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一次沿准噶尔盆地东沿行进
文/高建群
2000年7月19日早晨北京时间10点,乌鲁木齐时间8点,我们从乌市出发,坐一辆桑塔纳,8个小时以后,到达农十师的师部所在地北屯市。
同去的除记者小陈以外,还有兵团的作家钱明辉。路途中,老钱说了一句重要的话,这话叫我震惊和耽于沉思。面对我重返白房子时那说不清是痛苦、说不清是悲壮、说不清是怀恋的复杂心情,老钱说,法国人加缪说过:文学是回忆和仇恨!
我在这句话面前惊骇万状。我感觉到了这句话,但是我不能理解这句话。他说得对吗?这个可怕的加缪。
来接我们的是老杜的漂亮女儿王君。她在乌市上大学,学的是主持人专业,暑假时专门待在乌市,等着接我们。她漂亮极了,单纯极了,像一匹蹦跳跳的小牝马。当我喊她“老杜家的疯丫头“时,她会不高兴地撅起小嘴,当我喊她“老杜家的白雪公主”时,她会高兴得一下扑进你的怀里,伸开双臂抱住你的脖子,然后在你的肩膀上狠狠咬一口,记者小陈的肩膀就是这样被咬破的。我比他幸运,肩膀上只被疯丫头咬出两排牙印。
简单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呀!
过去年代的阴霾已经在这一代人身上一点都没有了。她们像一缕阳光,一道白色幻影。记得在见老杜的时候,我说“让我们祈誓,叫我们的下一代人要有个好日子过!”说这句话时我热泪涟涟。
我们是从吐乌大高速公路一直向北的。
“吐乌大”是新疆人的骄傲。记得1998年年底到比京,当谈到大西北的交通时,新疆作家周涛面里得意之色,他“啧啧”两下舌头,说道“我们那个吐乌大呀!那个棒呀!啧啧,我嘛亲自走过一趟!”
见我笑,周涛问为什么笑。我说是“亲自”这两个字把我逗笑了。
“我真这样说过吗?”周涛有些不好意思。
如今我也亲自走这吐乌大。
“吐乌大”是指这条高速公路东起吐鲁番,中枢站是乌鲁木齐,尔后北至大黄山。
公路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笔直地指向北方。乌鲁木齐绿洲越来越远,公路两边又变成了荒凉、寥落、旷远的景色。这里依然是天山山脉,与我们平行的那山脉是北天山。
到大黄山时高速公路完结。不过前面的路面依然是不错的:笔直、平坦、视野辽阔。
这路笔直得叫人感动。在这笔直的行走中,我想起俄罗斯作家普里什文的一句诗一样的话:人类所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笔直的道路而斗争!
不过在想起普里什文这句话的同时,我又不无遗憾地想起另一句话。这句话是德国作家黑塞说的。黑塞说每一条道路都是弯路!
后来公路进入一个黄羊保护区。经过一段拥拥挤挤的大沙包子以后,地貌又恢复成平坦的戈壁。戈壁滩上的植被较前面所见要多一点和高一点。一束束红柳匀称地散布在戈壁滩上。
保护区也没有见到一只黄羊,只是见到几峰骆驼,在远远的山脚下吃草。这是家驼。牧人们将它们放在戈壁上,什么时候需要使役,才骑上马来寻它们。有时一放就是半年。
在整个的路途中,也仅仅见过不到十个人。有一个人是牧羊人,有三个人是修路工,另外几个人是东区油田的人。这一切告诉我们,这块偌大地面仍然处于荒原状态。
越往北走,天空和大地越来越变得安详和宁静。
中亚细亚的阳光,热烈、洁净、灿烂、梦一般照耀着这广阔平坦的原野。地貌也显得十分的平和和安静。较之河西走廊的干燥和穷山恶水,较之东疆地区反复无常的酷热和张牙舞爪的大山,这块地面明显地得益于北冰洋湿润气流的呵护。
保护区走完以后,接下来看到的是一片奇异的红山。袖珍状的山一丛丛地排列,从我们的眼前铺向远方。山的颜色潮湿而鲜红,像玫瑰花的颜色,更像古代仕女们脸上的红晕。
后来右手方向出现了巍峨的阿尔泰山。接着,我们看到遥远的天际有碧绿的白杨林出现。这白杨林是额尔齐斯河两岸的林带。
汽车在一个分岔路口,从这里直向正北,弃阿尔奏山,弃额尔齐斯河而去。行进中,我当年曾经歇息过的那些城市,诸如石河子、乌苏、奎屯、克拉玛依等等,一直没有出现,这叫我纳闷。我的目光呆呆地望着窗外,等待与它们重逢,但是没有。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走向我要去的那地方。
我问司机。司机说,这叫东线,我当年走的那一条路叫西线,西线的路正在修,回来时大约就可以走了。他说两条路的距离一样远。
直到我最后在哈巴河查看地图之后,才弄清这东线和西线是怎么回事。
原来,新疆的北疆地区有一块偌大的盆地,叫准噶尔盆地。盆地的核心部分叫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所谓东线,是沿着盆地和沙漠的东沿向北走,所谓西线,则是沿着盆地和沙漠的西沿往北走。
这情形,正如新疆的南疆地区有一块塔里木盆地,盆地的核心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一样。
据说,这两块盆地曾是连在一起的,后来由于地壳运动,天山山脉高高耸起,才将它一分为二,并因此将天山以北称北疆,天山以南称南疆,天山以东的吐鲁番、哈密地区则称东疆。
又据说,在更早的时候,这一块地面统统为一块大洋所覆盖,地质学将那大洋叫准噶尔大洋。
我期望回来的时候,能走西线。
终于看到额尔齐斯河了。河流与阿尔泰山成平行线行走,原始白杨林顺着河流婉蜒穿过戈壁,它那是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此处的河床和河流较之我驻守过的额尔齐斯河入境处,则要小得多了。
哈萨克人在河流与公路的交会处,盖起十多家简陋的餐馆。我们在这里一人吃了一碗拉条子拌面。
汽车又风驰电掣般行走了一阵后,北屯到了。
就这么说到了就到了,这叫我感到困惑,感到不能接受。我努力地要自己相信:北屯到了,阿勒泰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