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  像(下)
文/高建群
1991年8月发表于《中国作家》第四期

第十五章

我给我的雕像正式定名为《栖牲》。牺牲这个字眼现在已经用滥了,不再新鲜了。我这里的“牺牲”是取的这个词最初的含义,那时候,这个词具有一种神圣色彩。

在单菊的配合下,这些天,我们又走访了望瑶堡许多尚还健在的老人,从他们嘴里知道了兰贞子在狱中以及英勇就义的许多事情,这些事情使兰贞子的形象不断丰满。

——兰贞子隐蔽起来之后,敌人悬赏五百块大洋,四处张榜,缉拿她。兰贞子的房东,为五百块大洋所动,见利忘义,出卖了兰贞子。兰贞子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敌人包围。手中没有武器,突围已无可能。她从容地烧毁了手中的文件,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将双扇门一齐打开。

她立即被冲上来的敌人逮捕了,当时就给戴上了脚镣。敌人看到鼎鼎大名的“大脚共产婆”,竟是一个不足二十的年轻女子,深感意外。他们甚至怀疑这不是兰贞子。这时候叛徒走到跟前,证明说,确实是她。

敌人把兰贞子作为重要案犯,关进望瑶堡死监。一时间,望瑶堡城里,岗哨林立,如临大敌。地主豪绅们听说兰贞子被抓,兴高采烈,弹冠相庆。他们带着太太姨太太少爷小姐们,纷纷来到城里瞅热闹,想看看这个青面獠牙的共产婆。敌人的守军头目则一日三审,想从她口中掏出地下党的下落,好领个功劳。

重刑之下,兰贞子在昏迷中被拖进牢房。刺骨的寒风渐渐将她吹醒。她抚着伤痕,走到窗口,隔着窗瞭望着养育过她的苦难的陕北大地。她热泪盈眶,唱起平日最爱唱的《少年先锋队队歌》。看守的敌人听见她越唱声音越高,跑过来干涉:“不要命的东西,半夜三更不睡觉,瞎唱什么?”兰贞子大声答道:“我唱歌,是为让天快快明!”

与此同时,党组织正在组织力量,设法营救兰贞子出狱。组织派了个有合法身份的人来探监,趁看守不注意,来人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她对来人说:“你快快转告党组织和同志们,不要费心了,敌人不会放过我的,也很难跑出来。组织和同志们有困难,我了解。只要同志们安全、革命成功,我死也心甘情愿!”

这一年的农历腊月三十,敌人见兰贞子软硬不吃,坚贞无比、于是决定将她杀害。这天一早,下雪了。雪落着,静静地落着,雪落在这块苦难深重的北方的土地上。兰贞子搀着她的大伤未愈的丈夫,在戒备森严的匪兵的押送下,穿过望瑶堡街道,向刑场走去。脚镣声“呛啷呛啷”,一路响起。

走在路上,她唱起了《少年先锋队队歌》。她的年轻的生命,以这首歌作结:

走向前去,

曙光在前,

同志们奋斗,

用我们的刺刀和枪炮开自己的路。

勇敢向前,

稳住脚步,

要高举起少年的旗帜!

第十六章

雕像的构思和制作正在紧张地进行。我将事先创作出一个泥塑的模型,然后由石匠将它复制放大成一座雕像。我不选择我的学生而选择当地的石匠,是因为陕北的石匠中有许多镂花勒字的好手,这些细石匠平目以凿刻墓碑与石狮石佛为职业,就他们的凿刻技艺而言,不在那些雕塑艺术家之下,他们缺少的是艺术的总体构思。促使我选择石匠的原因还在于我偶然地想起了谁的两句诗:花岗岩腐朽了,纪念碑倾圮了,流传她的英名要靠农夫悲凉的小调。这两句诗的记起使我对建造雕像这件事本身产生了动摇,于是我想起了用这些悲凉小调的吟唱者们来建造雕像。

单菊充当了我的助手和雕像模型的第一个批评者。每天清晨,她在窗外背英语单词的声音将我唤醒,于是一天的工作即告开始。第一天念英语单词的声音曾将我从被窝里拖出来,我隔着窗子问她,为什么学英语、是不是想出国。她回答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出国,她只是想学习英语,她有很好的北京人的卷舌音,汉语用不完,余热利用而已。我觉得她的话很有趣。

正如单菊所说,陕北的某一条山沟里有一种非常好的石头,中国大地上许多过去年代的石狮子,就是用这种石头凿刻的。因此我们经过又一次勘察后,就没有再舍近求远了。

最重要的工作当然在我,在我能不能尽快地交出模型。这些天一大堆乱糟糟的材料直向我拥来,令我应接不暇。它们当然为我提供了创作上的依据和知象力起飞的基点,但同时又不能不令我感到题材过于庞大过于充满热情从而使我老虎吃天无法下爪。

我加大了大阳片,耳朵和腰间的两把盒子枪的比例,但设有如大到失度的地步,我让地的头发稍微长了一点,飘扬起来。我保留了她鸭蛋形的脸型,只是稍微拉长了一点。这样看起来比真实的她美了许多。关于珠巴名地保图了地阳影德怀式的对巴,这样,无论怎样变更,地的检上合石股冷峻坚毅之感。

要害的部位是眼睛。我实在不能舍弃自己对那一只单眼皮一只双眼皮的双察、一个平庙的写实画家也许会把这一对有别于别人的眼皮当成了描写对象的“这一个”,而那时我恰好处在个平肝画家的思维阶段中,要么就是我对已经草握的素材还没有吃透,要么就是这素村还有纸躲闪闪隐瞒于我的部分,但是这时候我不知道。

我的对眼睛的写实限制了对人物的深度,而女英雄所经历的痛苦与磨难、光荣与斗争,这一切主要靠面部表情揭示出来,而揭示的方法主要靠对眼晴的描绘。

我还拉长了兰贞子的列宁装的长度,让它长及膝盖,腰间再扎一条绳子或武装带。然而,这一切努力仍无补于事。

我的第一批评者站在那里,不时嘲笑我的创作,有时说站在她面前的像一位村姑,有时又说站在她面前的像一位圣母,但是没有一次说站在她面前的是兰贞子。常常不等她话音落地,我就抡起棒子,将这个“村姑”或“圣母”打成泥饼,然后接着再来。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才华,怀疑这座雕像能否建成,记得连不可一世的普希金都说,“青春啊,随着我的不可靠的才华消失了”,那么,何况像我这样的平庸之辈呢!

第十七章

我决心回到业已掌握的材料中,重新回到这张难能可贵的照片上去。

我真聪明!我这次的思路对了。因为我将照片放在阳光下,反反复复地琢磨时,我在照片上发现了一个秘密。

照片上人物的重心有点倾斜。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人物的旁边有依附物,抑或是一棵树,仰或是一个别的什么物什。

“单菊,你来仔细地瞧瞧照片!”我喊。

单菊姿过来。她拿起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最后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之处,地还说,小坡有舞会,广告牌上写着“自带舞件间我有没有空,晚上陪她一遭。

我顾不得回答她的话,我急促地说:“能告诉我吗,你的照片从哪儿来的?”

“假的吗?不会吧,谁干这种缺德事。如果伪造一张黑便士,那还有点意思。”

“那么,是哪儿来的呢?”

“一个人给的。不过,他不让说他的名字。”

“还这么严肃!”

“其实呢,也无所谓。老头子给的!”

“单老?”

“嗯!”

“我想也是!只有他这种身份的人,才会拥有这文物一样的照片。”

“假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

我艰难地打起了比方。我说,你记得从意大利的一个什么岛上掘出的那个维纳斯的雕像吗?挖出来时,她的双臂没有了。后来,人们为了复原这尊雕像,想了许多办法,或者让维纳斯肩上举一个苹果,或者让维纳斯怀中抱一个婴孩,可是,总不和谐,总破坏了原来的总体风格。

单菊好容易才明白了我的意思,她说:“你认为这是一张残缺的照片吗?”

“是的!”我答道,“你注意到了没有,照片上人物的重心左倾。那么,在她的左边,遮住她左耳的地方,一定会有一个什么依附物,这样,人物才会平衡。”

“真遗够,我得到的就这么一张照片,还是我父亲专门为营造雕像预备的呢!”单菊拿起照片,认真地看了一眼,说,“真像你所说的,有点倾斜那个不见了的物体,该不会是老头子吧!”

“有可能!”我说。

第十八章

如果我们的推理成立——如果我们的推理成立——突然,我们被自己的推理所带来的事实惊呆了。

这一切意味着,兰贞子在望瑶堡的壮烈牺牲之前,她已经经历过一次牺牲,那是一次爱情的牺牲。那次牺牲对一位痴情的女孩子来说,较之望瑶堡的牺牲更悲壮,更美丽,更苍白,更具有悲剧感和崇高感。我想起了在革命城中,我和单老那一段没有深入下去的谈话,想起他谈话结尾时曾经出现过的不和谐的词汇,我明白自己正在走向一个确凿的事实。

这个事实就是,单猛和兰贞子之间,曾经有过深深的恋情,他们本来是天生的一对,他们自己也在私下里偷偷编织着未来的梦,但是在那个残酷的早晨,一阵嗒嗒的马蹄声改变了这一切,命运给兰贞子美丽的脸庞上打下了悲剧的印记。我记得我忘记问单老了,他参加没有参加兰贞子和李宝胜的婚礼,而单老也没有主动向我谈过这个话题,我明白这个话题本身就包含着太多的痛苦太多的难堪和太多的沉重,所以单老不愿触及它是有道理的。

我有许多感慨,尽管在寻找雕像的过程中,我已经预感到它的最终的谜底,尽管我一直在以自己有意无意的努力,向被历史的尘埃所层层掩盖着的真相走去,但是,当这奇异的一幕最终展现到我面前时,我仍然惊骇不已。作为一个隔了许多个日出日落的岁月的今天的我,如何能够评价组织的决定正确与否,我只想象着当那黎明的嗒嗒马蹄踩在一株爱情初绽的黄花上时,那黄花颜栗的感觉,和失血的苍白。作为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我明白事情最好的结局当然是已经形成事实的那个结局,我也明白对于兰贞子说来选种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已经形成事实的那个选择,我同时也坚定不移地相信,兰贞子是心甘情愿地带着卷白微笑走人那个窗户上贴着喜字墙上挂着列宁像的新婚洞房的。

诚实的和正直的人们哪,请你们记住那个时代,记住那一代崇高的常命能,他们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阶级的理想,为了人类的理,男致地妇然就出了自已所能率献出的全部,包们的壮举使诗人和小说家多了许多的面他们的行神使人类的方程充满了得煌的亮色,在他们不朽的业绩面前,我们这些生活在和平环境中的人们,将时时感到生命力的萎缩和生命颜色的黯淡。

我现在明白了,这个女英雄雕像的倡导者为什么是单猛了,我记起在我接手这件工程的时候,当听完伤感的老高的叙述后,我曾经说过,热心于某一件公共事业,除了共有的原因之外,其实,每件事还有它个人原因的。

单菊的惊骇程度当然超过我了,因为这桩秘密中的一个角色与她有着血缘关系,还因为我其实早就拥有揭开一桩秘密的思想准备。

她最初认为这一切都是不可能发生、不会发生,也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接着,她又说,如果这一切确实是真的,那它就是一出希腊悲剧式的题材,一个法国烧炭党人的故事,而我们这个以“牺牲”命名的雕像,这个《牺牲》除了望瑶堡那个白雪飘飘的一幕外,还应当包括另外一次牺牲。最后,她停止了言语,她的目光又回到那张照片上去了,她现在怀着一种新的感觉注视着兰贞子,她说,那这朵鲜花,就该是他插的了。

第十九章

雕像的模型经过秋天到冬天,终于最后定稿。我们完全推翻了原来的设想,整个雕像采取了大象征手法。我们以雄浑的莽莽苍苍的高原为基座,让兰贞子与高原融为一体;我们公然蔑视时兴的杨柳细腰。给兰贞子以粗壮的农妇式的腰身;我们继续让她穿列宁装,衣襟当然还长了一些,列宁装显示出那个大革命年代的特定特征。我们给那一双干瘪的没有哺育过孩子的奶头以无限加大,加大到宛如一座山包,我们相信这正是兰贞子所向往过的,成为妻子和母亲,尽管她只做到了一半,而这一半做得还充满遗憾。我们也没有忘记她的双把盒子,两支枪现在交到了一只手里,兰贞子腾出另一只手,仿佛在采摘地上的黄花(也许只有单猛才明白这个细节的意义)。

要害的部位在眼睛。“你没有能力表现这双眼睛,那就放弃眼睛,留给观赏者一点空白吧”单菊这样说。说完,她捡起两块油泥,在手中玩了玩,分别拍在雕像的两只眼睛上。

正当我为我的芳动惋惜时,我瞅了塑像一眼,我愣住了。女英雄的眼睛现在闭着,或者说闭合的眼睛中露出一条细缝,那细缝中透出一股献身者特的宁静安详。她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大变。那嘴角的萧萧杀气也已经为一种坚韧和忍耐所取代。她的前额因了眼睛闭合的缘故,变得宽阔和明亮起来,这宽阔和明亮具有一种圣洁感。到这个时候,我明白,我们所苦苦追求的“这一个”,来到了。

随后就是座谈、审查和通过;随后就是高原石匠们唱着麦凉的民歌,叮叮当当地凿刻;随后就是我和单菊,一边在石匠的旁边指指点点,一边无所事事,等待那雕像揭幕的日子。

挑这个机会,拣点轻松的来说。那么,就说说单菊吧。她居住在一个离婚率很高的城市里,因此她也没有能够免俗。她的男孩子今年十岁。由那个前男人养着。她旅行时手边必备的书是《大趋势》,或者它的续集和准续集。

她长着一张利嘴。记得我第一次与她接触时就领教过了。这张利嘴诋毁一切,在诋毁一切的同时也诋毁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因此这个缺点总还有可爱的成分,当听说我在革命城曾遇到单老时。她便开始诋毁她的父亲。她说那是一种可怜的怀旧情绪。她说过程就是一切,目的是没有的。那些老人们在艰苦奋斗的日子里,他们在奋斗中得到了快乐和幸福,幸福存在于过程之中,但是他们不懂得这一点,所以他们怀旧,所以他们在老之将至时有一种失落感,他们不明白自己的幸福,已经在过程中享受过了。单菊的话令我感到这不仅仅是诋毁,而是有她深刻的道理,我不明白这些道理她又是从哪一本书上得来的,因为我对上升到哲学的问题没有兴趣,这个话题就没有深谈。

我们门挨门地住了很久,但我们仅仅是邻居。尽管那白色的影子曾反复出现在我的梦中,但我在白日的目光中表现出的却是冷漠和讥讽的微笑。也许我的性格更接近自单老那里而来的传统。一个能将自己深深的眷恋埋藏六十年之久,而以平静的谎言来谈论旧事的人,他的性格中该有多么坚强的成分,而这坚强中又包含着几多虚伪。

单菊说她的无往不胜的经历到此为止,因为她遇到了一座屏障。而我只能含着一种没有任何内容的微笑,为她和我各点上一支烟,突然我记起了那个早该提及的话题,我问她在选择雕像设计者的时候,为什么从牛毛一样多的艺术家中,选择了我这平庸的一位?现们已经发现了一桩别人的秘密,我不想为自己在制造一个秘密。单菊笑了——那是一种知识女性的微笑。她说,当年我被打成右派,进驻画院的工作组组长是她的母亲。母亲一直记着这个有才华的青年而深感内疚,我的作品每一次在报刊上的出现都是对她一次审判。母亲弥留之际,希望单菊代表她向我表示歉意,而单菊也有了一种想看看我的好奇心。“世界真小!”我感叹说。

第二十章

雕像竣工了。雕像揭幕仪式将成为望瑶堡的一个节日。中央的领导,省里的领导,地区的领导,一辆辆小车接踵而至。

单老当然也来了。举行仪式的前一天,他突然心血来潮,要了一辆吉普车,载着单菊和我,由老高担任向导,向苍茫中的大山驶去。

单老和老高熟悉。兰贞子刀下救出老高,后来长大了,当过儿童团,又入了伍。解放后,部队到了南方,老高在一个城市里就地转业,当了科长。他贪恋三十亩地一头牛,转业后,请了个长假,回到望瑶堡,找了个媳妇,就不回去了。单老当时是老高的领导,听说后,打发人来找他。老高当着来人,把证件扔到河里,然后说:公家人老高,已经随着延河漂走了,你去撵他吧,至于我呢,我要回家过日子去。来人回去将这事汇报给单猛,单猛气得大发了一通脾气。

现在,一行人指指点点,由老高领着,行进在山路上。当吉普车行进在砭道上的时候,我想问一问单老,哪一处是那个光着屁股的女孩给一位离家远走的少年献花的地方?但是我没有问,我怕打断一个梦游者的思绪。我们又来到那个私塾,来到单猛教书和兰贞子上学的地方,它后来曾易名列宁小学,现在叫什么,我们没有注意。我们还来到那个小村,兰贞子举行婚礼的地方,在这里我啾个机会,低声问单老,他参加了婚礼吗?我的问话不能算是唐突,因为按照目前他对这一切的解释,我的问话应当说是人情人理的。单老沉吟了半天,说他参加了。听到他的话,我和单菊交换了一下眼神。因为我们一直疑心,照片就是在婚礼前夕拍摄的,因为在当时的条件下,要拍摄一张照片不是件容易的事,很可能是一个随某位大首长来参加婚礼的摄影师的杰作。单菊基至罗曼蒂克地认为,在拍摄之前或之后,她一定勇敢地将她的爱情给了他,而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单菊忘记了时代,而兰贞子也不是单菊。

回程的路上,单老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兰贞子。他回忆着往事,眼睛里噙着泪水。我深深地感到,比起我们对那个年代的理解,比起我们对兰贞子的理解,他显得更深刻和富有感情。因为我们毕竟把那些遥远的事情当做历史,而对这位老革命家来说,那却是他的经历。我在这一刻产生了对他的敬意。

在单老滔滔不绝的讲述中,他的女儿插入了关于那张照片的话题。单菊说,她希望看到那张原始的照片,知道照片上的另一位是谁。单老对她的话被人打断感到不快,但是还是解释说,照片虽然是翻拍的,但那确实是完整的翻拍下来的一张,他希望他的女儿相信这一点。

单菊执意要看那张原始的照片。单老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单菊从口袋里掏出复制品,她指着兰贞子鬓边那一团云霓,对单老说:“鬓边的花,是你插的?”

“那不是花,亲爱的女儿,那是我在东征时,负伤流下的血。”单老说。

我和老高都觉得单菊有些过分了。为了安慰老人,我说:“单伯伯,那已经是童话一般久远的历史了,如果不愿意提它,我们就永远不去碰它好了。单菊的话题,其实是由于我的疑问才引起的。至于我,主要是为了完成雕像,想得到一些女英雄的情况,才刨根问底,接触到这个秘密的。也许,您当时并不知晓,而是兰贞子的单恋。不过正如我在革命城中向你提到的那样,兰贞子在婚礼上,在走向刑场的时候,唱的正是您在私塾里教给她的那首《少年先锋队队歌》。”

在我讲话的途中,吉普车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打断我的话。在我讲完以后,也不再有人说话,车厢里是死样的沉闷。

好久,听到单老往嘴里扔药片的声音,和单菊为他轻轻捶背的声音。后来,单老启齿了,他慢慢地说:“年轻人,向我提这个问题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但也许是最后一个了。我永远不可能相信和承认你们所讲述的这一切的,年轻人,只有成为事实的事才是真的。我还是那句老话,让贞子的灵魂安宁吧,让英雄的形象像党史资料介绍的那样,成为受崇敬的楷模吧。如果说这算请求的话,那么我承认这是请求。”

单菊哭了。我努力抑制住自己不哭,但是我也没有能够办到。

“那首歌的第一句是什么,我怎么一下想不起来了?”单老突然说。

“是‘走向前去,首长!”老高像一名士兵一样应声答道。

“不要说了,我记起来了。”单老说。说完,他清了清嗓子,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唱来。我,老高,单菊,甚至包括那位吉普车驾驶员,都跟着应和……

第二十一章

农历壬申腊月三十,女英雄的雕像揭幕仪式将在望瑶堡举行。这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天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我径直向广场走去。雕像在凿刻时又经过了许多次修改,但此刻,我还是想以一位艺术家的眼光,再最后看一眼我的《牺牲》,因为,当覆盖在雕像上的蓝色帷幕一旦拉开,它就定格了,那时我看待它时将只能以一个游人的目光和身份。

兰贞子化作雕像,站在白雪飘飘中。在雕像的旁边,我惊讶地看到了一位老人。他已经冻僵,也许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一直在这里陪伴着雕像,走完自己这最后时光。

他拄着一根拐杖,紧紧地依偎在雕像旁边。他的身上落满了积雪,脸上出现了寿终正寝的老年人所特有的安详。

女英雄兰贞子的雕像揭幕仪式和老革命家单猛的葬礼在同一天举行。


高建群中篇小说:雕像(上)

高建群中篇小说:雕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