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双大红鞋踏上了高原。高原那迟钝的黄皮肤在轻轻颤动。它感受到了什么吗?我们无从知道。满山满谷填满了姑娘那朗朗的笑声,笑声引得山鸡和喜鹊一阵阵啼鸣。
姑娘叫麦凤凰。这个响亮而又飘逸的名字,是她不久后遇到的一位年轻后生为她起的。当那后生克服了最初的羞涩和自卑,用平等的眼光第一次看她时,讲了一条谜语请她猜。
“一娘生下三个子,一龙二虎三凤凰,龙虎在家看父母,凤凰一去不还乡。”
这个谜语打四个物什:龙的谜底是麦虫,虎的谜底是麦牛,凤凰的谜底是麦蛾,那娘,自然是指我们食用的麦子了。
麦凤凰原来的名字叫麦蛾子。她当然猜不出这个谜语,因为她从来没有去粮店买过粮,即使买过,买到的也是面粉。不过,她对这个谜语很感兴趣,尤其是“凤凰”这两个字。她甚至有些遗憾,在此之前,自己怎么能长期容忍“麦蛾子”这个俗而又俗的名字呢?她当即决定将自己叫“麦凤凰”。故事的讲述者遵照她的愿望,也就在这里以“麦凤凰”称她了。
第十章
没有什么能打搅麦风凰快乐的心境,她觉得一切都好奇又新鲜。高原的死寂与沉闷并不能压服她,因为她只是一个匆匆过客。她知道自己不久将又回到城市的怀抱里去。
弃掉了汽车,在川道上作了长期的游历之后,考察团长终于明白了得走向那些荒无人烟的山岭,就是说,得徒步去寻找秦直道。
麦风凰快乐的心境感染了大家。这个疲顿的小队伍翻山越岭,仍能以不算太慢的速度前进。
在绕过一个弯子的时候,麦风凰需要小解。她加快了脚步。
考察团长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有什么好事在等着他,于是拖着肥胖的身子,气喘咻咻地接踵而来。
团长看看四下无人,拉住她的手,一语双关地说:“这里四野无人,真有些怕!”
麦凤凰回眸一笑说:“当然有些怕!不过,我现在最怕的还是你!”
说完,她像鱼一样地滑脱了,接着像鹿一样蹿上了山塬。留下团长,愣愣地站在那里。
“你上来呀,团长!”麦凤凰站在崖畔上,笑盈盈地招手。
团长已经没有力气上来了。他恼恨地瞪了姑娘一眼,一屁股坐下来。
崖畔上面是一片荞麦地。荞麦正在扬花,大地上充满了一种芬芳的气息。荞麦地中间是一棵高大的杜梨树,杜梨树上挂满了咖啡色的小圆果。
姑娘在荞麦地里解了手。耍弄了团长,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她现在感到很愉快。荞麦地中间有一条白色的小路。她现在顺着小路,一边走一边低声歌唱着。
当她偶然回过头来的时候,看见在她的身后,不算太远的地方,走着一位穿红背心的青年,青年牵着一头毛驴。
麦凤凰好奇地停下来。谁知,那青年也停下来。毛驴的铃铛不响了。
麦凤凰觉得有些好笑。她瞥了那青年一眼,又继续走她的路,不过脚步放缓了一点。
青年也放缓了脚步,仍然以刚才的距离跟着她。敏感的姑娘感觉到了这一点。她一阵心跳和脸红。但是,城里姑娘的优越感又一下子压倒了这些。尽管在这空旷的地方,但她并不惧怕,因为她知道考察团的其他成员马上就要上来,还因为她刚才那冷静的一瞥中,看见的是一个怯生生的、腼腆的面孔。
一阵小风吹来,轻轻地掀动了她裙子的下摆。一声幽怨的信天游起了,这支通常被用作调情的格调轻松的民歌,现在由一个男人那压抑的嗓音唱出,竟平添了许多的悲哀和痛苦,令麦风凰不能不为之所动。
这支信天游麦凤凰从电视里听一位著名的民歌手唱过,因此熟悉了它的曲谱。当她穿上旅游鞋以后,考察团长又借这首信天游的歌词取笑过她,因此她记在了它的歌词。
那青军是这样唱的:
叫一声小妹妹你不成材,
露水地里穿红鞋。
她这样回答:
我穿红鞋我好看,
与你别人不相干。
按照舞台上的表演,唱完这一句后,应该将扎着一根红头绳的大辫子,向身后猛地一甩。但是姑娘留着披肩长发,这使她有些遗憾。披肩长发有些凌乱,所以用一块白手绢从根部束紧。手绢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听到歌声,小伙子的脸红了。姑娘明白了他不敢伤害自己,于是有些放肆起来。尽管已经拥有了许多的崇拜者,但是她仍然为又增加了一名崇拜者而高兴。
她车转身,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没话找话地说:“能让我骑骑你的小毛驴吗?”
第十一章
这是一个应当永远记忆的高原中午。在李纪元的短促的一生中,这一瞬间是一个转折,或者说,如果生命能以阶段来划分的话,李纪元的人生分为两个阶段,即“麦凤凰时期”和“没有麦凤凰时期”。
跛足的毛驴发出不规则的踏击声。他正在匆匆的赶路,因为父亲正在等着他的籽种。当转过一个弯子后,一位美丽的城市少女出现在了他的视野。
麦凤凰一边走着一边吟唱,一边俯身采摘着花朵。铺天盖地的荞麦花簇拥着她。小风将她的裙子缠在大腿上。一只白色的蝴蝶,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谁说过,期待是贯穿生命始终的一种情绪。在李纪元沉沉的梦中,其实一直在期待着她。当我们年轻的时候,谁没有为自己在心中描绘过几个美丽的女性形象呢?但是当光彩照人的麦凤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猛地一下子认识到了自己的卑贱和藐小,他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悲哀和痛苦。一切都是可以选择的,只是,父亲无法选择。父亲也许此刻正蜷曲在重重大山之后的地头边,抽着烟袋吧?他想起了早夭的凄苦的母亲。他想起了站在捡畔上唱情歌的、让人琢磨不透的那个寡妇。
传说与李自成齐名的另一位同样出生在陕北的农民起义领袖张献忠,当年在他闭塞的延安柳树店乡间,正是受了一位仕女的诱惑,揭竿而起,从而横行天下的。出于对女性的报复,出于对自己早年苦难岁月的补偿,张大王每攻陷一个城市,杀人越货之外,总要挑选城中最漂亮的一个女人,充作内眷。他常备的老婆是八个。
但是这位高中生、这位李自成的后裔此刻却不曾产生这种念头。旁边就是荞麦地,粉白色荞麦花和绛红色的荞麦秆在风中起伏,他完全可以在荞麦的掩护下做张献忠当年做过的事情。但是他不曾想到过这样做。他还不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情,他还从未接受过一个女人的爱抚。他不敢去打碎自己心目中的圣像,多年来接受的教育也不允许他这样做。
甚至在他和麦凤凰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在那个夜色朦胧的晚上,当麦凤凰光着身子,钻进他的被窝时,他也只是紧紧地将她拥抱了一阵,然后将她推出了被窝。
“你真可笑!你真不可理解!”麦风凰说完后,愤愤地走了。第二天,李纪元在她的脸上看见了泪痕。
他在那天晚上也哭了。当麦凤凰走后,他蒙着被子抽泣了许久。他不敢占有麦凤凰,他把这看做是一桩罪孽,他为自己那充满汗臭和垢甲的身体害羞。如果是那位站在捡畔上唱情歌的寡妇,那又是另外的一回事了。在命运的强烈的不平等面前,张献忠采取了那样一种强悍形式,而李纪元采取了这样一种懦弱形式,这种种的一切,很难说清证明了高原人种是在进步,还是在退化!
即便是姑娘主动走近他,即便是姑娘主动投入他的怀抱,但是,双方这种心灵上的距离感,今生今世也难缩短。
麦凤凰现在穿着大红鞋,步履轻盈地走向他了,一双顽皮而又直率的眼晴盯着他。
麦凤凰也许并没有注意他脚下千疮百孔的球鞋,但是他自己先感觉到了。他悄悄地向草丛中移动了几步。
遵照姑娘的令人无法违抗的命令,他一手扶住姑娘的腰,另一手端起姑娘的脚,将她送上了毛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原来考察团的其他成员都上来了。一位摄影师,不失时机地摄下了这个镜头。
一棵孤独的杜梨树兀立在荒原上。一颗黑色的太阳低低地照耀。一位少女斜斜地骑在驴背上,半透的黄衬衫隐现出襟带和胸罩。一位扎着英雄结的男人怯生生地牵着毛驴,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惶惑的微笑。照片的题名将采用一首现成的陕北民歌,正是一种难以言传的高原情调。
“《骑驴的婆姨赶驴的汉》,这个题目怎么样?”摄影师欣喜若狂地说。他说,古老传统和现代意识,在这张照片上得以奇妙的结合。他还说,在不久以后举行的全国摄影艺术大赛中,这张照片一定获奖。
麦凤凰直撒娇,说她的脚崴了,需要这头毛驴作为脚力,摄影师也看中了李纪元宽阔的肩膀,希望能卸掉自己背上那装相机的沉重的金属盒。考察团长尽管对李纪元稍有一丝妒意,但还是容忍了大家的要求。
这样,李纪元充当了这支小小队伍的脚夫。他甚至来不及向父亲告假,结果,让父亲在地头空守了很久。
第十二章
李自成骑着一匹暴烈的蒙古马,兀立在统万城那白色的城墙上。鄂尔多斯高原的漠风卷着黄沙,滚滚而来。沙柳在风中摇曳和呻吟。
他这时候还是一个卑微的脚夫,或者用陕北人的话说,叫“赶牲灵的”。陕西、甘肃、宁夏、内蒙交界处,有一块盐池。雪白的盐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交通十分闭塞的年代,这一块偌大地区的食盐供应,主要依赖于这些脚夫。
一个痛苦的念头此刻在折磨着他。在孩提的年代,他就听说过“秦直道”的传说。他为秦皇的帝工气派而震慑,他为那条神秘的道路所吸引,他曾许多次产生过踏勘这条道路的念头,在他做衙役的时候,他曾在前往长安送信途中,寻找过这条道路,但是由于地貌地形的变化,他没有找到。
这次,马帮在包头卸下了食盐,装上了毛皮,然后歇息在一家客栈里。客栈掌柜,一个饱经沧桑的蒙古老人,告诉了他“秦直道”的秘密。
“你想,秦皇是何等气派的人,当他驾驶着天车,旋风般驶过高原的时候,除了星星、月亮和太阳之外,他绝不会允许有什么遮住他的视野,他绝不会允许大地还有什么比他更高。明白了吧,亲爱的孩子,秦直道应该建在什么地方!”
“应该建在一条绵长的山脉上,而且是陕北高原最高的一条山脉!”
“你很聪明。那么我再问一句,陕北高原上,有这样的山脉吗?”
“有的,它在北部边缘,叫子午岭。”
老人点点头,闭上了眼睛。他不再言语了。
李自成又追问道:“哪里是它的头呢?我应当怎样去寻找?”
老人睁开眼睛,不满地说:“朋友,你这是多余的话了。聪明的人是不会这样问话的。应当相信命运,命运会把你带到那里去的。”老人停顿了一下,又说,“秦直道的一头在长安,另一头就在我的脚下。不过,平坦的草原上,现在已经不会找到它的踪迹了。你可以到黄河边去寻找。秦直道当年越过黄河时,曾经用渡船搭起一座浮桥。我记得年轻时好像在黄河岸边、看见过两座对应的桥头堡的痕迹。”
回到家乡后,辞退了马帮的工作,他单身一人,踏上寻找秦直道的道路。他在白城子作了简单停顿以后,便顺着黄河古岸,晓行夜宿,终于找到了那依稀可辨的桥头堡。然后掏出事先准备的笔墨纸张,画下位置。接着,按照大致的方向,策马前进,直赴子午岭。
在一个落日的黄昏,当他登上子午岭那鱼脊状的山巅时,他惊呆了。一条笔直的道路从这里通向遥远的远方,经历过两于次调零的秦直道上的萋萋荒草,在晚霞中映着红光。俯首东南,但见在苦难中生存和挣扎的陕北大地,历历在目。想起亲爱的父老乡亲,他突然泪如泉涌。
“如果有一天我有力量的话,我会修复这条道路的。我会像赶牛羊一样,将我的父老乡亲们赶出他们苦恋着的窑洞,强使他们走向外部世界,我起誓,我要给他们带来幸福。”
他蹲下来,细心地在地图上描画了几笔,秦直道上一块生锈的铁片引起了他的注意,原来是只马蹄铁。“也许是从秦皇的与马蹄上掉下来的!“他想,、随后捡起来,擦了擦,装进了口袋,许多年后这块铁锻造的箭簇,将射透紫禁城城门上的横匾,但是李自成此刻还不知道。
面色严峻得可怕的李自成,重新骑上马,顺秦直道踏踏而去。他的背后扬起了一串串黄尘和火星。
第十三章
李纪元和他的小毛驴的加入,为这支小小的队伍带来了活力。这以后几天,人们谈论得最多的是这头小毛驴。他们惊叹它竟能驮起一个大姑娘(其实麦凤凰骑毛驴的时间并不多,毛驴的主要任务是驮着考察团长的行囊)。当他们听说毛驴的腿是自己塞进石缝里折断的,目的是不想干活时,都表示惊奇和不可理解。毛驴的瘸腿激发了麦凤凰的灵感,她想起了两句不算太坏的诗:黄帝丢失了一只靴子在陕北,从此历史便一瘸一瘸前进。陕北高原的南部边缘,有个轩辕黄帝陵,传说陵墓里埋着黄帝的一只靴子。黄帝乘龙升天时,百姓们依依不舍,上前阻挡。结果黄帝已离开地面,于是只拽下一只靴子来。
人们还对搭在驴背上的毛口袋产生了兴趣。李纪元告诉人们,这只毛口袋是用驴毛织成的,这头破驴的母亲去世后,李干大用驴毛,织成了这条口袋,又将驴皮背到镇上,换了两根缰绳,一根做了牛犋,一根做了背柴绳。
人们后来又将兴趣转移到了脚夫本身。大家这时才记起询问他的名字。当知道他是李自成的后裔时,大家除了对这位著名的陕北英雄表示敬意外,还为他的后裔能为考察团做脚夫而感到荣幸。
人们开始品评他的相貌。陕北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而且多有民族战争发生,这些城里来的学者,对着李纪元的相貌、开始动用他们丰富的历史学知识和想象力。他们告诉李纪元他的高鹳骨是从哪个民族来的,他的浓眉毛、深眼窝是从哪个民族来的,他的直鼻梁和尖下巴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话也许并无恶意,但总令人不舒服,可是李纪元没有感觉到这一点,他傻乎乎地笑着,看着这些城里人在卖弄各自的知识。
倒是麦凤凰不能容忍了,她自觉地为自己选择了一个保护神的角色。她尖声说道:“亲爱的同志们,本姑娘这里有一面小镜子,你们都来照照自己愚蠢的脸吧,评价和欣赏自己的塌鼻子和小眼睛,也许更有趣一点,至于他,这位漂亮的高原大汉,他是我请来的,不许你们作践他。”
接着,她横了李纪元一眼说:“来吧,哑巴!扶我上驴,咱们前边走!”
姑娘处在兴奋和激情中,她一会儿要脚夫为她折一片路边血红血红的霜叶,一会儿又要脚夫采一朵野菊花,插在她的鬓边。她滔滔不绝地为脚夫讲起了城市,讲起了她的书生气十足的男朋友,讲起了她的诗歌。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挎包里掏一份青年杂志,递给了脚夫。
她希望李纪元能谈谈他的爱情生活,这使李纪元很为难。
李纪元老老实实地说,在陕北,流行着一种买卖婚姻的风俗,越偏僻越贫困的地方,姑娘的要价越高。他们米脂那一块地面的姑娘,从一岁开始,每岁一百元,一直到二十一岁,两千元时达到顶峰。从二十一岁上又住下跌落,每岁跌落一百元,至四十岁时变成零。
李纪元解释说,他上学的时候,父亲曾经用一千元,为他说了个十岁的姑娘。他当时正忙于上学,而且按照老师的说法,似乎考大学还有点希望。后来这一千元全部用做上学的费用了,而大学终于没有考上。现在那些年龄与他般配的姑娘,都正在彩礼高峰期,因此,他想再等几年再说,甚至干跪到四十岁时,找一个一文不出的老姑娘。
麦凤凰想不到自己的问话,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感到难堪。为了冲淡这气氛,她强作欢笑地说:“我也可以值两千元吗?纪元子!”
“两千元之外,还可以追加二百块,一个双眼皮一百。”李纪元认真地说。
这以后是长时间的沉默。猛然,麦风凰想起了另一个话题,她问李纪元:难道在这漫长的独身生活中,他没有和任何女人接近过吗?
李纪元的眼睛湿润了。他真想说,亲爱的姑娘,在我的记忆中,你是第一个用平等的、抚爱的目光注视过我的姑娘。但是他不敢这样说,他怕他的过于亲昵的话惊扰了这位姑娘,他多么珍惜现在的这一切呀!
他记起了我们这个故事开头的那一幕,出于对姑娘的信赖,他含含糊糊地讲述起来。
麦风凰听到途中,突然变脸失色了,她大声叫道:“那是你父亲的情人呀!”
李纪元的头脑里“嗡”的一声,他伸手扶住了驴背,才免于跌倒,他痛苦地说:“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我这样认为,”麦风凰说。
“其实我也隐隐的的有这种感觉,只是不敢往这上面想,”李纪元喃喃地说。他好像喝醉了酒一样,步履踉跄。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块荞麦地,荞麦花开得多么凄凉呀!
第十四章
住在乡妇女主任办公室的麦凤凰,这一夜彻夜未眠。透过一个高原人的心灵,她现在才开始接近了高原人的苦难。她感到震惊和不安。
一般说来,这样的事情还不足以打搅一位姑娘的酣睡。影响她休息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可恶的臭虫。当她奇痒难耐,打开手电时,臭虫们便纷纷钻进了墙上糊着的报纸后边,往复几次。她很生气,便一绺一绺地撕下了报纸。她在撕下的报纸中发现了两个黑体大字“罪恶”,觉得很好奇,于是将报纸的背面拼在了一起,原来是一篇新闻稿,它的标题叫《阳光下的罪恶》。麦凤凰一段一段地读下去,觉得冷汗直冒。
×年×月×日,十三周岁的师红梅找到记者,毫不胆法地说:“我是来告我男人来了,我要和他‘离婚?。”说完,泪珠从她肮脏的小脸上流淌不止。她哭诉完事情的全部经过后,记者惊得目瞪口呆。于是,三名记者奉命踏上征途,到XX、XX、XX三县采访关于买卖婚烟的一系列问题。
记者在岳家塔村一孔破烂的土窑里,找到了满面尘灰的师红梅的父亲师丙科。他告诉记者,“红梅她妈八五年就死了、给我丢下五个娃,红梅是老大,还有一个七岁的儿子,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另两个娃娃因为养活不起,当即就送人了。女儿的婚姻是由我做主的。八六年三月,通过某人介绍,我就让她订婚了。彩礼是九百元。现在院子里拴的那头驴就是花了三百元彩礼钱买的。这死姓娃不听话,去了和人家过不到一搭里,我还打了她四五次哩。现在又听说到上边告状去了。唉,当老人也难呀!儿女身上操的心太多了。”师丙科两手在赤脚片上挠挖着,蹲在土炕上说得平心静气。
当记者问到他把女儿出“嫁”到哪里时,师丙科回忆了半天,说:“就在XX县一带吧,具体村名说不上来。”
据记者了解,师丙科以九百元彩礼将女儿卖了后,除用过三百元买了一头驴,其余的大部分耍赌输掉了。当记者向他证明这一事实时,师丙科委屈地说:“耍是耍过,但是没有输那么多。红梅出嫁时,我给她陪了七十块钱的东西,用的也是彩礼钱。”
年幼无知的幼女,当她知道父亲把自己卖了,钱也花了时,为了不让父亲在众人面前受气,就跟上那个陌生的男人走了。严格地说,十三岁的她还不谙人事,并不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当她后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向记者描绘新婚初夜的恐怖情景时,连记者也感到震惊和可怕,而她父亲,在将女儿送出门以后,却心安理得地一头扎进赌场。
我们怀着说不清的心情走出山沟,见到乡党委书记和乡长。谈起师红梅,他们低着头说,我们很同情这个娃娃,她出嫁时,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前几天,她来过乡政府,我们也没办法。书记介绍全乡的婚姻状况时说:“我们这一带,不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就过门的人有的是。话说回来,我们一九八七年基本就没往出办过结婚证。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是穷得没钱往回买结婚证。只有结婚人自己能买下结婚证,我们才能给登记。我们乡几乎有一个月和外界失去联系了,因为欠邮局两千多元电话费交不起,人家把电话线剪断了。”面对这一切,记者说什么呢?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个乡八七年的接待费却花了近三千元。
师红梅到底出嫁到XX县招安乡的哪个村庄了,她父亲不知道,师红梅也因年幼,没有记准确她“婆家”的村名。记者只好直奔XX县采访。
至于师红梅,逃出“婆家”后,父亲打她,不让进家门,她就在陕北高原的这座腹心城市里到处流浪。这个做过“新媳妇”的幼女,衣单鞋破,日子难熬。市妇联给她援助了五元钱,记者给了她点零花钱。她就住在一个不太熟悉的“熟人”家里。据师红梅本人讲,现在还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彩礼两千元,要把她嫁到安徽去,但她死活不答应。到市法院和公安局,人家都不敢太理她。她不知道该依靠谁,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几经周折,记者在XX县招安乡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招安乡正在开各个行政村会计会议。大庄河村的会计说,他们村有个叫马起军的后生,是个铁匠,曾在元龙寺一带打过铁。于是,记者徒步来到了这个距乡政府二十多公里的村庄。
这就是师红梅的“男人”?当一个一米七四的壮实后生站在记者面前时,你怎么也无法把他与只比办公桌高出一头的师红梅联系在一起。
就是这位打铁的后生,一九八七年古历正月十四日,用手扶拖拉机迎回了师红梅。马起军告诉记者,他掏了四十元雇了一班吹手,五十元雇了一辆手扶,全村大人娃娃近二百人都参加了“婚礼”。村上的领导当然是“婚礼”上的重要人物。过事花了七百多元。我不知道村民们是怎样当着十三岁的“新娘”吃下那顿喜饭的,但是现在,马起军仍在要人,他说花了那么多钱,人却跑了,他不要人要甚。
师红梅刚刚十三岁,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139条中规定:“奸淫不满十四岁幼女的,以强奸论,从重处罚。”《法律顾问》一书这样解释这一条款:什么是幼女?一般是指不满十四岁的女孩。幼女的特点是年幼无知,对生活中许多事物缺乏识别能力,对坏人也缺乏反抗能力。因此,为了保护幼女身心的健康,不论犯罪分子在任何情况下采取何种手段,只要同幼女发生性行为,就应以奸淫幼女罪论处。
翻开一些报纸,读者常常可以看到上面登载着当地蔬菜价格表。记者在XX三县采访时,也了解了三县农村姑娘订婚彩礼的最新基本价:
XX县二千元 XX县三千元 XX县四千元
就在这堆数字下面,每年每县都有五百——六百对男女结为夫妻。
第十五章
文章还很长,下一个用黑体字标出的小标题是:悲剧越演越悲。麦凤凰看到文章结尾处写着“调查报告之一”的字样,那么这说明了,这篇文章还有续篇。她十分感激这家屋子的主人没有将续篇之类也糊在墙上,老实说,在这孤独的夜晚,光这一篇文章,也够她压抑和沉重的了。
高原人那悲剧性的命运在深深地刺痛着她的心,那些关于高原的种种浪漫主义的思考现在开始退去了。她看见了生活底层的痛苦和污浊。在此之前,如果谁指出她不了解这个苦难的民族的话,她是不会同意的,她自认为自己了解,而且了解得过多。在此之前,如果有人指出她的故作高深的诗歌,只是一些舶来品、伪现代派、无根的浮萍的话,她也是不能同意的,但是她现在明白了自己一直处在自艾自怨的小天地里。
可爱的姑娘,她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但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命运的灯照耀着她来到高原,来到一位高原苦难的儿子面前。在未来的岁月里,她会成为一名大艺术家的。那些平庸一世的艺术家们,缺少的正是这种机缘,或者说当机缘到来时,由于自身缺少敏感和善良而没有感应到这一切。
她推开了窑门。考察团所有的男同胞们,都住在乡政府外边那个有些暖味的走西口的小店中去了,偌大的乡政府院子,只有她一个人游魂一样在徜徉。远山像巨兽一样僵卧着,只显出轮廓,一弯残月,在极高极高的天空闪烁。
想到自己只是一个匆匆过客,麦凤凰的心里稍微安宁了一点。她在此刻十分感激早年出走的父亲,她并且对那首充满凄苦悲凉的著名陕北民歌《走西口》有了自己独特的理解。她认为在左有滔滔黄河、右有巍巍子午岭、前有险恶的金锁关挡道的情况下,人们想要走出高原,只有从后边这天苍苍、野茫茫的西口寻找道路。而《走西口》这首民歌,并不是一般的情歌,它表现了高原人在脱离母体、远走他乡时那种依依不舍、生离死别的痛苦心情,表现了高原人对朦胧的陌生的远方的惧怕和向往,她准备回去以后写一筒研究文章。而且她有一种预感,将信天游形式改造以后,就是说,让它表现力更强烈、更直接、更具有随意性以后,一定会为现在的观众所接受,一定会风靡全国。她决定回去以后将这种“变形信天游”的想法告诉歌剧界一位朋友。
她不能不痛苦地想起李纪元。她对他怀着难以说清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她还从来没有过。当然双方的距离太大了,许多天以后,不管“秦直道”找到没有,她将会缩回她居住的大世界去,顶多握一下手,说一声“珍重”,道一声“再见”而已。她无法想象在他们离去后李纪元的生活。她明白自己是无法改变李纪元的命运的,她没有力量,户口将永远把李纪元限制在高原上,她也无法在经济上给他多大的帮助。她眼前浮现出了李纪元那双千疮百孔的鞋子,她觉得明天就应该提醒考察团长,让他先给李纪元预支一部分脚力费。
她准备在以后那有限的时间内,用一个女人的温存和她的高超的谈话技巧,使李纪元建立起信心,让他明白自己也是一个人,而且比所有的男人都漂亮。想到这里,这位善良的姑娘又不能不痛苦地感觉到,她的这种感情的“施舍”,本身就显示了他们之间的不平等。
她想起屠格涅夫的那首著名散文诗《乞丐》。上中学时第一次读这首散文诗,她曾经为屠格涅夫的那种伟大人道主义感情而激动得热泪盈眶。现在她明白了,尽管屠格涅夫在结尾处写了一句“我也得到了我老哥的施舍”,但是,仍然没有摆脱弥漫在作品中的那种居高临下的贵族态度。
第十六章
被一位女人所宠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何况这女人美丽、芬芳,像早春的阳光。在李纪元死气沉沉的生活中,在李纪元迄今为止苍白的日月中,他从来没有得到这种感情的交流。母亲早亡,她来不及用一种母性的阳光照耀他。而卑贱的地位,又使天下所有的女人对他不屑一顾。男人的搦弱并非出自天性,他在生命的最初是平衡的,是浅薄的势利的女人将男人逼到了一种自渐形秽的地步,同样地,又是女人在制造英雄,在女人那热烈的鼓励的目光下,男人会很快地培养和膨胀自己身上的雄性气质。
孱弱对于男人,是一种致命的疾病,它直接的危害,是妨碍男人公允地认识自己和认识世界,它间接的危害,是妨碍男人去吸收、补充和强健自己。亲爱的女人,将你们的青睐在那些被世界冷落的男人脸上停留一会儿吧,你们并没有失去什么,而结果你们会惊奇地发现,男人们像森林一样齐刷刷地成长起来。
在这无定的行旅中,李纪元的声音开始变得柔和,举止开始变得轻巧,感情开始变得细腻。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光看着他生活的这片土地,一片红叶会给他带来一次欣喜,一声鸟鸣会带来一串惊呼。而更为重要的是,他的智力在发展,他不但从麦凤凰身上,而且从头脑光光的考察团长身上,从其他成员身上,吸收着智慧,他的智商像那些民间传说所说的那样,不是一年一年,也不是一月一月,而是一天一天,见风就长。
麦凤凰在真诚地赞美李纪元。她赞美李纪元的晶莹而排列整齐的牙齿,她说这样美好的牙齿,只有那些祖祖辈辈食用奶茶,啃奶疙瘩的少数民族才具有。李纪元因为她的赞美而开始珍惜自己的牙齿,并且从第二天早上就开始刷牙。李纪元好笑地说,他上高中时,同桌是一位长着龋齿的城市小姑娘,他当时曾默默地喜欢这位姑娘,主要是喜欢姑娘的牙齿。他把龋齿看做是一种富贵的标志,因为在此之前他还没有尝过白糖或者水果糖的滋味。
麦凤凰在真诚地赞美李纪元。她赞美李纪元那挺直的鼻子,她说那叫通天鼻,只有具有皇族血统的人才有这样的鼻子,李纪元的鼻子使她想起了他光荣的祖先李自成。李纪元很为麦凤凰的话所感动,在经过一眼山泉的时候,他特地照了照自己的鼻子,结果感到鼻子确实长得很好,通天鼻使整个面部,增加了一种英武的情调。
麦凤凰在真诚地赞美李纪元。她赞美李纪元的丹凤眼和浓烈的黑眉毛。她说这双俊秀的丹凤眼本来是属于女人的,长在男人脸上会显得有妩媚,但是对于李纪元来说,由于有了那仿佛炭笔画下的黑色剑眉作陪,眼睛便显得虎虎而有生气。她赞美李纪元的高鹳骨和陷下去的长腮帮,她说如果李纪元再蓄上络腮胡子,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留在高原上的最后一个匈奴骑上的形象了。她赞美李纪元宽阔而光洁的前额,她赞美李纪元笔直而洒脱的背影,她赞美李纪元的长腿,以及穿上新鞋后那爬山上洼时的步履。当看到李纪元开始注意他自己的衣着时,她很高兴,她明白这是为她而修饰的。
作为李纪元来说,我们知道,他已经懂得”教养”这两个字。现在,他开始承担起一个男人的义务,用最美好的语言来回报麦凤凰的赞美。八十年代是崇拜女性的年代,城里的崇拜者的各种赞美之词已经使麦凤凰的耳朵磨出了老茧,但她此刻却感到一种不名状的愉快和满足。
后来,当某一天的时候,他们突然同时一声不响了。原来他们感觉到,他们确实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和女人。无须赞美,甚至一句多余的话都会冲洗了他们心中充盈着的那种微妙感情。
他们其实一直走在那条通向外部世界的道路上,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