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的两次掉马
文/高建群

按照日程安排,我不可能到422高地去看了。因为这个季节去,得先乘着马,从河里游过去,或者坐汽艇到南岸,再上马,然后还要再走一段路程。算起来,来来回回得一天的时间。

那根界桩还在吗?能去那里看一眼多好啊!在二十三年的时间流程中,那块高地现在的高度变成了多少?现在的人们,知道那块高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吗?

我不敢想象。

我在边防站时掉过好几次马。尽管哈萨克格言说,马背上掉下来的是胆小的,而我的胆子并不小,但还我是掉过好几次马。

记忆最深的掉马有两次。

一次是422高地的掉马,一次是临复员时,在一号口那一片沼泽地里的掉马。

那年冬天我还是个新兵,是第一次骑马,也是第一次巡逻。我的那匹马额上有一片白,灰黑的,走起路来撂脚撂胯,活像一头骡子。

它早我来边防站几个月,是从伊犁八一军马场入伍的。在这次巡逻前我几乎没有骑过它,它也几乎没有被人骑过。当边防站将它分给我时,我只在几个晚饭后为它洗刷,牵着它出去溜溜,还偶尔地爬上它的光背,绕着边防站的黑土围墙走过一阵。

它还不会走(骑兵术语。马的一种比走快、比颠慢的运动姿势。小腿打直,大腿关节活动,后蹄踩着前蹄窝),也不会颠,挖蹦子也不太会。马的这三种运动姿势,它都不会。

不过根据它的走势,边防站的哈语翻译说,如果好好地压上几年,它会被压成一匹上好的大走马的。

那一次,巡逻队在422高地上停驻片刻,举着望远镜勒马四望一阵后,便掉头返回。

带队的是副连长,河南人,1964年的兵。

下了422高地,距离白杨林地带有十公里的开阔地。开阔地上铺满了积雪。积雪很厚,上面冻成一个薄薄的硬壳。行走间,只见副连长打了一声口哨,高叫一声“来一个李向阳过草滩”,便骑着马挖起蹦子,向那一片杨树林跑去。

见连长的马跑开了,巡逻队的所有的马,便纷纷一阵嘶鸣,扬蹄撂蹶,跟着跑去。

我的马也被裹胁在其中。

可怜的我吓得闭紧了眼睛。我用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了鞍子,身体在马背上左摇右摆。我的屁股也没有学会随着马的起伏而起代,而是在马纵身驰骋的时侯,我的屁股实实地压着鞍子,而当马蹄落地时,我的屁股又被“腾”地弹起。

但听到耳边呼呼生风,我可怜地想:今天惨了,我的掉马是不可避免的事了。

我真的掉了马。

不过还有比掉马更悲惨的事情。

掉马以后,我的一只脚还没有离开马镫。当我仰身从马背上滚落,落到地上以后,我的一条腿还被马拖着,继续往前奔。

这叫“拖镫“,是骑兵之大忌。对于骑兵来说,这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情。

我被马拖着走,我的脑袋在雪地上像犁一样犁出一道雪浪花。

我的马也被这种情形吓坏了。野性未泯的它,不知道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惊骇万状的它,更加疯狂地奔驰起来。

副连长他们发现了这情形。他们也被吓坏了。奔跑中,他们勒一勒马钗子,兜一个弯儿,试图将我的马拦住。

但是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十公里宽的雪原已经完了,前面是额尔齐斯河两岸的白桦林和白杨林。那些粗壮的杨树桦树很多被牧民们砍了,地面上只留下一个一个半尺高的树墩。

如果马拖着我进入树林子,那我的脑袋将不可避免地要撞到树墩上。

副连长的马快。他的马和我的马并驾齐驱,马头挨着马头。事后他说,他已经拨出了手枪,瞄准了马头,马一旦进入树林子,他将毫不犹豫地开枪。

可是没容副连长开枪,我已经意外地得到解救了。

我的脚从毡筒里拔了出来。

毡筒还在马镫子上挂着,随着马的疾驰一晃一晃,拍打着马的右肋骨。而我已经解脱,静静地躺在草原上。

我骑在副连长的马屁股上,回到白房子,完成我的第一次巡逻。

我那闯了祸的马,则远远地跟在巡逻队的后边,最后也怯生生地进了马号。

我的拖镫的故事传得很远。传到克孜乌营科,传到阿赫吐拜克。阿赫吐拜克一位探家的老乡,则把这消息带给我那遥远的小村。

另一次掉马掉在一个叫“白鼻梁”的马身上。

那是一匹烈马,全身像火焰一样是赤红色,从额头到鼻梁有道白,像某一次闪电留下的痕迹。那是边防站最暴烈的一匹马。

那时我已经快要复员了。全边防站的马我都跨过,只是这匹马我还没有敢骑。这令我不甘心。一个阳光灿烂的春天的中午,戈壁滩上雾气腾腾,我叫马倌备好鞍子,我说我要骑它。

骑上它以后,它明显地藐视我。它先像袋鼠一样直直地立起来,我呢,俯身抱住它的脖子。它又以两个前蹄为重心,屁股猛地向上一掀,我呢,则两腿蹬直马镫,背向后一靠,平展展地睡在马背上。

白鼻梁见甩不下来我,便扬起脖子来嘶鸣了一声,尔后,撩起四蹄,向戈壁滩上疾驰而去。

它载着我疯了一样在戈壁滩上疾驰,可是就是扔不下来我。

我感到自己像在飞翔一样。我大声地呼喊着。我扬起双臂,我用两条腿不停地叩击着马的肚子。在飞翔中我的帽子被风吹落了,我也不去管它。界河对面苏联瞭望台的哨兵也站出来,手扶栏杆,向我大声喝彩。

它后来是用这种办法将我甩下来的。

白鼻梁见状,是彻底地愤怒了。愤怒的它跑进一号口的沼泽地里。沼泽地黑色的泥浆溅了我一身,可是,我仍然像一个口香糖一样,牢牢地粘在马背上。

它钻进了沙枣林。沙枣树枝劈劈啪啪地从我的脸上一扫而过。我的脸上被划出了血口子,胳膊也被划破了,血流不止。

即使这样,我仍然没有被甩下来。

我紧紧地抱住马的脖子,把头深深地埋进马的乍起的鬃毛里。

但是最后,当又一枝粗壮的沙枣树枝横亘在我眼前时,我明白就得掉马了,这匹马今天是和我较上劲了。于是我从容地从马的屁股上滚落了下来。

在滚落的同时,我吸取上一次教训,双脚先离开了马镫。

马胜利了。它跑出沙枣林,站在不远处的戈壁滩上,注视着我。

我这时才注意到马的后肚带勒在了生殖器上。难怪它今天这么暴躁和疯狂。

此后一直到离开白房子,我都没有再敢碰过白鼻梁子。我承认我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