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屯市往北,跨过额尔齐斯河,直走60公里,就是阿物察市。
阿勒泰与北屯的关系,很有趣,仿佛楼兰城与米兰市的关系一样。两千多年前汉文帝派刺客傅介子,刺杀投靠匈奴的楼兰王,扶楼兰王的弟弟者即位。省说,请汉室派一支部队,长驻伊通城(今米兰),以为佑护,于是乎汉室派出一支三十六人的部队,屯垦伊通。这应该说是新疆境内最早的屯垦之举了。
阿勒泰是地区公署所在地,亦是阿勒泰军分区所在地。
这是被阿尔泰山搁在臂腕上的一座美丽城池。一条清洌碧绿、一年四季叮当作响的克朗河,从城里穿肠而过,一座矮矮的叫“将军山”的小山,背倚其后。
阿勒泰是中国纬度最北的一座城市。
阿勒泰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城市。
我可怜的足迹从来没有抵达这里。我在白房子的五年中,我像一个拴在拴马桩上的马一样,一寸不离地守在那里。我没有因什么公干到过军分区,也没有因为生病住一次十六医院。
但是,阿勒泰这座要塞几乎每一天都要被我们这些大头兵提起。
我是一个昨日的士兵,我像一匹老马一样恋着旧枥。我对老杜说,我得到阿勒泰军分区去报一次到。
在军分区的大门口,老杜给值班室打了好长时间的电话,值班室支支吾吾,既不说让进,也不说不让进。
这情景激怒了我。我抢过电话,对电话的另一头说:“我叫高建群,我是一个退伍的老兵,我现在回老部队来看一看。扯鸡巴蛋,你是谁?你现在给老子开门!”
为了加重语气,在说完上面的话后,我又重复了一句°扯鸡巴蛋”。
门就这样开了。
开门的原因大约正是因为“扯鸡巴蛋”这句话。这是一个老兵油子才能说出来的话。这句话让值班室确信这真的是一个老兵。
我步履蹒跚地走了进去。确实是步履蹒跚。五年骑马生涯曾使我变成了罗圈腿。这罗圈腿又在城市的街道上走了十年之后,才重新变直。现在,不知为什么,走在平坦的路面上,我的膝盖弯曲、臀部后坠,脖子向前勾,又变成了罗圈腿。
政委是1971年的兵,河南兵。政治部主任是1969年的兵,陕西兵。参谋长是1972年的兵,山西兵。
我当兵那阵子,1969年兵是我的排长,1971年兵是我的班长,而1972年冬天这一茬兵,是我一起入伍的战友。因此,见到他们时,我感到亲切。我说多穿一双解放鞋就是老兵,在你们面前我是新兵蛋子。
政委看过我的书,并且能背诵其中的段落。能有这样一个读者我感到高兴。创作的全部和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读者,能叫读者说你的书不错,还可以读,这就是对你的劳动的最高的褒奖。
政治部主任叫张连枢,1993年从塔城边防那边过来的。是老边防了。听说他是1969年的兵,又在塔城,我说那时候铁列克提事件刚刚发生,铁列克提就在塔城境内,因此他当兵的那地方更紧张更危险。
张主任同意我的话。我的话引起他的共鸣和自豪感,也触发他许多的感触。他说那一茬兵很难接,眼看就要打仗了,但是陕西的汉中地区还是一次就给这里送出了三千子弟兵。
那一拨的三千汉中兵中,如今风云流散,就剩张主任一个人了。他说他也年过五十,该回家了。回家也不准备再参加工作,离休算了,当一辈子职业军人,地方上他也不适应。
我问起我们那一茬兵的情况。
在问的时候,我想起当年那一列长长的铁闷子火车,想起“男左女右”的哨子声,想起几十辆大卡车顶着风雪,向阿勒泰奔驰的情景,想起我的皮手套。
我们那一茬兵中,现在好像留下的也没有了。
最后一个人干到边防四团的副团长,又转到吉木乃县武装部当部长,然后在半年前转业回内地,在家乡的那个县里当一名副局长。
这人叫张向前,我认识的,他的小名叫“凯儿”。高高的个子,红脸膛,留着个寸头。他当兵那阵子在克孜乌营科边防站。
张主任说,好像还有几个老乡,是搞技术的,现在还在。他说出了几个人的名字,我摇摇头,表示不认识,因此就不能肯定这是不是我们的那一茬兵。
张主任执意要我在阿勒泰住几天。我说我现在是身不由己,我是兵团文联请来的,我现在得听杜主席的安排。
老杜说,行程已经安排好了,给农十师各团的宣传科长们讲两天课,尔后去布伦托海一天,去哈纳斯湖两天,然后去185团,在团部待一天,在北湾边防站待一天,最后去186团待两天。
张主任掐着指头算了一算说,忙完这些以后,恰好到“八一·了。到时,他们从186团接我到阿勒泰来,在这里过个节,尔后部队把我送到乌鲁木齐,送上飞机。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我说到时候再说吧。
张主任真是一个好人,一个说话算数的人,后来我的“八一"是在哈巴河四团团部过的,张主任则专程赶到了这里。
那一夜这位老军人给我拉了许多的事情,他无意中告诉我了我的战友“华侨老梁“的故事,那个凄楚的故事我将在最后谈,“华侨老梁”大约是那一火车皮新兵中经历最坎坷和命运最悲惨的人物。这位老军人还向我详细地叙述了当年铁列克提事件的整个经过,我后面专门要辟出一节来谈铁列克提事件。
如果没有张主任与我那一夜谈话,这本书将是不完整的,将会逊色许多的。我因此而感谢张主任,并有些后怕——他如果不来哈巴河的话?
我此生注定将遇到一些重要人物,张连枢就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