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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中篇小说:雕像(上)
2022-03-12 · 小说
是一个星期天,我正在家中,百无聊赖。不久前,我刚刚举行了一次个人画展。画展在这个北方都市,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评论界认为,我的风格师承凡·高,我不属于现代,如果下述说法不算唐突的话,我属于十九世纪印象派的最后一个传人。我一向不重视评论界的说法,对于他们的歇斯底里式的时褒时贬,也采取一种漠然的态度,因为我透彻地知道,他们并非重视画家,而是重视自己的理论,他们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画坛搜集种种现象的目的,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理论,而并非出于对你的尊重和理解。我还知道,我有几位势头很不错的画家朋友,就是被他们的理论引导到套子里而不能自拔,从而过早地结束艺术生命的。现在,我百无聊赖。经验告诉我,这是一次创作高潮与一次创作高潮之间的过渡期,我应当静静地享受这一段安宁的时光才对。创作状况是一种幸福,平凡的生存也是一种幸福,而且很难说,哪种幸福更有意义。画展闭幕式上的溢美之词,那些鲜花与欢呼,已成恍惚昨日,留存下来的只是一种空虚。我不是凡·高,我永远不可能从世俗的土壤中拔脚而出,家庭和社会的责任也不允许我长时间地进入凡·高状态。顶多,我只是在每天三包香烟的刺激下,眼神出现暂时的疯狂,在短暂的一瞬间走近凡·高而己。正当我不着边际地思想时,有人敲门。这样,百无聊赖的时光结束了,我开始接手一项工作。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项工作需要我一段较长的时间和感情的历程;尤其没有想到,它使我接触到了一桩秘密。进来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一个穿着半旧的灰中山装,翻毛皮靴,一个穿着一套不甚合身的西装,脖子上扎着一条猩红色领带。他们的话语中有着浓重的鼻音,音色干涩而布满棱角,并且充下一种金风感。他们的脸上同样棱角分明,褐色的脸颊因为肌肉强健和缺乏水分,显出一种高仓健式的冷峻。两位来客的面部特征立即抓住了我。我想,这是一幅画的题材,画的标题我甚至也想好了,它叫《生活中突然的闯入者》。没容我细想,落座后,年长的一位说话了。他自我介绍说,他们来自陕北高原一座县城,在县里的城建部门工作,他们这次来某市,是专程来找我,希望我为他们那里完成一件事情。接着,两位客人以一种过于严肃的口吻,说出一位女人的名字,然后在中途打住,四只眼睛盯着我,等待我作出反应。我没有能够作出反应,这使我有些惭愧。因为我对陕北知之甚少,从课本上,从传统教育中,我只知道那是个光荣的圣地,它是中国革命的精神家园。是的,每当陕北这个地名出现在我脑海时,便伴随着一种神圣与庄严的红色。作为我,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都随时准备起立,向它脱帽致敬。然而,对于它的历史和今天,对于属于它的那些可歌可泣的人物和故事,我确实知之甚少,因为我迟缓的脚步至今还没有叩击那块红色土地。我的反应令两位客人失望。他们本来准备等待我作出强烈反应的。这时,年长的解释说,这是一位女英雄,陕北大革命时期的红军指导员,她的传奇式的经历在陕北家喻户晓。她牺牲在一九三三年的农历年关,要不了多久,将是她的六十周年殉难日。他们作为这位女英雄的乡人,准备届时隆重地举行一次纪念活动,并且——局促不安的年轻人,这时接过了话头。他说,准备建立一座雕像,就树立在英维当年英勇就义的地方,而设计和作雕像需要一位专家。我不能不产生感动,感动他们从牛毛一样多的艺术家中选择了我这蹩脚的一位。然而,对于这种遵命艺术,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搞了,我担心自己完不成它,担心生机勃勃的创作激情会受到限制,担心我的向艺术纵深的跋涉会受到耽搁。因此,我提出了两条推辞的理由:一条是,我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位女英雄,因此,很难立即进入创作状态,我缺少将真实人物变成艺术具象的准备过程;另一条是,我是个画家,雕塑不是我的专业,在这里,我还掰起指头,为他们推荐了几位罗丹的门徒。“就是你了!”他们说。这件雕像的设立以及制作者的确定,是经县委会决定的,因此,现在的问题,不是我愿不愿意干的问题,而是我考虑在干的途中,有哪些困难,哪些条件,比如报酬之类,需要提出的问题。我被这句话逗笑了。但是看到两位客人严肃的面孔,我止住了笑声。同时,我又不能不受到感动,于是,我点点头,将这件事应承下来。随着我的应承,气氛立即缓和了。“你懂得雕塑的,××城的市雕,就是你设计的。一只公骆驼一只母骆驼一只仔骆驼,挤在一起,扬着脖子,站在城市的大路仰天嘶叫。”老者说。那位年轻人说,之所以选择我,还有一个原因,是首都一家报纸的一位女记者推荐我的。年轻人说出了那位女记者的名字,还多余地看了我一眼。我表示我不认识她。他们说,女记者是他们的乡人,设立雕像,很大程度上就是出于她父亲的建议。她将回到陕北来,协助我一道工作,充当我的助手。相信我会欢迎她的,因为她的手中握有一张女英雄的照片,这张照片还不曾面世,党史方面的专家费了许多心思,想得到它,但是都被女记者拒绝了,然而,为了雕像,她愿意将照片提供给我。“那是女英雄一生中唯一的一张照片!”年轻人强调说。谈话到了这个分上,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我说对报酬我是不计较的,金钱会给我带来忧患。我只希望在县城的招待所里为我安排一张床,一个就餐的桌位,能为我尽可能多地收集一些关于兰贞子的资料,传说也行,传说有时候比资料更准确。未了,我请二位到门前的小饭馆就餐。席间,我迫不及待地谈起这位女英雄,希望他们能告诉我更多的故事,因为我明白,从现在开始一直到雕像落成,这位突然闯进来的女英雄,便成为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了。年长的一位叫老高,年轻的一位叫小高。饭间,老高说,他与兰贞子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是怎样的“一面之缘”啊!风已经从遥远的年代渐渐刮来了,带着积年的尘埃,撞击着我的胸口。我静静地坐在那里,听老高叙述。几杯酒下肚,他的脸成了红色。民国十八年,陕北大旱。毒辣辣的日头炙烤着高原,村头路旁到处饿殍横陈。饿疯了的人们,吃光了大地上所有能吃的东西,后来“易子而食”。人吃人,狗吃狗,舅舅锅里煮外甥,丈人锅里熬女婿。”这些歌谣,说的就是民国十八年的事情。“我那时还在吃奶,大约也是被父母换给别家的吧!”老高阴沉地说。易子而食——人们不忍心吃自己的亲生儿女,于是有儿女的人家,互相交换,这样吃下去的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了。记得有一种动物,生育之后,找不到食吃,于是吃掉自己刚刚产下的儿女。被饥饿折磨得发疯了的人们,也干起这种残忍的事情。苦难的陕北,有时候,就是这样维系人种不灭的。这是一种多么悲惨的人类生活图景啊!水已煮开。煮水用的是从路旁捡来的白骨。那也许是个新死的人,道旁的野狗,已经把骨头啃净了。当这家主人捡回白骨的时候,几只红着眼睛的野狗尾随而来,蹲在门口,舍不得这些骨头。这家主人捡起一把平日割草的镰刀,向狗扔去,如果能打中一只狗。有狗肉吃,这个婴儿就可以幸免了。但是狗很狡猾,当镰刀飞去时,狗群一下子蹿到了远处,继续蹲在那里吠着。这家的男人已经没有力气撵狗了,他强支起身子,往灶火里继续塞着骨头。姑且称呼他老高吧,要么,称呼他什么呢?此刻,老高被剥得精光,躺在锅里哭,他的哭声已经沙哑。他那时大约还不满周岁,所以虽然意识到了恐怖,但还是不明白世界上到底在发生什么。这家男人跪在地上,手里举着镰刀,在行将杀戮之前,他先向灶火爷谢罪,请它饶恕这一切。祈祷完毕后,他站起来,举着镰刀走向老高。“命苦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来到人间。早死早托生。下一次托生,你找个大富大贵的人家,记住了吗?你千万别到陕北来!”老高停止了啼哭,他呆呆地望着这家男人,听他说话,两只眼睛扑腾扑腾直眨。这家男人看着老高的眼睛,也觉得害怕,下不去手,他觉得这是在造孽。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坚决地举起了镰刀。这一迟疑救了老高。突然,门被踢开了,兰贞子平端着盒子枪,走了进来。她刚刚率领队伍,从南梁下来,救这一方水火之中的百姓来的。兰贞子一甩齐耳短发,讥笑着问:“老爷子,你这是干什么呀?”“当啷”一声,这家男人的镰刀掉在了地上。“没有法子的事呀!”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开了。兰贞子用枪向望瑶堡方向指了指,告诉他有粮食,在城里的粮行里,不过得自己去抢。说完,她把枪插进套子里,走到锅台跟前,抱起孩子,然后解开纽子,将孩子裹在自己的大襟里。她拍了拍孩子,突然掉下两行热泪来。“你是谁家的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说。老高的父母亲,已经把这家的孩子吃了。等到兰贞子赶到他家,只见夫妇二人抱成一团,坐在炕上哭。肚子虽然不像原先那么饿得难受了,但是现在堵得慌。女红军默默地把孩子放在炕上,看着他们。等到孩子伸着小手,向他们爬去时,他们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母亲赶紧挪过来,抱起孩子。老高说,这就是他和兰贞子的“一面之缘”,他的命,应该说是被兰贞子教的,他们方圆那一代人的命,也应该说是被兰贞子救的。他说,父亲幸亏死了,要不,他也许现在也不会原谅父亲的。不过,人既然已经死了,他该将他的牌位立在家中才对。老高还说,“易子而食”这种事情,在望瑶堡地面,屡有发生,你查一查县志,一部县志,其实是一部饥饿史和暴动史而已。几天以后,这一带的农民,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到城里去抢粮。老高的父亲,以及那家男人,都参加了抢粮的队伍。兰贞子率领她那支小小的红军,充当了这次行动的组织者。为了迷惑敌人,他们采取了“拜庙”的形式。陕北地面,每遇旱年,农民们便组织起来,由村上有号召力的人带领,到龙王庙去拜庙,希望他们的虔诚感动上苍,给这干涸的土地上,洒几星雨来。从田野上折了一支又细又高的杨柳杆,队伍就以这支杨柳杆打头。掌杆的就是兰贞子。她换了一身农民的装束,头上蒙着羊肚手巾,腰里缠着腰带,枪就在腰带里藏着。她的后边,是抬着龙王楼子的两位,一位是老高的父亲,另一位,就是我们曾经见过的那户人家的男人了。红军游击队的队员们也都换上了便衣,混在人群中。村上年节时闹社火的家什,现在也带上了,人们一边走,一边呐喊,一边击奏。在鼓乐的伴奏下,响彻川道的呐喊声,仿佛人们的哀嚎。队伍先在村头那座简陋的龙王庙前叩完头。然后抬着楼子,顺着川道,向望瑶堡方向拥去。川道里荡起一股黄尘。“你的良心——狗吃了!”后边黑压压的人群发一声喊,齐声应合,很明显,央告中除了祈求之外,还有一种对龙王爷的威胁之意。人们抬着楼子,一边跑一边颠,希望失职的龙王苏醒。在歌声与歌声的间隙,是反复出现的副歌。这副歌的歌词很简单。只有一句话:“龙王佬价——救万民!”遇到水流,队伍便停下来,黑压压的人群跪倒在地。领头的兰贞子将杨柳杆放平,蘸着河水,然后像巫神一样向田野上挥洒。队伍中会走出一位老者,从腰间取下一个瓦罐,装满河水,这瓦罐将来要献到龙王庙里去。后来,队伍来到了望瑶堡。他们旁若无人地一直走到城南的龙王庙,将瓦罐给龙王献上,将龙王楼子一把火烧尽,然后动身折回。实质性的事情在下一步,前边演的是假戏。但这一切却是假戏真做,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为了迷惑敌人,二也是为了给乡亲们壮胆,经过这一番折腾,大家都有些晕乎乎的了,人人感到自己魂灵附体,不可一世起来。在经过县政府大门时,兰贞子突然拔出枪,朝空中放了两响,大声叫道:“大家反了吧!”话音未落,独自闯进了大堂。军警站在那里,傻乎乎地抱着枪,他只当这是一场热闹。等他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时,人群已经拥进了大堂。杀声震天价响。县老爷躲在公案桌底下,不敢出来。兰贞子一脚踢翻桌子,伸手抓住县长的衣领,然后用枪顶着他的额角,逼他下令。开仓赈灾。祈雨的队伍回来的时候,每人的背上都背了一袋粮食。兰贞子率游击队殿后。那户人家的男人太贪心了,他背了两袋,因此远远地落在了队伍后边。后来,清醒了的军警们赶来了,他们跟在队伍后边打冷枪,一颗子弹击中了他。老高的父亲看到这种情景,就搁下自己的口袋,返回去救他。他觉得他欠人家的情。这时,又一颗子弹打来,老高的父亲也顿时脑浆迸出,趴在了那袋还没有尝到嘴的粮食上。这就是那次令四面八方震动的饥民事件,它的领导者是兰贞子。后来,我在查阅资料的时候,计算出她那一年才十五岁,刚刚参加红军游击队不久。有了粮食,民国十八年这个大饥馑终于熬过来了,许多人间悲剧也避免了,当然遗憾的是,死了不少的人,老高的父亲,那家的那个男人,还有许多的人,不过这种死是为抗争而死的,所以它较之最初那些残忍的举动便多了几分豪迈色彩。遗憾的是兰贞子的父亲也在这次抢粮中死了,当黑压压的敌人尾随抢粮队伍,围住村子后,兰贞子觉得凭着自己的一点队伍和几支破枪,无法支撑局面,于是动员乡亲们疏散,跑到山上去,或者躲进崖洞。兰贞子的父亲兰铁匠没有能够逃脱,他被敌人抓了起来,并且吊死在龙王庙前那棵老魂树上。敌人走后,乡亲们重返故里,含着眼泪从树上解下兰铁匠,将他掩埋了。伤感的老高讲完了。他说,李画家,你现在应该明白,我为什么热心雕像这件事的原因吧。我点点头。热心于某一项公共事业,除了共有的原因之外,其实,每件事还有它个人的原因的。我这时想起了那位女记者,我想,她的热心,也许也有她的个人的原因吧!吃罢饭,小高提出由他结账。我有些过意不去。小高说,账可以报销的,请我吃饭,也是他们的一项工作。菜碟里似乎还剩一些豆腐皮。趁小高结账的时候,老高从他的风尘仆仆的挎包里,掏出一卷纸。这些纸大约是他的儿子或者孙子上学期的作业本吧。我正琢磨着他做什么用,只见他细心地撕下一张纸来,摊在桌子上,用指头轻轻地拈起豆腐皮,包在纸里。“路上吃!”他对我说。当着我的面,他对他的举动有些害羞。两位客人告辞了,他们将重返高原,在那个叫望瑶堡的地方等我。至于我,我说,我将很快向美院领导请假,顺便安顿一下家务,然后前往陕北。当然,在省城的这一段时间,我还想到有关地方查阅一下兰贞子的资料。总之,请他们放心,我会很快去的。“兰贞子(1914一1933),陕北大革命时期女英雄。寻找表情。寻找感觉。寻找每一个细节以便给地的动机以注脚。参考古希腊时期作品。在陕北人心目中,她无疑已被神圣化,他们把对大革命时代的怀恋之情凝聚在她身上,我没有把握。给我具象。”长途班车在中午时分盘上了高原。蓝天白云下,一个一个像大馍馍一样的山头向我簇拥而来,一种厚重的历史感和崇高感油然而生。在这块恶劣的和残酷的大自然的怀抱里,生活着我们民族彪悍的和源远流长的一支。《西行漫记》的作者曾这样评价过这块地区:人类能在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中生存,简直是一种奇迹。他还形容那些拥拥挤挤、奇形怪状的黄色山峦,好像是疯神捏就的玩具,但同时又是个超现实主义的奇美世界。当年,毛泽东从另一条自北方而进入高原的道路上,从担架上抬起他的略带忧郁的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也许正如我今天看到的一样,不过更荒凉,更贫困。他那时心理上也许已经有所准备,但是,触目所及的一切仍使他吃惊。他那时是不是预料到了,他为之奋斗的事业中最辉煌的一页,将在这重重叠叠的大山中展开?鬼使神差,历史选择了陕北,中国革命选择了陕北,将这里黄尘弥天的大地作为凝聚力量和东山再起的大本营。那时,兰贞子已经作古,但是,正是由于她和她的战友们的最初的揭竿而起,为中国革命将大本营放在陕北提供了可能性。按照党史资料上权威的评价,女英雄“为陕北革命根据地的开辟和陕北红军的发展,作出了自己的贡献”。在省城的那些天,我系统地翻阅了有关兰贞子的资料。我只能遗感地认为,我得到的只是一些概念化的东西。这些东西并非不感人,并非不重要,然而对于我来说,需要的是独特的个性的东西,即经典作家所反复强调的“这一个”。直到嗣后,当我与单家父女的接触中,当我在从事雕像的创作中,我才明白我的直觉是多么正确。对于兰贞子来说,她确实有“这一个”。但是现在,我仍然没有抓住我所力图抓住的东西。资料向我显示出的最有价值的,也许是兰贞子的一双大脚,和她的没有扎过耳朵眼的耳朵,然而这些可以成为造型语汇,但不能构成作品的灵魂。大脚在后来革命风行的时候,在《妇女放脚歌》唱红的时候,曾经成为一种时髦。但是在最初,革命影响还没有波及这里时,不愿缠脚这件事本身就表现了一个女孩子的性格。“傻丫头,你会嫁不出去的!”村里的女人们好心地说。“说不定,就因我这双大脚,男人们还争不精明哩!”兰贞子笑着回答。除了大脚,让我感兴趣的还有她的耳朵。资料显示,兰贞子小的时候,拒绝像别的女孩那样扎耳朵眼。他们家没有男孩,因此作为长女的她,一直把自己当男孩看待,希望将来顶门立户。而她的父亲,在这些问题上,总是纵容女儿,总是站在女儿一边。在这块荒凉而偏僻的土地上,在窘迫的食不果腹的生存斗争中,脂粉气和女人气并不重要,循规蹈矩的礼数也并不重要。如果我是一个新潮艺术家,那么大脚和耳朵,已经为我提供了语汇。记得不可一世的毕加索,女性模特儿在他的眼中只剩下一堆零星的板块,一堆机件构制,而这其中,别的机件在艺术家的眼中已被省略、忽视或缩小变形,充斥整个画面的只是两个硕大无朋的乳房和肥大的臀部。那么,对于我来说,一双奇大无比的脚和一对天然的耳朵,便足以构成我的造型了。然而我不满足,我总觉得这种冷静的夸张和变形,总有一天会被视为艺术的异端。活生生的事物被冷冰冰地阉割和肢解,这本身就是对大自然神奇造化的一种亵读。我有太多的热情和想象,也许只有凡·高那种血腥般的紫红和灿烂炫目的金黄,那种在热情的疯狂燃烧下窥测到的大自然的精悍之美,才适合于我,才适合于这个命题。那座位于高原腹心的革命城,已经成为一座新兴的现代化城市,街道整洁,楼房林立。宝塔山、清凉山、凤凰山成对峙状鼎立,延河和南河在这里交汇,然后合成一股,奔向东川。长途班车在进入延安市区时,正是黄昏,首先眏入眼帘的是一座座楼房的轮廓,屹立于宝塔山的宝塔,宛如一个过去年代的高高桅杆,半隐半现在暮霭中和城市升腾的烟雾里。延河已不像电影里或革命回忆录中所见到的那样清冽和宽阔,水流有些浑浊和瘦小,河床也被水拉得很低。这当然不是被人们戏谑地认为“诗人舀干延河水”的缘故,而是气候的原因,加之延河上方的沟沟岔岔,修了许多的堤坝。入夜,我来到华灯初放的延河大桥上,在那里久久流连和徜徉。延河像一条明亮的闪闪发光的带子,自远方流来,在宝塔底下折个弯,又向远方奔去。各式各样的灯盏倒映在水里,给人一种缥缥缈缈的美妙感觉。河流浑浊与否,现在已经看不到了,关于这条河流的所有的光荣与斗争,幸福与憧憬,愉快和不愉快,过来人的狂热的回顾与新潮人物尖刻的评判,这些在此一刻都化为虚无。它平静得就像所有不带感情色彩的河流一样,毫不理睬两岸的喧嚣,不舍昼夜地走着自己命定的里程。当我在桥头徜徉的时候,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也在桥头徜徉。我盯着他看了几眼,他也看了一眼我。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正是单猛,那位女记者的父亲,雕像的倡导者,我们擦肩而过,不过几天后,我们还会遇上的。我认为在延安多逗留几天是值得的。在居住的几天里,我用几乎全部的时间,来考察革命纪念地。我从旅馆租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满世界地走,但是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我是无法将这些陈迹都拾到眼里的,因为在这座红色首府里,俯拾皆是陈迹。一孔普通的窑洞,窑洞里住着户普通的人家,你到窑里讨口水喝,顺便刨根问底,问这窑洞,延安时期是做什么用的。主人回答说,他是后来移民来到这里的,前几年,有个叫杨植霖的来过,说这里当年是中共党校的一个什么分部,他在这里上过学。这个杨植霖写过一本关于王若飞的书。他说,那时,他的左边住的是丁玲,右边住的是×X,等等。你游览如今已经变成公园的宝塔山,在山的左首几百米处的荒山野坡上,大地隆起一个土包。这是推的纹墓?割草的孩子告诉你,死者是《松花江上》的作者,他的光荣的名字叫张寒晖,柯种平的“文化山上葬寒晖,一把土来一把泪”,说的就是当年的那场葬礼。前几年,来了一位神经兮兮的老女人,她在这架山坡上寻呀寻,手里攥着何仲平的诗,身后跟着几个当年拾过棺材的人,他们在山坡上转悠了很久,最后确定,张寒晖的墓就是这个土包。在清凉山,细细的羊肠小道旁边有三座塌陷的坟墓。这也许是周恩来的三个卫士,周恩来劳山遇险时的牺牲者,据说周恩来一九七三年回到延安,流着热泪说,拜托你们了,寻找一下这三个烈士的坟墓吧,不是他们冒死相救,今天就不会有我周恩来了,据说这卫士中有一个人那天恰好装有周恩来的名片,土匪武装击毙他后,从身上搜出名片,以为周恩来已死无疑,于是中止了追击,从而周恩来得以从灌木丛中逃脱。周恩来如今已没有能力追究此事,因此这三座荒坟便依然荒落在那里。其实,这种默默无闻的归宿也许更适宜于这三个默默无闻的人!当然,这三座塌陷物也许不是坟基,或者是坟墓,但不是那三名卫士的坟墓,一样的累累白骨,谁能辨认清楚呢?在延安的日子,我以主要的精力,考察了凤凰山麓、枣园、杨家岭、王家坪这些领袖们居住的地方,以及桥儿沟那座双尖顶教堂。凤凰山麓是一座静静的小院,院子里朝东坐西,几孔简陋的石砌窑洞。枣园则是一座像样的庄园式村落了。据说红军进驻延安,地主闻风而逃,这里的空窑洞后来成为中共中央所在地。毛主席居住过的窑洞前,一树丁香,虽说已过了花季,但枝叶尚繁茂,一副郁郁葱葱的样子。窑洞里的陈设也是简陋到了极点,一张木床,几把简陋的硬木长椅,一张很大的桌子,一把藤椅。桌子上有笔墨纸砚,有一盏带玻璃罩的旧油灯,一根生铁条。讲解员说,这铁条叫“镇纸”,是当时的八一铁厂用投产的第一炉铁水浇俦的。站在枣园这架陕北高原普通的山坡上,眼观眼前滔滔而过的延河,想到全世界为之瞩目的中国革命,以及金碧辉煌的共和国的建立,曾经在这里完成它决定性的一页,总令人感到不可思议。杨家岭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山沟,中国革命同样在这里留下了雪泥鸿爪。毛泽东住过的窑洞。七大会场——那个仍被如今的建筑学家称为奇迹的飞机楼。还有杨家岭下边,小溪旁,那块毛泽东曾经耕种过的土地。我累了,我坐在山腰间平台上休息,结果我发现,这里仍然是个陈迹。旁边立着的红牌告诉我。这是毛泽东和安娜·路易斯·斯特朗谈话的地方正是在这里,毛泽东发表了“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那个著名谈话。我就在毛泽东当年坐过的那条石凳上。想到伟人们在这块无产阶级革命圣地的的业绩,想到萧条异代不同时,给这块平凡的土地带来光荣的显赫人物已纷纷谢世,独有我这渺小的踏访者,在这里游荡,辨认着雪泥鸿爪;想到大诗人拜伦的悲凉歌声“伟人啊,请注视你的身后”这模棱两可的话,我感慨万千。正当我惴惴不安地坐在这条石凳上时,我看到了不远处那位老者。他正是我在延河大桥上碰到的那位。老者拄着根拐杖,怅怅地站在那里。“像我一样,这也是一位梦游者”,我想。山沟里有徐徐的小风,我倒没有感觉到什么,可是老者承受不了了。我听见他咳嗽了几声。有鼻涕流出来。老者在咳嗽完后,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将拐杖交到另一只手里,空出这只手,在口袋里摸索起来。他是在摸手帕。当手在颤巍巍地摸索时,手帕的一个角已经露出了口袋。但是,当老者将手帕往出提时,一定是他的手关节不灵便了,只见那张手帕掉在了地下。捡起一张手帕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对这个老者却并不简单。他思考了一下,把手杖重新换给这只手。然后两只手同时拄着拐杖,腿开始蜷曲,他试图跪蹴下来,捡起这张手帕。蜷曲的程度不够,上身也没有能够弯曲,因此,尝试了几次,老者失败了。他举起头来,向四边张望着。我看见了像一条细细的线儿掉下来的鼻涕。我猜度出老者是希望有人帮助他,同时我也埋怨起这个不知名的老者的家人,他们也太粗心,让这个谁知道有多少岁了的人在这里一个人行走。我站起来走了过去,我想帮助他。我甚至觉得自己站起得太晚了。可是,正当我的手就要落地,捡着手帕的时候,手被一根拐杖挡住了。我缩回了手,站直身子。我脸红了。我生平遇见过许多令人尴尬的事,但像这样的尴尬还是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应该硬着头皮干下去。我自我解嘲地说:“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而已!”然后第二次俯下身子,去捡手帕。这次,手杖没有挡我,或者只是象征性地挡了一下。为了怕引起误会,捡起手帕后,我立即递给了他,然后,搀着老者,坐到红木牌下边来。我明白了老者这是在强调自己的身份,便宽容地笑了笑。老者坐在了我刚才坐过,也就是当年毛泽东坐过的那条石凳上,而我,就只好坐在他的对面,也就是当年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坐过的石凳上了。我预感到这是一位不同寻常的人物,但是,我绝对没想到,他就是单猛。本来,按照安排。他应该在最后,雕像落成典礼上露面的,谁知,为了落实建造雕像的款项事宜,他提前来陕北走了一遭,而且恰好与我在这里相遇。我这时还不知道他就是单老。我掏出烟来,为自己叼上一支,然后请他抽烟。他摆摆手。于是我为自己点着了。抽烟的当中,他突然又摆起手来,我怔了半天,才明白他是要我将烟掐灭。“风从你那面往过吹!”他用手指了指头顶,说。我有些不愿意,但还是把烟扔掉了,又踩上一脚。关于烟的问题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当我们开始拉话时,单老突然伸出手,向我要烟抽。“秘书不在!”他说。我们这次没有失之交臂。在经过一段艰难的试探后,我知道了他就是单老,而他知道了我就是那个将要为兰贞子制作雕像的人。能走到这个地方来的人,总还有许多共同点的。一拉起兰贞子,话题突然变得热烈起来。而我也同时发现,单老暗淡的眼神开始渐渐有了光彩,思维变得敏锐,他的举动,也不像刚才捡手帕时那样龙钟老态了。秘书恰恰在这时候赶来。刚才他是在和旧居的讲解员说笑。讲解员是当年北京来的插队知青,他们在认老乡。我们约好晚上再谈。是单老主动提出的。我当然求之不得。但是,盯着单老手中正在燃烧的香烟,我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谈时我需要抽烟。我说我的烟瘾,连外国人也知道。有个日本记者,采访我后回去发了篇专访。我不认识日语,请教了别人半天,才知道那位记者写道:李先生给他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是他谈话时一直不停地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