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单老的关于兰贞子的故事从更遥远的年代开始,对我来说那简直是地老天荒的岁月。那时这位老者还是一个少年,他的家境可以供他上完私整,上完私整后,他不满足于已经取得的知识,于是背起行囊,离开家,到外乡去求学。
私塾在望瑶堡,因此他上学放学的路上,常常会碰到一个铁匠。铁匠是上城里打铁讨生活去的,这铁匠面色黑,他的担子一头担着风箱,一头担着铁砧。铁匠的后边,总是跟着一个光着屁股的小女孩。
单猛在山路上走着,就要离开家乡了,他感到心头涌出一股难言的味道。山路上静静的,在这晴天响午,在这寂寞的山路上,他不由得放开嗓子,吼叫了起来。
迎面走来了兰铁匠。那个光腚的小女孩贞子,在他身前身后快乐地跑着,一边跑一边采摘路旁的鲜花。
在往日的遭遇中,他们已经彼此认识了,兰铁匠让女儿叫这位念书人“单大哥”,而按照陕北的礼节,单猛称这位铁匠“兰干大”。
单猛的眼睛亮起来。他叫着贞子,他说,单大哥就要到外边求学去了,三年五载不回来,单大哥走了,你想吗?
“不想!我有我‘大!”兰贞子说着,停止了奔跑,转身拽住了兰铁匠的手。
“那么,把你手里的花送给我好吗?”
“男娃娃也爱花?”兰贞子喊着,放开她大的袖子,向单猛奔来,一边跑一边还不停地采摘着。
“给你!”
当单猛伸手接花的时候,他的手在半路里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兰贞子身上。往日,也许是习以为常了,他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女孩的一丝不挂,而且,在陕北,在那个年代,这种满身尘土,光着身子四处跑的男孩女孩,到处都是,那么,这次,也许是心境不同,他就要远走高飞的缘故,他突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小女孩以为单猛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也低头看着自己的身子。她突然脸红起来,她在这一刻长大了,懂得害羞了。
她把花一把塞给单猛,然后背转身,向父亲跑去,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单猛拿着花,怀着难受的心情,离开了兰家父女,当他走到小路的尽头,回头张望时,看见兰铁丘正蹶着屁股,拔路边蒿草。他用蒿草拧了个腰子,缠在了女儿的腰间。
上中学期间,单猛参加了中国共产党。毕业以后,他提出要回家乡去,一边教书一边做地下工作。他选择了兰贞子那个村子,因为那个向他献花的小女孩,那个腰间扎着蒿草腰子的小女孩,一刻没有从他的眼前消失。
私整办起来的第一天,他来到兰铁匠家。他从学校回来时捎了一套女孩子穿的衣服,他请兰贞子去上他开办的学堂。对着兰贞子疑惑不解的眼神,他说,还记得那个单大哥吗?
我眼前的这个老人变得有些可爱起来。在回首往事的时候,他表现出的那种纯真的感情令我吃惊,简直不能相信他和捡手帕时的那个老者是同一个人,而且他也不再禁止我的无节制的抽烟,这使我的身心感到愉快。
“她是个好学生,她是个聪明的学生。记得那首流传在大革命年代的著名歌曲吗,就是我先教给她,然后由她教给学生们的。”
老者说着,并且情不自禁地哼哼起来。他记不得歌词了,努力思考了一阵,只记起了前面几句,还是在音调的帮助下记起的。
走向前去,
曙光在前。
同志们奋斗,
用我们的刺刀和枪炮…
老者那没牙的大嘴张了半天,也没能哼出后边的歌词,他惋惜地砸了砸嘴,不再想这首歌了。
我却不能不又提起这支歌,我在省城里已经翻阅了大量的资料,因此我说,我从历史资料上看到,兰贞子在和李宝胜结婚时用过这支歌,在被敌人关在望瑶堡监狱里时唱过这支歌,在和丈夫被敌人双双绑赴刑场时唱过这支歌,那么,单老,你能告诉我,兰直子们爱这支歌的原因吗?
我的话似乎问得唐突了。令单老无法回答。他沉吟了半响,说:“也许这首歌更具有豪迈气质吧。确实。那时候,还没有多少革命歌曲可唱。
他的话不能令我满意。我的潜在的话其实是一句玩笑,我想说,以单老对兰贞子的感情而言,他们结合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点、兰贞子所念念不忘的这首由单猛教给她的歌,或许可以说明这一点。
当我把意思表达出来以后,单老沉默了,最后他说,兰贞子和李宝胜的结合,是组织的意见;当然,如果组织决定他和兰贞子结合,他俩也会无条件服从的,在那个年代里,这是个简单而又简单的问题。
——革命需要她去管理一支旧式部队;革命需要她和这支部队的头领结婚;革命需要这支武装成为红军初创期许多小股武装中的一支,这就是全部。
最后这一段话,单老是自言自语地说的,他仿佛忽视了我的存在。待到发现我正急促地往速写本上记录时,他就不再言语了。随后,他转变了话题。
但是作为我,我明白下一步该是兰贞子和李宝胜的故事了。
第九章
兰贞子和李宝胜的结合,是一场传奇,一场革命加爱情的传奇。这种传奇现在已不再新鲜,因为它反复出现在小说中、电影中,和由演员咿咿呀呀唱出的各种戏剧中,比如《杜鹃山)、比如《洪湖赤卫队》、比如《黄英姑》,比如一部目前还在电视台逐日播放的反映某少数民族武装斗争的电视剧。
一位年轻的女共产党员受命去改造一支武装,这支队伍抑或是民团抑或是土匪武装抑或是揭竿而起的乌合之众,当然也不排除是一支训练不精管理不力战斗力不强的红军雏形,这个队伍的首领一定是个一顿饭喝三碗烧酒,留着大胡子,动不动就骂娘的鲁莽大汉,在出生入死的革命斗争中,在每天都潜伏者死亡危险的阴影下,在男主角为女主角摖枪的时候,或者在女主角为男主角缝补肩头破洞的时候,或者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们查完岗哨,共同相遇在村头小树林的时候,两位红军指挥员突然产生了爱情。
兰贞子和李宝胜的故事,比我们所知的迄今为止的艺术品中反眏这类题材的故事都要早,或者和它们同处一个时期。也许,革命在最初以式装斗争形式出现的时候,在那千百个形式各异可歌可泣的曲折放事中,这类故事的美丽和浪漫更令人着迷。
正如前边叙述的那样,兰贞子与李宝胜的爱情,亦是以在查哨这件事为契机的。有党史资料为证。
第十章
对面价沟里流河水,
横山上下来了些游击队。
芦花公鸡窗台上卧,
红军进村好红火。
鸡不叫来狗不咬,
婆姨娃娃都围上来。
今天盼来明天盼,
红军来了咱盼晴了天。
山丹丹开花红满山,
红军来了咱大发展。
又做饭来又滚茶,
自们的救星就是他。
一人一马一杆枪,
咱们的红军势力壮。
工农红军闹革命,
遍地的红军都响应。
镰刀斧头老䦆头,
砍开大路穷人走。
革命势力大无边,
红旗一展天下都红遍。
夏天的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李宝胜兰贞子部,驻扎在南梁根据地边沿的一个小村。
夜已经很深了,皎洁的月光照在枣树的枝头,给这硝烟弥漫的年代带来一阵片刻的静谧,战士们已经入睡。宿营时,按照老习惯,李宝胜为战士们打去了洗脚水,兰贞子则抓住间隙,搜集战士们行军时磨破的衣服。
兰贞子已经习惯于军旅生活,或者说习惯了一个女人和一群男人的生活,她甚至发现了女人生理上的长处,当部队钻进子午岭的深山老林,失去时间概念后,她每月一次按期而潮的月经,就是准确的时间。当然,在朝夕相处中,她遇到过许多难堪,第一次查铺,当她胆怯地推开宿舍门,走近歪七竖八地躺着的一个个男兵时,熟睡中的某一个,会因为一个女人的临近而呢喃作语。这一切都使她胆怯,使她不由得去攥腰间的枪把。
后来这一切都已经习惯。查铺时,熟睡中的士兵的不雅会引起她的笑意,她没有躲开,而是走过去,像每一位红军男指挥员应该做的那样,为这个年轻的男兵掖好被角,或者赶走落在他脸上的蝇子。她想,如果不是为了革命,不是因为战争,这个士兵现在也许正头枕在他妻子的臂弯,做着甜蜜的农人的梦。而在战斗的间隙,士兵们说着各种粗鲁的笑话时,兰贞子也能够自如地应付,并且陪着他们一起欢笑。
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次行军的途中,部队在一个河流旁边小栖,天气很热,长途跋涉令人身上臭汗直冒。士兵们抓住这个机会,一个二个扑扑腾腾地跳进了河里。兰贞子也走到河的上游,选择了一个湾子,脱下裤褂,跳了进去。正当她撩着水洗操时,李宝胜来了。他是无意中走过来,还是专门跑来,就不得而知了,总之,站在河中央沐浴的兰贞子吸引了他,他的眼睛直了,不知不觉地向前走来。兰贞子听见动静,她毫不紧张地从河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拿起枪。“我的枪里有子弹,你知道吗,连长!”兰贞子说,李宝胜见状,羞红了脸,转过身跑掉了。
这件事不知让谁看见了,总之是有人看见了,这说明窥测兰贞子的还不至连长一人,这消息迅速地传开,使得连长好多天不敢正眼看他的女指导员,而后来所以导致上级的一纸命令,很可能就与这消息有关。
来到小村时,兰贞子已经在这支部队干了好长时间了。大革命失败后,党安排她到陕北一所著名的学校里一边读书一边搞学运,后来学运中身份暴露,于是党派她到这支部队,担任指导员。时至如今,这支部队已经被训练成一支战斗力很强的武装,成为陕北红军的一支主力。李兰二位,一个英勇善战,一个足智多谋,在他们的带领下,部队接连打了几个硬仗,扩大了陕北根据地,受到了上级的通令嘉奖。
小村之夜。李宝胜和兰贞子分住在两孔窑洞里。夜深了,兰贞子的窑里还亮着灯光,这是她为战士们在缝补衣裳。缝完衣裳后,她蹑手蹑脚地将衣服送到战士们的窑洞里。返身回来后,仍没有睡意,便翻开书籍,学习起来。
另一个窑洞里的李宝胜,虽然早早地熄了灯,然而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兰贞子的关门声惊动了他,他仰身坐起来。经过这几年的朝夕相处,这位粗鲁大汉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的指导员。是的,这位早年闯荡江湖的汉子,现在被戴上“挽具”,臣服于一个女人的脚下,很大程度上,就是出于他对她的柔情;而他在战场上的奋不顾身,也不能不认为是有指导员站在他身边这个因素。他要在这个所爱的女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男人气派,可是他的苦心似乎兰贞子视而不见,这令他有些委屈。而尤其令他感到屈辱的是那次在河边发生的那一幕。此刻想到这些,还感到窝火。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宝胜去查岗。查完岗后,仍然心事重重,不能成眠。于是翻身起来,到河滩去散心。
兰贞子看书看得疲倦了。她披上衣服,准备去查岗,查完岗后回来休息。
刚走出门,只听“扑噜”一声,一只夜鸟飞出了枣林。兰贞子一惊,掏出了枪,向枣林摸去。
“是你!”兰贞子看见在河边想心事的李宝胜,松了一口气。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河边的岩石上,在淡淡的月光下,在树影婆娑中,谈了很久。是兰贞子邀请她的连长作这次深谈的,还是李宝胜邀请他的指导员作这次深谈的,党史资料上没有说。
在交谈中,李宝胜向这位“女状元”、他的指导员表示了爱慕之情,而兰贞子也向这位“武将军”、她的连长表示了敬意。他们谈到了革命,谈到了革命胜利后那辉煌的前景,谈到了眼前的艰苦斗争。最后,正如党史资料介绍的那样,他们互赠了盒子枪,作为订情的礼物。
鉴于当时革命斗争的忙碌,他们还不适宜结婚,他们要互相学习,共同进步,等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他们在胜利的礼炮声中结婚。
待到革命成了功,
哥哥和妹妹来结婚。
黎明时分,正当他们还坐在河边岩石上,温情绵绵的时候,顺川道里传来了马蹄声,总队通讯员飞身下马,为他们送来了一纸命令。
陕北不愧是信天游的故乡,这个命令是以信天游的形式发布的,从而令这个革命传奇更具有一种浪漫主义情调。
命令全文如下——李兰:为了你们好领兵,组织决定叫你二人来结婚。
婚礼仍然在这个靠近河边,有着枣树的无名小村进行。
依照当时曾经参加过婚礼的一个士兵的回忆,婚礼在当时算得上隆重,窑洞糊上了新的麻纸,贴上了窗花,窑洞的正中挂着一张列宁像,很多著名的陕北党和苏维埃的领导人都参加了婚礼。
在婚礼上,兰贞子为大家唱了《少年先锋队队歌》。她和李宝胜的脸上,都泛着红光,洋溢着一种幸福的表情。
为了使这个婚礼更像一个婚礼,李宝胜和兰贞子,还骑着首长的两匹高头大马,顺着川道里跑了一圈。
婚礼进行完的第二天,队伍就开拔了,前往靠近黄河一带扩充新的根据地。
一杆杆红旗呼啦啦飘,
红军的队伍起身了。
第十一章
接下来,就是那场磨盘山血战了。
这年十月,国民党反动派调集各县武装,围剿李宝胜兰贞子部,想将这支运离南梁根据地的红军武装,就地消灭。
面对数倍于我之敌,李兰决定避实就虚,找一个空子,向南梁方向转移,但是,狡猾的敌人已分兵四路,将东西南北各个要道全部堵死,然后步步进逼,将李宝胜兰贞子部团团围定。
天刚黎明,游击队就和敌人接上了火,战斗非常激烈。李宝胜呐喊着,率领突击队从四面川里往出冲。但都遭到了顽强阻击。
战斗中,不少战士壮烈牺牲了。局势显得十分严峻。敌人在阻击了李宝胜的冲锋后,并不急于追赶,而是各条道路,齐头并进,不断缩小包围圈,敌人的意图很明显,他们决心不剩一兵一卒地消灭这支红军。
附近有个制高点叫磨盘山。如果这里再被敌人占领,游击队将完全暴露在敌人轻重火力之下,那时全军覆没,势在必然。
兰贞子看到了这种情况,她令司号员赶快吹号,调李宝胜回来。
李宝胜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虎,东突西闯,杀性正酣,听到号音后,不情愿地回来了。
“现在,能救我们命的是磨盘山。需要派一支敢死队,撕开一条血路,强登磨盘山,先使部队摆脱这种危险局面,再做打算。”兰贞子说。
李宝胜同意了。
敢死队由兰贞子率领。李宝胜先在另一面作出佯攻的姿态,迷惑敌人。趁这边敌人松解的一刻,兰贞子双手盒子枪一举,发一声喊,带头冲进了敌人群中。敢死队见指导员冲进去,个个奋勇争先。一个冲锋,队伍越过了包围圈,接着迅速向磨盘山攀登。
原来敌人这次合围,调集了各县武装,兵多将广,所以包围圈里三层外层,把个游击队合围得水泄不通,那李宝胜虽然骁勇过人,可是冲过一层,又有一层,所以突围总不能奏效。这次,兰贞子率敢死队,冲过一层封锁后,最初敌人并不介意。因为还有新的包围圈在等待着他们,何况游击队离开屏障,冲下川道,犯了兵家大忌。后来,敌人发现这股红军并无意于突围,而是去抢占磨盘山这个制高点。才发现事情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敌人发现了敢死队的意图,一股敌人在后边追赶,另一股敌人则以行后山坡上往上爬,他们想抢在敢死队前边,占领山头。
情况危急。只见兰贞子甩动两只大脚,风风火火,疾步如飞,跑在前面,众成士紧紧跟上。
敢死队登上山顶时、敌军还在山腰蠢动。兰贞子命令战士们很快挖好掩体,备好手榴弹。不一刻,敌军进入火力点,兰贞子一声令下,子弹、手榴弹劈头盖脑地撒向敌人,敌人丢下几具尸体,喊爹叫娘地败退下去。敌人丢下的弹药又使游击队得到了补充。
趁这个机会,李宝胜率领其余部队,也冲上山来。
敌人进攻磨盘山受挫,恼羞成怒,又不断调遣部队,连续发起进攻。居高临下的红军,以逸待劳,每次都给敌人以迎头痛击。眼见队伍伤亡增大,各民团之间又起摩擦,敌人于是停止进攻,转而把磨盘山周围的几个山头占住,又将川道各路口封住,然后就地安营扎寨。
入夜,四面山头呐喊声不绝于耳,山下的各条要道,篝火一堆接着一堆,部队经过一天的战斗,又饥又渴,不能在这黄土峁上再待下去了,唯一的出路是借着夜色突围才对。游击队经过紧急会议后,决定突围。
黄昏时,兰贞子站在磨盘山,居高远跳,看见在远处的一条窄沟里,有袅袅的炊烟升起,她判断那里或许有户人家。找到老乡就有救了,会议结束后,地主动提出,带几名战士,找老乡弄饭和了解情况。
按照炊烟所示的方向,顺着磨盘山的一条雨水冲成的沟壕走下去,走了没多远,果然找到了老乡。
老乡和游击队心连心。听说游击队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老乡心疼得直叫唤,忙招呼家人做了几担黑面馍馍和杂叶面,担上山来。
老乡说,有一条险路,叫“无名坞”,敌人没有设防。磨盘山下有个雨水冲成的“天窖 ”,仿佛天然的地道,穿过天窖,沿无名坞往前走,就可以摆脱敌人了,老乡说,这天窖的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有一次拦羊时,一只羊掉进天窖里去了。正当他坐在窖口心疼时,羊只咩咩地叫着,从无名坞方向跑回来了,于是他发现了这个天窖。
老乡自告奋勇,带部队突围,并且嘱咐他的老伴,留在山顶,等队伍出发后,她继续往篝火上加柴,以便迷惑敌人。
半夜时分,兰贞子在前,李宝胜断后,在老乡的带领下,游击队下得山,穿过天窖,踏上无名坞,不久就越过了敌人的包围圈。
不幸的是,黑暗中,游击队又与敌人的巡逻队遭遇。枪声一响,四面八方的敌人立即合围上来。在激烈的夜战中,李宝胜身负重伤,被敌人俘虏。兰贞子则率领残部,甩掉敌人,几经辗转,回到望瑶堡地区。
磨盘山突围后,部队损失惨重。敌人加紧清剿,根据地一块接一块消失,白色恐怖笼罩城乡。
组织决定这支部队化整为零,先隐蔽起来,等待东山再起。兰贞子则藏在一个地下党员家中。
后来,就是大家知道的那样,兰贞子被叛徒出卖,身陷望瑶堡。
再后来,就是那个白雪飘飘的冬日了:兰贞子和李宝胜,被敌人双双枪杀在迎勋门前。
第十二章
延安城距离望瑶堡,大约就是半天的路程。辞别了单老,搭上一辆公共汽车,不多一会儿,只见车上的人们熙熙攘攘,我情知望瑶堡到了,隔着窗户玻璃,我看到了街道上老高那张早已熟悉的面孔。
望瑶堡是一座稍嫌简陋的小城。几座建筑风格平俗的楼房和一些参差不齐的窑洞与平房,堆积在一架山的山坡和平川上。这里的地势,也是两条河流交汇,从而形成一块较为平坦的地面,只是较之延安,水流的规模与川面的规模小些而已。
望瑶堡这个地名始于一个传说。据说,每年农历的七月初七,月白风清的夜晚,从这里仰首望天,可以望见天上的瑶台。这个美丽的传说和这块荒凉僻远的土地形成强烈的反差。
我想,在那个农历年关的早晨,当兰贞子和她的丈夫,戴着脚镣和手铐,穿过望瑶堡石板铺就的大街,高呼口号时,当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们仰首望天时,回荡在他们心中的,一定是那个关于望瑶堡的故事。
南门如今已经易名迎勋财门,旧日的城墙已被拆除,有些虽然还在,但已被新的建筑物所遮掩,因此很难想见当年旧城的模样。走到街道上,从一家小学校里传来了孩子们的歌声,于是给我们压抑的心境带来了一些慰藉。像所有这类城市的地面一样,这里的地皮也是比较紧张的,但是烈士就义的那一块广场,却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广场上现在是一座花园,种着一种叫波斯菊的野花。微风吹来,仿佛一地五颜六色的繁星。老高说,那座雕像,将来就矗立在广场中央,在这美丽鲜花的簇拥下。
走在望瑶堡的大街上,老高悄悄地告诉我,在通往刑场的路上,李宝胜曾表现出片刻的怯懦,走着走着,他双膝一软,坐在了地上。兰贞子听见了后边的响动。她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到这般情景,便走过去,踢了丈夫两脚:“亏你还是个男子汉呢。站起来,老爷儿们!”她的丈夫受到了感染,终于双腿打直,勇敢地站起来,和兰贞子并肩走完了这一段路。
我原来曾有一个构想,想塑造一对革命伴侣肩并肩走向刑场的构图,我记得南方的一个什么地方曾有这么一个类似的故事,并且电影上也有所反映,老高的话打消了我的念头。我也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只推崇兰贞子的原因所在。
为了对兰贞子多些了解,我请老高谈一谈她的丈夫。老高说,党史研究中,对这个同样英勇就义的人物好像研究得不多,只知道他叫李宝胜,少年时闯荡江湖,自己曾拉起过一支队伍,后来被收编到红军,党派兰贞子去担任这支游击队的指导员。
“后来,他们在战斗中产生了感情,于是结为革命伴侣,是这样吗?”我问。
“是的!不过,他们的结合也是党的意见。这主要是对兰贞子来说。”老高回答。
“这种结合有基础吗?”我又问。
老高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说:“你不了解那个时代,你不了解陕北。基础是什么?党的需要就是基础。当革命需要他们做任何事情的时候,当任何事情只要对革命有利的时候,每一个有觉悟的战士,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我不完全同意老高的活,或者说不甚理解他的活,但我没有反驳他。我想到单老也是这样说的,他们的话如出一撒。
在老高的带领下,我们还参观了她的出生地,那个经过一段长长的砭道而到达的小村子。记得单老曾向我们描绘过它。我们还试图寻找她的墓地,但是,墓地已经在后来的兵荒马乱中湮灭。她唯一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是人们心中的一段感情,而这些人正在日渐衰老和纷纷谢世。当最后一个挂念兰贞子的人撒手长去后,兰贞子连同她的传奇便随之消失了。我想,这就是他们迫不及待地要在迎勋门外建立一座雕像的原因。
老高告诉我、单老刚刚离开。我告诉他我在延安见到了。而这时我记起了那位女记者单菊,我问她来了设有,我惦记着那张照片。
老高说,她早来了,她是和单老一起来的,现在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他已经派小高去找了。
第十三章
夜晚,我已经入睡,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是开楼房大门的声音,这地方的气候太干燥,大门稍稍一撞就吱呀作响。接着,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和一位女士的卿卿噎噎的卷舌音。声音在我的房门口停下来了,接着是钥匙的响动。我有些紧张。结果,我是白紧张了,有开门和关门的声音,而我的门户依然如故。原来她住在我对面的房间。
我估计是单菊回来了。
一会儿工夫,有人敲门。这次的目标确实是我的门,因为随着敲门声,我房间的空气有些震荡。
我告诉敲门者说我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可是敲门声非但不停止,反而变成了用脚踢门,那位女士还叫起了我的名字。
“你是单菊?”我嘟囔着,只得开灯,穿上衣服,下床开门。
门开处,睡眼朦胧的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白色的影子。
她越过我,走进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线织内衣,我知道这种内衣目前正在流行。她的头烫得很别致,有点类似一个叫李修平的电视播音员的发型,只是,头发上落了星星点点的灰尘,并且不加修饰,从而给人另一种美感。她的年龄我说不准,从身材上看大约二十岁,从蛋上看大约四十岁。
“你就这样让我傻站着,你连让座的话都不会说吗?”单菊说道。
我有些尴尬,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分和一位漂亮女性相处,总让人感到别扭。这时,听到她的诘问,我反应了过来,赶忙请她落座。可是话没出口,我就觉得没必要说了,因为她已经一屁股坐下了。
看见我的尴尬相,他一定觉得有点好笑。他说,你们画家,有时要和裸体模特儿打交道,并且一坐下来就是好长时间,当你们独处时,你也是这样吗?
我老老实实地告诉她,当我面对一个模特儿,专心致志地描绘她每一个细枝末节时,我其实已经忘记了她是女人,而把她当做一件大自然精心创造出来的美妙的艺术品。
我的话说得够水平。我看出她有些服了。她说,那么老李,你就把我当做一件艺术品吧,遗憾的是,这件艺术品谈不上美妙。说到这里时,她好像为自己的“并不美妙”摇了摇头。接着她说,这样,我们以后的合作会轻松些。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话。“只是,”我望了一下半开的门,“有人也许不会认为我是在和艺术品对话。”
听到这话,她有些扫兴,大约还有一点看不起我的意思。“你与你的画差距太远!”她这样给我作了评价。接着又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话是给自己说的,我没有听真,大约是说:“我又遇见了一个爸爸了。”
她起身告辞。她说,她来找我,有三件事:第一,这几天她和村上几个石匠,到一条沟里选料,那里的石头很名贵,封建王朝年代,很多衙门口的大石狮子,就是产自这里,如果有可能的话,这种石料可以成为雕像的制作材料;第二件,她是来送那张照片,她知道我急切地想看到它;第三嘛,她盯着我手指间燃烧的香烟,说她来要几支烟抽,街上所有的小店都关门了,所以这不是揩油。
“你的烟还不错,达到了你的画的水平。”她从我的烟盒里掏走了两支或者三支烟,并且说,“火我有!”
临走时,她掏出了记者证,从记者证的封皮内侧,摸出了一张照片,很慎重地放在我的桌子上。
随着白色的影子一闪,单菊走了。
第十四章
我原来认为,一张三十年代保存到今天的照片,一定像一件古物一样颜色淡,相纸发黄,那上边说不定还有硝烟和鲜血的痕迹。光这个保存照片的过程便是一个动人的故事。可是现在我掌中的这张照片,全没有那种庄严感,相纸白得耀眼,又十分坚硬,这说明了什么呢?一种可能是伪造,但我随之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谁会做这种亵渎亡灵而又得不到任何好处的事呢?它的最大的可能是翻拍下的。拥有者一方面想提供给我,一方面又舍不得原物,所以只好求助于现代摄影技术。
我把照片放在台灯前,细细端详起来。
她穿着一件列宁装。照片的下部截止衣服的第一个纽扣。列宁装的颜色是灰白的,这一定是由于照片保存时间过长,又经过翻拍的缘故。列宁装原来的颜色,大约是蓝色,洗得发白的毛蓝吧。
头发很黑,很坚硬,让人想起狮子的鬃毛。不过坚硬的头发,没有一根多起来,而是驯服地贴在她的头上。看来,兰贞子在照相前,说不定是撩起就近的河水或泉水,匆匆地洗了把头。
头发剪得很短,短到大约齐及眼晴。比起《妇女放足歌》中所说的“头发剪成短帽盖,像个交通员”那样还要短。这大约是因为游击队中都是男兵,她为了整齐划一的缘故。
照片上露出一只耳朵的大半个轮廓。耳轮很坚硬,像一件雕塑品。耳垂很小,我仔细地辨认着,看耳垂上有没有耳朵眼的痕迹,但是因为照片大小、太模糊,我看不出来。
在兰贞子的鬓边,有一抹淡淡的黑色,宛如一朵小花。也许它真的是一朵小花,是她自己的手,或者一个男人的手,从那硝烟弥漫的苦难的大地上,摘下来,插在她的鬓边的。
杏核眼,眼睛不算太大,眼神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浓黑的两道剑眉,抿得紧紧的彭德怀式的厚嘴唇,透出一股冷峻。
她的脸是鸭蛋形的,脸色算得上白皙,鼻子恰到好处地栽在脸中间,她的两只眼睛一只单眼皮,一只双眼皮。如果不是眉目中的威武之气,她会是一个蛮漂亮的姑娘的。
记得我的早已故世的老祖母告诉我,有的人眼皮会变,随着发育,单眼皮会变成双眼皮,一种变法是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变,一种变法是因了一场生病发烧之后,突变,看来,兰贞子的眼皮也处在变的途中,她是慢慢地变,一只变过来了,一只还没有变。
从接受雕像的第一天,我就开始留意身边熙熙攘攘的女性,留意她们的面部表情了。一个时代与一个时代的不同特征,最明显不过地表现在这些时代之子的脸上。九十年代的脸没有个性。女士们的面部特征都被那些统一型号的化妆品同化了。我想,也许正是感到了这种没有特征的悲哀,她们才用别出心裁的服饰来弥补缺憾和区别自己。
现在,面对兰贞子这张模糊的照片,我猛然意识到我寻找的就是它。这就是那个光着屁股,在寂寞的山路上采摘花朵的女孩;这就是那个端着盒子枪,从那个可悲的男人镰刀下夺下可怜的小孩的女红军;这就是那个怀着一种复杂的感情,在自己的婚礼上,唱《少年先锋队队歌》的女人;这就是那个在磨盘山血战中,挥舞着盒子枪冲向敌阵的红军指挥员;这就是那个站在白雪飘飘的广场上,以深情的目光注视着人间的女英雄。
兰贞子的面部,表现出一种没有为尘世喧嚣所骚扰的宁静和纯真,一种为某项使命去献身的执著,一种憧憬的表情。按照民间的说法,一个人在命定的死亡之前,她的脸上会事先露出征兆。那么,这种征兆现在在兰贞子的脸上再明显不过地呈现出来。
“我必须这样做,我只能这样做!”照片上的表情这样对我说。
我现在开始有些同意单老和老高所说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