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当年走进白房子的经过
明天就要出发了。我写了以上的文字。现在已经是北京时间凌晨四点了,我得将这些文字写完。因为我的思绪像流水一样,一旦流过去了,也许就再也拾不回来了。
窗外是乌鲁木齐散淡高远的夜空。
经过一天的暴晒以后,这块绿洲此刻正在深沉地呼吸。霜风吹来,夹杂着烤羊肉串的香味。林荫树则在隐隐绰绰的光线下仅存一个剪影,这剪影静谧而美丽。这座中亚城市的夏天几乎没有夜晚,天黑得很晚,天明得很早。
明天就要去北屯了,听说现在到北屯,只用一天的时间就够了。
当年我们从乌鲁木齐到哈巴河,用了五天的时间。
第一天歇在石河子。第二天歇在奎屯。第三天歇在克拉玛依。第四天歇在布尔津。第五天到达哈巴河县城。
我们是在兰州穿上皮大衣,在乌鲁木齐穿上毡筒的。
穿着毡筒的我们,笨头笨脑,一摇三晃地走在乌鲁木齐结冰的大街上,像一群哈熊(学名为棕熊。维吾尔族、哈萨克族人等将之称为哈熊)、走几步以后,袜子就溜到了脚心。
那一火车皮的兵们,女兵们留在了乌市,现在只剩下一些男兵了。
男兵们被用几十辆大卡车装了,冒着漫天风雪开往中苏中蒙边界。
一辆大卡车上坐着三十六个人。三十六个人坐成四排,屁股底下坐的是自己的背包。大家成两排面对面坐着,穿着毡筒的腿像锲子一样互相交错在一起。
开始时车上装不下。接兵的站在雪地上喊:使劲挤,怎么能装不下呢?况且,靠在一起暖和。在训斥中,终于最后一个兵也爬上了卡车。
雪原上有着蝴蝶一般上下翻飞的雪片。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景物。偶尔,风雪中,有一个哈萨克牧人,骑着马,穿着黑色的灯芯绒上衣,腰扎皮带,头顶三耳皮帽,像一座黑塔一样在风雪中静静地站着。
路途中我感冒了。
加上晕车,于是我翻肠倒肚地大吐起来。
当第一口秽物从胸膛里奔涌而出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把它吐往哪里。情急之中,我把皮手套从手上褪下来,将秽物吐在手套里。
腿被死死地钳住,根本无法挪动,而我又不能将秽物吐到对面人的脸上去,因此,我选择了手套。
我真能吐。开始吐出的是没有消化的饭食,饭食吐完后,接着吐出的是黄水。这水又酸又苦,好像是苦胆破了一样。我一边吐一边痛苦地呻吟着,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没有多久,我的两只皮手套就被秽物全部填满了。
尔后又冻成两个冰坨。
在奎屯兵站的时候,我艰难地爬上凳子,将这两个冰坨放在火墙的顶上。第二天早晨起来时,冰坨消了。我捡起手套,将秽物倒掉。秽物臭气熏天。
手套我继续拎在手中,踏上路途。
这一天又继续往手套里吐。
车在行走着。坐在车上我们懵懂不知。不知道车轮要载着我们到哪里去。我们问接兵的,接兵的说,到了地方你们就知道了,现在,你们应当做的,是得先有个迎接危险迎接艰苦的心理准备。
在布尔津兵站,那个有着美丽白桦林的地方,我在白色墙上看到了一张地图。
我在地图上找到了布尔津,用指头点着这个小小地名,我吓了一跳,大声地喊起来。因为这里离边界线,只有牙长一点距离了。
但是接兵的说,还得走,前面有个地名叫哈巴河,新兵将在那里集训三个月,然后还得往前走,直到边防站。
就在我大声惊呼的时候,有一个一块坐车来的新兵没有喊,而是悄悄离开兵站,越过布尔津河冰封的河面,穿过白桦林,然后顶着漫天风雪,顺着我们来时的道路往回跑。
那时候珍宝岛和铁列克提硝烟还没有散尽,边界一线还笼罩在一片恐怖中。这个新兵虽然是农村出身,但是也知道这一点。
吃晚饭点名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新兵。这时有人报告说,看见一个新兵顺原路跑回去了。于是,接兵的开上大车去撵,在距布尔津十公里的地方,追上了这个新兵。也就是说,这老几已经跑了十公里路程了。
这新兵后来在阿勒泰军分区做饭,他后来成为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四处讲演,讲演的故事就是他这次愚套的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