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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中篇小说:骑驴婆姨赶驴汉(下)
2022-03-10 · 小说
《史记·蒙恬列传》如是记载:“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及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堑山堙谷,千八百里。”《史记》告诉了后人,秦直道的一头在九原郡,另一头在甘泉宫。这九原郡在如今的包头市西边,正是李自成当年接受到启迪的地方,而甘泉宫在长安西边的子午岭脚下,乃秦皇所修的避暑行宫。按照历代史书和各地方志若明若暗的记载,秦皇最后一次出巡时,走的正是这条道路,死在中途,返回时走的也是这条道路。那时修建这条道路的大将蒙恬和太子扶苏,正在秦直道的中途,被称为天下名州的绥德城屯营。赵高假传圣旨,赐扶苏死。扶苏既死,大将蒙恬亦被药死。三十万筑路大军掬土而成扶苏陵、蒙恬墓,洒泪而成呜咽泉。鸣咽泉水千年不湮,水滴珠珠是泪,水声丝丝如哭。秦直道的修筑,当是在甘泉宫与九原郡之间,选择一条大体上笔直,且易于开掘的路线。莽莽子午岭,像一条长龙,横亘陕北大地,且伸出许多支脉,便于道路随时调整方向,所以选择子午岭筑路是相当科学的。况且子午岭的地质构造,多为松散的沙土,开掘方便。而且,按照人们后来的研究,这条道路,在秦之前就由塞外的匈奴勘测出来了,蒙恬的开掘,只是将原先的小路,扩展成四十、五十米不等的宽阔大道。这支小小的考察团,正是在子午岭上,在这莽莽大山的合围之中,选择适宜于行走的地方前行的。头脑光光的考察团长已经逐渐有所悟觉。因为在两山之间,常可以看到人工斩劈的宽阔的垭口,因为在他们经过的路上,常可以看见年代久远的兵站废墟。有一夜,他们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地面上休息,发现有许多不成规则的小石碑露出地面,开始他们以为是谁家的坟地,后来一问附近的老乡,才知道不是坟地,而是秦直道的“斩兵庄”。据一位老年人说,秦始皇当年在“皇上路”行军,谁如果中途犯了纪律,就在“斩兵庄”处斩,然后埋一块石碑做记号,让其家人来时便于认领尸体。李纪元,这位高原苦难的儿子,在行走的途中,像一位曾经失去过记忆的人一样,此刻,也在这驴蹄的有规则的伴奏下,恢复记忆。除了回忆起与“斩兵庄”有关的种种传说外,他现在记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在李纪元家的窑窝里,供奉着一件祖先的遗物,这遗物不是一件画像也不是一件珠宝,而是一张经烟熏火燎后难以辨认的地图。作为李纪元的父亲,以及上辈们,长期以来,将这认作是一条龙,一个带有某种神秘和迷信色彩的图腾,现在,在经过实地踏勘之后,在听到过种种传说,尤其是李自成只身踏勘秦直道的传说之后,李纪元猛然意识到了,这很可能是一张地图,而且就是有关秦直道的地图。李纪元决心将这张地图奉献出来。他倒不是为了头脑光光的团长,而是为了麦凤凰。他想在麦凤凰面前表现自己,既然麦凤凰说了那么多赞美他的光荣的祖先的话,他觉得如果献出地图来,他的祖先不会责怪他的。甘泉宫距九原郡一千八百里,考察团其实只走了它的少半部分。但是,考察团长现在坚信不移了,仗着自己渊博的历史知识,仗着这一段踏勘的实地体验,尤其是,仗着一种隐秘的神灵的启示,他掏出红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南至云阳甘泉宫、北至九原郡的路线,这条路线后来证明与李自成所画的路线几乎一样。是的,经过漫长的日月,秦直道的秘密终于到了它应该揭开的时候了,高原人走向外部世界的道路就要找到了。这是天意。如果没有麦凤凰的主动加入,就不会有李纪元充当脚夫。如果没有李纪元找出那张烟熏火燎的地图,秦直道的存在也只能存在于简单论证和半信半疑之中。多么可怕,高原差点失去了一次机会。但是,当我们找到这条道路的时候,我们不能不痛苦地感觉到:高原等待的时间是否太久了?高原经过的苦难是否太深了?李纪元和麦风凰本该相安无事地走完这最后的旅途,在旅途中享受这生命难得的快乐,但是他们没有能够做到这一点。他们毕竟生活在两种教养的圈子,有着太大的距离。他们曾试图宽容和理解对方,但是他们很快明白,处在激情中的他们,做不到这一点。李纪元每一次吃完饭后,都要伸出舌头,像狗一样将碗舔得干干净净。麦凤凰为他害羞,告诉他,即便全世界发生粮食恐慌,也不会饿到考察团头上来。这是公家的粮食,他尽可以放开肚子吃。国家的贫穷,并不是人们吃得太多的缘故。可是李纪元不能立即改变自己自小养成的习惯,舔碗成了他吃饭的最后一道工序,一种无法改变的条件反射。他为自己辩解说,他的父亲就是这样舔了一辈子碗,这是饥馑留给人们的赐予。麦凤凰每次吃完饭后,总要给碗里留下点。李纪元十分不满,他认为这是对粮食这种神圣之物的一种亵渎,对农民的一种无声的轻蔑。麦凤凰也知道这种习惯不好,可是改正不了,每当碗里剩下一口饭时,她就饱了。她为自己辩解说,这是一种讲究,叫“碗里不空”。她开始揶揄李纪元。她说她自出生以来一直丰衣足食,就是顺应了这个讲究的缘故。如果纯粹是为了吃饭,两个人还不至于闹翻。但是像这样的事太多了,这就不能不严重损害两人的感情。李纪元尤其不能容忍的,是麦凤凰对待男人那种随随便便的态度。自从钻入山林后,李纪元就主动承担起了保护麦凤凰的责任,他将考察团所有的男人,都当做敌人来防范。他甚至觉得一个姑娘和一群男人在深山老林里游历,似乎有失体统。考察团所有的男同胞都知趣地退让了,包括头脑光光的考察团长。作为团长来说,他所以退让,第一是疲惫的旅程打消了他的非分之想,第二是他还必须依靠李纪元来完成考察任务,这位脚夫和向导在深山老林中越来越显示出自己的价值。倒是麦凤凰不能容忍了,她觉得这位陕北后生十分可笑。为了报复他,麦凤凰从行囊中取出了一件红格子衫衣。在此之前,自从李纪元赞美她,认为她穿上那件黄衫衣、红裙子最漂亮后,她一直穿着这身衣服。穿上红格子衫衣后,她横了气鼓鼓的李纪元一眼,便找考察团长去搭讪。矛盾的总爆发是在海子边。鄂尔多斯高原据说最初曾是一片大海,后来地壳上升,风沙侵吞,便在高原上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等的海子。在那鄂尔多斯高原边缘这灼热的沙地上,突然出现一个酷似平原上那种池塘的海子,使大家一阵喜悦。随后考察团所有的成员,除李纪元外,都穿上游泳衣、跳进了水里,李纪元不会水,他只能看着亲爱的人儿,像一条雪白的美人鱼一样,在男人中穿梭。后来麦凤凰上来了,也许为李纪元而上来的,也许是冰凉的秋水使她感到不适,这我们无从知道了。上岸后,穿着尼龙游泳衣的她,平平地躺在岸边灼热的沙丘上。她的脚伸进水里,感受着波浪的冲击,她的湿漉漉的长发像扇面一样摊在沙地上。游泳者中间有谁产生了一种恶作剧的念头。他悄悄地游过去,爬上岸,躺在麦凤凰身边,让摄影师拍下了这个镜头。他走过来后说,回到城里后,他将用这张照片,向老婆和朋友炫耀。这个游泳者激发了大家的灵感,于是又有一位游泳者爬了过去,躺在麦凤凰身边。李纪元再也不能容忍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举起这个轻浮的游泳者,将他扔进水里。他以为麦凤凰一定是睡着了,不知道这一切,当他冲过去的那一刻,发现麦凤凰的眼晴,正在以欣赏的神情,接受着这一切,而看到李纪元的莽撞举动时,她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这样他们便发生了严重的口角。而在口角中,麦凤凰脱口而出,说出了她一生都为之深深内疚的一番话。“你是谁?你是一个靠别人施舍感情才能直起腰的乡巴佬!你有什么权利来管我。我已经给予了你太多感情,你应当知足了,不要再来纠缠我了。”李纪元愣住了。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经过这一段漫长的感情历程后,他终于明白自己还在原来的位置。他轻轻地提起麦凤凰的头发,让她站起来,然后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朝麦凤凰脸上打去。但是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意识到麦凤凰说的是对的。昨天尚感熟悉的这个面孔现在变得如此陌生。我是谁?我只是一个胸前挎着粪兜子、水永远在盘陀路上行走着的高原人,即便偶然去一次那遥远的城市,当欢欢乐乐的少男少女们迎面而来时,我唯一能做的是赶快让路。是的,我已经得到许多了,我应当满足了,我应当赶快回到我生活的位置去了。考察活动即将结束的那天夜里,麦凤凰怀着忏悔和赎罪的心情,第一次光着身子钻进李纪元的被窝。如果读者还记得的话,就知道李纪元拒绝了她,他也没有接受麦凤凰的解释,他觉得一切解释都是多余的。李自成的后裔没有食言,他领着考察团来到了他的家乡桃镇。瞒着父亲,他将那张烟熏火燎的“秦直道路线示意图”交给了考察团长。秦始皇堪与万里长城相媲美的这项浩大工程——秦直道的秘密,马上就要大白于天下了。考察团长激动得热泪盈眶,他说公路史将要重写,他说全世界的学术界都将为这一发现激动,他说他将建议有关部门研究修复这条古道的可能性,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秦直道的考察成功将使他晋升一级职称和担任研究所副所长职务。考察团长参照李纪元提供的地图画出了“秦直道路线示意图”。图左边的那个剪纸,是寡妇送给考察团的纪念品,团长觉得那里是个空白,于是就将剪纸贴在那里了。黄沙漫漫,一颗太阳缓缓地落入地平线。太阳最初是一团凝重的赭黄,慢慢变成了红色,越接近地面,颜色越重,轮廓越分明;等到与地面相撞的那一刻,便活像泼了一团鲜血于地上了。远远近近的山丘都红了,空气中甚至有一种腥味。李纪元静静地趴在一架山丘上,像只野兽一样,把爪子伸进沙土里。他的头在疼,关节在疼,身上每一根神经都在疼。沙丘下边是一堆篝火。考察秦直道的工作顺利完成了,李纪元献出的地图,又为这次考察增加了辉煌的、具有决定意义的一笔。考察团明天将返回城里,接他们的面包车已经来了,现在就停在沙丘下边,面包车里传出迪斯科的音乐。篝火的灰烬像黑蝴蝶一样在空中飞飘,有几片落在了李纪元的头顶。考察团长光光的前额在火光中一闪一闪,与他翩翩共舞的是麦凤凰。麦凤凰细长的腰肢映在沙地上,并且随着火光的摇动变幻不定。团长不知附在麦凤凰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麦凤凰笑了,她的笑容媚人而又高雅。但是李纪元明白麦凤凰在焦躁不安地等待他的出现。麦凤凰的眼光不时向沙丘眺望,那眼里有一种祈求的味道。城里有教养的女人的这种克制能力真令人惊叹。李纪元几次想从沙丘上溜下来,但是手伸进了很深很深的沙地中,在火燎火烤中他感到一种残酷的快感,就是说,爪子不愿意抽出。他倒不是存心在折磨麦凤凰,而是他明白,自己应该退出来了。迪斯科的旋律突然加快,麦凤凰像被激情驱使着,搂着考察团长疯狂地旋转。考察团长从来没有承受过这样的礼遇,他终于幸福地晕倒了。麦凤凰尖叫一声“失陪”,便丢开他,向沙丘爬来。她站在了李纪元面前,注视着这个紧紧地拥抱着沙丘的痛苦的人,她说:“我陪你跳一阵舞吧!”李纪元没有再吱声,他像鸵鸟一样将头使劲地埋进了沙丘。女人哭了。她跪下来,也将手伸进滚烫的沙丘里,好像在摸索着什么。她说:“我真不想离开你。我不知道,你以后将怎么生活!”“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陕北有一句老话说:猪娃头上还顶三升粗糠哩!”李纪元瓮声瓮气地说。“我真后悔我这次到陕北来。爱上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痛苦。我也许一辈子都要背上这个十字架的!你后悔吗?”“这是命运,命运安排让你骑上了我的毛驴。我不后悔。我真幸福,我尝过被人爱的滋味了。”麦凤凰的细嫩的纤手在沙土里摸索,手上燎起了火泡。她终于摸到李记元骨节圆硬的大手了。她把手拉出地面,贴在自己的胸脯上。两颗苦难的心痉挛起来,两个身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沙丘因为他们的滚动而荡起一阵黄尘。迪斯科的音乐在旁边响着。女人低下头,轻轻地吮吸着肩头那露出皮肉的地方,最后,又用牙齿咬紧它。鲜血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滴在这无定河边的黄沙上。远方突然传来凄凉的唢呐声。河对岸,李纪元的那个村子,不知谁死了,正在举行出殡仪式。最前面是一个高高举起的招魂幡,一张白纸上写着“驾鹤西游”四个字。后边是吹鼓手的队伍。再后边,是死者的棺材。棺材由八个人抬着。棺材前面系着无数条麻绳,每根麻绳都由一个人象征性地拉着,或是老人,或是孩童,都是男性。队伍走过去了,在经过的地方每几步要燃起一堆火。这些火是用原油点燃的。所以河对岸现在出现了一列奇妙的火光,这火光又倒映在无定河里。死者入土后,送葬的大人们都回去了,头上蒙着白布片的孩子,现在在无定河对岸,整齐地趷蹴成一排,看着这边的火光和舞动的身影。一只公鸡,不知在什么地方尖利地叫着。这是安葬后,“放生”的公鸡。按照迷信的说法,现在死者的灵魂,附在这只公鸡身上了。“我感觉到我自己快要死了。我感觉到我看见的是为我出殡的情景。”李纪元说。麦凤凰捂住李纪元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可是,李纪元蛮横地把手推开了。李纪元说:“现在,我该回去了。明天早上,原谅我不来送行。”说完,趁麦凤凰一愣的工夫,他溜下沙丘,走上了河上的浮桥。第二天早晨,考察团就要出发的时候,司机发现有一个精瘦的老头,正在两手抱住汽车的前轮酣睡。考察团长气恼地叫醒了他,让他躲开。可这老头既不言语,也不松手。司机自恃力大,上来提起老头的两条腿,想要拉开。可是拽了几下,纹丝不动。后来,考察团长命令司机闭着眼晴从老头身上开过去,司机懂得交通规则,他不干。麦凤凰猛然觉得这老头可能是李纪元的父亲。按说,李干大和李纪元长得并不太像,麦凤凰能猛然想起,也是一种心理因素在作怪。麦凤凰走上前来,问道:“你是李纪元的父亲吗?”老头点点头。“你有什么事?”麦凤凰又问。老头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远处晨曦中的那座辉煌建筑(盘龙山上的闯王行宫),又立即缩回手,重新抱定汽车轮子。麦凤凰明白过来,她笑了。“团长,这是李纪元的父亲,他来要那张李自成画的秦直道路线图。”团长闻说,气焰立即减了一半。他走过来,友好地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反复解释说,这图是李纪元无偿捐献给国家的,他应当为儿子的举动骄傲。私藏文物是一种违法的行为,李干大私藏多年而不上交国家,这个问题本应该追究。现在李纪元献出来了,就不提旧事了。老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小瞧我这乡下人了,毛主席当年转战陕北时,还在我家吃过饭哩!倒是麦凤凰看出了一点门道,她撩了一下裙子,蹲下来说:“老人家,你是不是想要一点钱。按照规定,像这样捐献文物给国家的,有时可以得到国家的奖励费。”老头现在眉开眼笑了,他点点头,好像说,这姑娘说话还像话。老头腾出一只手,从头上抹下油腻腻的毛巾,又将另一只手放在毛巾底下,然后用眼睛去寻找团长,不过仍然坐着,身子依偎在车轮上。得到团长的默许后,麦凤凰笑盈盈地伸出了一只手,在脏毛巾底下摸索。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轻轻按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在脸上表现出这一按。后来她摸到了两个指头。老头脸上的表情显出鄙夷的样子:这个城里人太小气了,二百元能说出口。老头脸上的表情在说:两万元太多了,我不敢要。要这么多我怕闪了自己的舌头。老头拍了一下手掌,高兴地笑了。随后又紧紧地搂住汽车轮子。两千元的要价并不高,尤其在这物价飞涨的今天。考察团长思索了一会儿,决定拿出这两千元来。公款已经不多了,于是又凑了一些大家的钱,点过一遍后,交给了这老头。老头没有再点。因为在考察团长点钱的时候,他已经一张一张地用眼睛点过了,他收起钱,包在脏毛巾里,然后站起身,退后两步,让出了道路。就在汽车发动的那一刻,老头突然说话了。他说:“打搅你们了,城里人!甭骂我贪财,这钱是为儿子问媳妇要的,没法子的事情。哦,南天上飘来一朵云,凤凰展翅你们起身。”李干大的最后两句是唱着说的,用了陕北春节闹秧歌时两句现成的台词。听到老头开始说话,考察团长吃了一惊,他觉得陕北人太难理解了。乡长带来了腰鼓和一条新的毛巾,他为李纪元不能参加腹鼓队而遗憾。李纪元是乡上腰鼓队的领头,乡长想在全县腰鼓汇演中、取得名次、从而为他调回县上、当上文化局长铺平道路。李纪元使他的计划落空了,他倒没有怪罪李纪元,而是诅咒考察团那个穿着大红鞋的衣服架子。寡妇感觉到李纪元病倒的责任在她,如果那天晚上她将李纪元留住了,李纪元的心也许就不会那么高了。此刻她正在窑洞那半月形的窗户上,贴着她铰的窗花。李干大披着一身雪花回来了。高原正在落雪。李干大刚刚办完一件大事,经媒人说合,他为儿子找了一个媳妇,花去了那两千元。他想用喜事来冲冲儿子的疾病。媳妇不理想,个头太矮,脸色发黄,头发稀稀落落的。年龄虽然不大,却像一个婆姨。名字他没有记准。好像叫什么“红梅”。当他将这一喜讯告诉在炕上躺着的李纪元时,儿子只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原来估计儿子会高兴的,现在看见儿子这样,他多少有些败兴。“‘老子短儿子一个媳妇,儿子短老子一副棺材',这是老人们传下来的话。我现在活成人了,我为你找下了媳妇。可你还短我一副棺材,你却想一走了事,你好意思就起身吗?”李干大坐在炕边,开始了他的冗长的演说。这位乡村理论家本来还有许多李纪元不该死去的理由要阐述,但是正在贴窗花的寡妇打断了他的话。寡妇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大襟袄。衣服洗过一水后,小了一点,因此勒出细长的腰身和丰满的胸部,以及浑圆的肩膀。她那将高原的苦难和灵秀凝为一体的谜一样的面孔,此刻又一次令李纪元惊骇。她正在哼着一支歌。歌十分古老,歌词模糊,形同咒语。歌声使压抑的空气有些缓和,后来,窑洞里出现了一种令人迷醉的和谐气氛。寡妇的窗花贴完了,窗花一共贴了四幅,那红色的剪纸图案,使窑内窑外鲜亮了许多。一些天后,一群北京来的专家,曾对这窗户上的剪纸进行了研究,他们可怕地意识到,现有的理论无法对这四幅剪纸作出解释。一位专家认为,这四幅剪纸是描绘了人类已经经历和将要经历的四个阶段。一位专家则认为,这是我们民族古老文化、古老哲学试图对世界作出的解释,它也许在暗示着我们这个民族的起源之谜、生存之谜、发展之谜和终结之迷。李纪元现在看见了剪纸,一种无限喜悦、无限幸福的感觉通上心头、他感到自己突然超凡脱俗了,他注视着那四幅剪纸。第一幅。一个小人站在那里,像在歌唱,又像在祈祷。她的两臂成对称状高举起来,一手托着三足鸟,一手托着玉兔。她的头发像角一样向两边分开,眉目清晰。她的耳边各吊着两片饰物,仿佛树叶。她的中部剪成倒放的喇叭口形状,以表现其臀部的硕大。有理由相信这硕大的臀部其实是挂着的一块遮羞布。遮羞布的目的,是为了引起人们的注意,以便在异性中产生一种性的刺激。这种刺激的目的是显然的。第二幅。需要仔细观察才能认出。原来是两只吃饭的大碗,倒扣在一起,两只碗里分别扣着一个男人和女人。由于腕的挤压,他们的身躯蜷曲成一个肉蛋。这一对男女由于碗口紧紧地合在一起,而呼吸困难,表情痛苦,但他们仍然在麻木中寻找着对方的嘴唇,希望用温存来安慰对方和解脱自己。第三幅。杂乱无章的画面。画面正上方是一团黑色的云,仔细分辨,才可以看清是一位男人和一位女人,玉体横陈,像宇宙飞船一样从天空掠过,他们的脸上出现一种鸟类才有的那种圣洁的感情。太阳和月亮在他们的下方照耀着。画面的下方是一座门,门半掩着,洪水正不可遏制地从门内进出。画面的左方是一群手拉手的女人,她们站在一条鲤鱼的背上,举起伸开手指的手。她们大襟袄的左下角印着一个桃形,标志着她们的性别。画面的右方是一群手拉手的男人,他们同样站在一条鲤鱼的背上,举起手,衣襟的右方画着小太阳。鲤鱼正在洪水的冲激下浮起,使画面显得动荡不定。其余充斥画面的,就是各种纷纷扬扬的小旗帜,飘忽不定的乱云,和各种说不清是象形文字还是外文的线条。第四幅。东方,一泓浩瀚的海水上正沉浮着一轮落日。落日的余晖将海水染成了绛红色。在东方海岸上跪着一位裸体的女人,她秀美的长发一直落在地上,两只很长的手臂正在打捞太阳,祈望它重新升起。整个画面很是宁静,像人类混沌初开时的那种宁静,又像世界将要完结时的充斥宇宙空间的那种令人恐怖的宁静。李纪元在这一刻看到了许多。按照最新的科学解释,一个人的一生,恰好是整个人类从发生到终结的全过程的一个缩影。李纪元已经悟觉出剪纸中所要告诉他的东西了,他想将这些告诉人类,可是,话刚到喉咙,就咽下去了,他平静地走向了死亡。这时候从遥远的城市里,寄来了一包婚宴喜糖。这时候李家父子播种的那块土地,麦苗已经破土,在雪被下静静生长。这时候李纪元与麦凤凰邂逅相遇的那块养麦地,养麦已经割倒,垛成塔状,农人们准备一旦有空,就地起场,赶上牛羊来踩,故事的讲述者也因感觉到自己耽搁了读者太多的时间而内心不安,他想结束这个故事,并以牛踩场作为开头,开始他的另外的故事。他预感到那将是一部高原史诗。读者一定注意到不久前的那次全国摄影大奖赛了。那里面有一幅获奖照片。雄浑、迟钝的荒原上,太阳正在低低地照耀。摄影家以特殊的手法,将那圆状物处理成黑色。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骑在驴背上,翘着腰。与这位现代色彩的女性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牵驴的后生。他扎着羊肚手巾,平平的后脑勺微微扬起,脸上出现一丝惶惑的微笑。这件摄影作品的标题叫《骑驴婆姨赶驴汉》,标题来自一首著名陕北民歌的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