔夫人，例如梅姨夫人，例如约翰逊等等；他们都毕业于牛津。我在那一刻想起我们的西航学院，我说，那个遥远的位于世界东方的学院，它的大部分的学生来自草根家庭，他的学院学习主要是学一门技能，为了糊口养家，从而不至于有一天饿死。我说这也很好呀!人活低了咱就按低的来！帝王有帝王的快乐，百姓有百姓的快乐，很难说哪种快乐更快乐！今年西安航空学院人文学院的开学典礼上，我把我上靣这一段话说给孩子们听。
三、张贤亮的心结
那一届文代会上，我专门找到张夫人，我说，姐，我求你两件事，一、出《张贤亮纪念文集》时，将我在《南方周未》上那篇悼亡文字，一定收上。二、为了贤亮先生天堂里安宁，请务必善待马樱花。夫人说，马总已经离开影视城，去一个文物商店了。我听后心里很难受，我说，姐，那就当这话我没说吧!
贤亮先生病后，我去宁夏看过他。影视城门口有个吊桥，两个兵卒守着。我喊道，回去告诉你们张主席，就说陕西高主席来了，他说过，西部影视城我当一半的家。兵卒见说，回去禀报，一会儿，马总出来迎接了。那吊桥，吱吱哑哑地方放了下来。
那次贤亮老哥说了这么件事情。有一次中国作协开主席团会，会完后大家往出走。突然一个人急匆匆地从后边赶上来，把他肩膀一拍，说:祝贺x主席连选连任！贤亮说他扭过头来，那人一看认错人了，很尴尬。贤亮说他当时也很尴尬。原来有个遇会者，个头和他差不多，那天也穿了个黑烤花呢半大衣。人在行将就木前说这件事，大约是一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心结吧！
四、罗汉图之于我
我的画罗汉图，先学弘一法师李叔同。后来得知，弘一的罗汉图，取法于陈洪授陈老莲，接着再学陈老莲。接着又得知，老莲的罗汉图，脱胎于唐末五代时期著名诗僧贯休，于是再习贯休。贯休的《十六罗汉图》，现藏日本皇室内庭，得著名画家耿建先生推荐，荐以贯休十六罗汉拓本，愚拙者如我，以大喜悅之心情，直追汉传佛教罗汉图创作之源头，潛心研习，致敬先贤。2O19年金秋时节，高建群饶舌如上。
专家认为，贯休的罗汉图，胡貌梵相，奇崛诡巍，有別于汉传佛教大多数的罗汉图，这原因大约是因为，他修行的寺院（可能在四川吧)，有几个来自天竺国的高僧，他是依他们的面貌而画。我却以为，也许更合理的推测是，这家寺院藏有自天竺国海运而来，未经陆上丝绸之路行走漫长中国化过程的原始经像。
佛教从两千五百多年前创立的第一天开始，便开始翻越帕米尔高原，一路东传。进入天山之外侧费尔干纳盆地，天山之内侧塔里木盆地，尔后穿越河西走廊，落根中原，而胡貌凡相的胡僧形象，在这漫长的行走中，逐步成为慈眉善目，浑圆靣孔的中国人形象。
广游五印，西行求法第一人名叫法显，山西临汾人。他从长安城草堂寺出发，在印度那烂陀寺学成以后，从加尔各答登船，又在斯里兰卡滞留两年，再登船历经八个月，陆去海还，从中国青岛登岸，回到中国。
登岸后，青州刺史到码头迎接。法显高僧手捧迎取回来的经像，众人簇拥在后一路前行。贯休所画之罗汉图，当是这种海上迎取回来的经像，甚至有可能就是法显高僧手捧的那幅。
法显后来没有再回到北方。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高僧晚年在这里游历。他圆寂于彭城(今徐州)新寺。季羨林教授据《佛国记》推算，高僧享龄八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