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镫革(上)
文/高建群
1995年4月首发表于《小说家》第2期
1996年发表于《中篇小说选刊》第1期

第一章  畸零者

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你有时候会遇到一个人。这个人目光疲惫,面色忧郁,他漫不经心地接受着迎面而来的一切,显得那么被动,那么无动于衷,好像这世界与他没有一点关系,好像他只是偶尔流落在人群中的一个天外来客。他会冲着你古怪地笑一笑,你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笑。他还在行走中,不时地停下来,抬头望天,好像能望出什么似的。你会说,这样的人很多,文明发展到今天,它随时随地都产生着这样的怪人。那么,你再看看他的步履:他的步履缓慢而沉重,屁股向后稍稍地翘着,双腿在行走中,明显地带一点内罗圈。这些作为判断当然还是不够的,那么,你再看看他的腰间,——他的腰间,通常扎着一根马镫革。

他是谁?如果你确实想刨根问底的话,告诉你,这是原骑兵二团的士兵。他腰间的马镫革准确无误地告诉了你这一点。

中国人民解放军最后一支正规的骑兵部队,新疆军区骑兵二团,于1975年大裁军时撤销。它的前身是著名的西北野战军骑一军。团队驻扎在盐池草原上,作为这个兵种最后的象征,在那里苟延残喘。但是这种苟延残喘也不能继续下去了。现代战争排斥骑兵,当自动火器进行密集射击时,一只飞鸟、一只奔鹿也难逃过去,自然,骑兵的躲闪腾挪、冲击奔突,便成为十分可笑的事情了。而一匹服役的军马,它的开支,相当于三名现役军人的开支,这则构成了骑兵消亡的第二个原因。

辉煌了两千年的这个兵种,奔涌了两千年的这一股历史的洪水,在盐池草原,先是浓缩成一团死水,接着便干涸成一块盐巴。选择这个叫“盐池”的地方,作为对这个兵种最后的埋葬,确实妥帖。

一千多匹战马在同一刻被遣送到牧区或农村,一千多名士兵在同一刻脱下军装,复员或转业。而叙述者我,也正是这复员士兵中的一个。

我在过去的一篇文章中说:“谁的一生,如果到过北方。并且有幸与一匹马为伴,那么,自此以后,不论他居家哪里,工作如何,他的身体停止顺簸了,他的思想,将仍然顺簸不停。他会染上一种奇怪的病症,这种病叫‘北方忧郁’!”

这应说是我的经验之谈。我自己就是一个北方忧郁症患者。

我一直认为自己的判断是准确的和深刻的,并且不止一次为自己的这一判断自鸣得意过。可是,在一次聚会上,我突然意识到判断的肤浅和皮毛。这些退役骑兵后来的形形色色的命运告诉我,他们的遭遇有着更为深刻的原因。

这是一次原骑兵二团的退伍兵们的聚会。不知谁的倡议,他们要成立一个联谊会性质的组织,于是,许多面色忧郁、目光疲惫的,腰间扎着马镫革的中年人,汇聚在城市的一家饭店里。

他们的粗嗓门嚷得整个饭店都要抬起来了,他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他们说着那些骑兵术语和哈萨克格言,他们满口喷着酒气,唱那些队列歌曲,他们在言谈中不时地提到“大洋马”和“小洋马”,他们用扑克牌玩一种“五十K”的游戏,他们中有人喝醉酒了,于是“吃吃”地笑着,从一个桌子走到另一个桌子,后来散场后,则是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

在摇曳不定的灯光下,我细细地琢磨着我的战友们的面孔。我试图为这一群还停留在昨天的人作出解释,我在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在兵种消亡的那一刻,一定有一种可怕的东西,钻进他们的脑子里去了,现今的他们并不仅仅代表他们,并不仅仅代表他们所拥有的那一段遭遇,他们的身上,附着一种更为沉重和可怕的东西,他们要负载着它,随它一起死去,一起被现代文明埋葬。

在《骏马奔驰保边疆》的歌声中,战友们要我写一写我们自己的故事。一个叫张来的人,醉醺醺地拍了我肩膀一下,叫了我一声“班长”。这一声“班长”叫得我突然双目潮湿,意识到过去正在到来。张来说:班长,你写过许多有趣的故事,但是,我们自己的故事也许更为有趣一些,不是吗?我同意他的话,我说,我就从张来写起吧!

第二章  大洋马和小洋马

连长有一个妹妹。在营地里,在这远离人烟的地方,你很难见到一个女人。如果要见到一个女人,那她多半是军官的家眷。很好、我们有一个连长,连长有一个妹妹,当然,妹妹之外,他还有个老婆,也是一个女人。

我们管连长的老婆,叫“大洋马”,管连长妹妹,叫“小洋马”。连长姓杨,木易杨,因此,这些称呼多少也还算沾一点边儿。

大洋马是个又高又大的女人,穿着一条裤子,裤腿老在髋骨以上,好像个衣服老跟不上身材的增长的中学生一样。她的胳膊腿儿、脖子脑袋,这些零件都又瘦又长,就连脸儿,也是长吊吊的,像马脸一样。小洋马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和嫂子相反,她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呈圆形,圆圆的脸儿,圆圆的胸脯,圆圆的屁股蛋儿,整个像一个洋娃娃。那时,刚刚流行起的确良,小洋马穿着玫瑰色的确良衬衣,袖子挽在肘部,露出腕上的一块表,像手臂的延长部分一样,手里拖着一个孩子,时常在营房周围转悠。

连长的老家在农村。他从农村接来妹妹,是帮他老婆照看孩子的。平日,连长的家属住在团部的家属区里。

部队驻扎在盐池草原上。这句话的句式是普希金的。普希金在他的著名小说《射击》中,描绘过一群生活在荒凉小镇上的士兵,渴望奇遇、并且得到过奇遇的故事。而我想说的是较之普希金所描绘过的那个小镇,派给我们名下的这个盐池草原,更荒凉和僻远。

在这枯燥单调的、很难见到女人的地方,连长的妹妹,也就是小洋马,理所当然地成为人们经常津津乐道的中心。大洋马已经名下有属,加之连长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因此我们很残忍地并不把她当女人看待。但是小洋马,年轻的、健壮的小洋马,她是那么可爱,她是那么女性十足,她尽可以供我们无边的想象,直到想入非非。

诚实地说,我们中许多人,都以连长的准妹夫自居,都希望有一天,这个手拖着孩子,在荒原上四处游荡的女子,会突然垂青于他。抱有这种想法的,有许多人,包括我。

大家常常和她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这些玩笑当然背过连长的。每逢小洋马拖着孩子出现时,大家都会争先恐后地给她献殷勤。如果是在菜地里劳动,有人会摘下一捧西红柿,抱给小洋马,而第二个人,会拧下一棵向日葵的头塞到小洋马的手里。如果是在练习投掷手榴弹,那么每个人的投掷距离,往往会提高五米以上。但是,如果是射击预习,那就糟了,卧姿射击,要平展展地趴在地上,可是腰间的东西,会直挺挺地将你顶起来,让你趴不实在。于是,有人坐卧不安,提出要去解手,有人虽然卧着不动,看似老实,却把地上戳了个窝窝。没奈何,指挥官只好改卧姿练习为跪姿练习。

有一个笑话。一个小个子湖南兵,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了小洋马。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的白床单上,尿湿一样,湿了一片。每一个服过役的人都知道,这在当兵的,是常有的事。出完早操,连长说,你倒干净,没到礼拜天,就讲起卫生来了。连长要这个湖南兵作出解释,小兵吭吭哧哧半天,只得说,他昨晚上梦见小洋马,于是一下子兴起来了。连长问“小洋马”是什么、小兵不敢说了。连长一走,满屋子的人,都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从此,在骑兵二团,“跑马”成了梦遗的代名词。

事情还没有完。有一次在连长家里,连长不在,连长的老婆大洋马,认真地问:你们平日说“跑马”,啥叫“跑马”?看来,连长老婆也知道这不是好话,所以单挑连长不在时。大家当然不好意思说。这时有个七O年老兵,快复员了,也就无所顾忌,摊开双手,绘声绘色,说出这个典故。

事情说出,弄得大洋马成了大红脸,为了掩盖尴尬,她挥起手臂,打这个老兵。自此以后,好长时间,不准她的小洋马到营房附近来。大洋马说是怕出事。我想,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大约还有第二个:她是嫉妒——那湖南小兵梦见的,为什么不是她大洋马?

如今,当回忆这一切的时候,我想说,被众人捧着的这个小洋马,也并不是那么好看,充其量,一个平平常常的姑娘而已,但是环境不同,时势造英雄,时势也会造美人。在这枯燥的军营里,在这荒凉的盐池草原上,她那一件玫瑰色的确良衬衣,就够了,就代表一切,更何况衬衣有些露,隐隐约约露出里面胸罩的襟带,更何况她的胸脯那么丰满。

整个连队,都被这个小妖精弄得晕乎乎的,只有一个人刀枪不入、是个例外。这个人就是我。我不苟言笑,不主动向小洋马献殷勤,不在夜里“跑马”,我把自己的探家名额,两次让给别人,我在一年一次的拉练中荣立三等功。那时,我正在等待提干。部队这台精密的、严格的,有时近乎冷酷的机器,它正适宜于产生像我这样的人物。

我之所以压得稳,并不是我不想得到小洋马,而是我知道、只要我愿意,这小洋马迟早会是我的。

我明白,别的人都是打彷徨,给嘴过过生日而已。他们都是农村兵,复员命令一直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如此而已。连长不会同意自己的妹妹嫁给一个农民的。连里只有一个城市兵,这就是我。我们家是响应“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号召,回到老家农村的,现在,别的家人已经返回城里,我如果复员,我会找出理由回到城里去的。

连长大约已经多次看过我的档案,他还和我谈过一次话,如果在部队提干,如果我愿意,这连长妹妹,肯定就是我的;即便不提干,复员以后,连长很可能允许我带着他的妹妹回家。

可是我的盘算是落空了。不怪连长,也不怪我,是我在拿得四平八稳的时候,小洋马的心已有所属。有人捷足先登,这人就是我的同乡张来。

第三章  马号旁的一个中午

我领了两个新兵,在钉马掌。那天我穿了一双沾满马粪的帆布靴子,一件旧马裤,上身穿了件从棉衣上剥下来的罩衣。钉马掌时,你要用整个身子,扛住马的臀部,怀里抱着马蹄子,一会儿工夫,你就一身污浊,一身臊味。因此,我这装束是适宜的。

但是我忘记了小洋马会来。

因为小洋马,大家变得衣冠整齐,还有人,在正常的军衣之外,领口上要缀一个白的或蓝的衬领,例如我的同乡张来。但是我那时候不知是怎么了,还是邋里邋遢的。所以我劝年轻的朋友,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衣着,不要过高地估计女人的智力,一条漂亮的马镫革就会迷住她,而不管这马镫革是衿在谁的肚皮上。

钉马桩子在马号的外边。旁边是一条小河,小河一直注入布伦托海。小河两岸,是茂密的芦苇丛,芦苇丛外边,生长着一棵接一棵亭亭玉立的白桦,再往远处,就是生长着各种野花的草原了。

正当我抱着一只马蹄,俯下身子,满头大汗地铲蹄子上的死肉的时候,扭头,从马肚子的底部,看见了一双穿着丁字形皮鞋的脚,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站在这双脚的旁边。

“你好,小洋马怎么这么些天不见你的影子了?”我用袖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问她。

小洋马叫我“三班长”,她说,嫂嫂不让她到外边来、嫌太阳把孩子晒黑了。

我抬头望了望天。中亚细亚秋天的太阳,也真毒,无遮无拦地照下来,酒满了地面。不过我明白,大洋马所以不叫她出来,并不是因为太阳,而是听了那个“跑马”的故事的缘故。想到这里,我有些难为情。

我那天所以发窘,主要还是因为衣着。我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臭味,这臭味主要是来自马蹄,你不知道,马蹄窝上的那片黑糊糊的死肉。有多臭,比人的汗脚还臭。据说,那些脆弱和名贵一些的花草,嗅到不好的气味,张开的花瓣会主动卷起来。因此,我真担心,这姑娘会因为气味而离开的。

姑娘没有离开,不过她不停地用手扇着鼻子,在扇的同时,还不停地问着话。

她喋喋不休地问着,问的都是一些常识的问题。我的情绪开始缓过来了。我告诉她为什么马要钉掌,为什么要在钉掌之后,还要在掌面上,安上四颗防滑螺钉。在我们拉话的当儿,那个小男孩,跑到河边玩去了。

这时,马蹄声“嘚嘚啁”地响起来,接着,旋风一般,张来骑着一匹烈马,过来了。奔驰的马,在钉马桩前面,画了一个半月形,他一勒马嚼,马头深深地勾着,四蹄打直,停了下来。

当嘚嗨的马蹄声传来时,小洋马的身子,突然颤了一下,接着,我看见她面颊绯红,眼睛里放出一股兴奋的、野性的光,她的胸脯,也和着马蹄的节奏,一起一伏。她整个一个人,此刻像沐浴在朝霞中一样,那么美,那么楚楚动人。

我承认,我在这一刻突然爱上了她。所有的一切,什么三等功,什么提干,都统统见鬼去吧,此刻,只要她愿意,我愿意就此放下马蹄,用马儿驮着她,走到海角天涯。

但是我是迟了,或者用农民的话说,叫“晚三春”了,姑娘之所以站在这熏人的马桩前,迟迟不走,并非因了我,而是她在等人;还因为、此刻、姑娘已经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跃上了张来的马背。

我的头有点晕。当我钉完最后一个马蹄,展展腰,向草原深处望去时,看见在东地平线上,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两个人,马儿在飞驰着、马背上的两个人好像在做马术表演。

第四章  马的三种运动姿势

那景观确实极为诱人,使我不得不放下自己沮丧的心情,而发出由衷的赞叹。碧绿之上,有一点红。张来那天穿了一件红背心,红背心上有我为他印上的“阿山雄鹰”几个字。连队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件我为他们印制的这样的背心。我当过红卫兵,早年自刻自印过袖章。你看,我确实很优秀。“阿山雄鹰”式的红背心,扎在裤子里,露出红光光的皮腰带,那腰带,正是马镫革。坐在张来屁股后面的那人物,用手紧紧地拽着这腰带。她的玫瑰色衬衣也是红的,因此我很难分清,那碧波上摇曳的红点,来自谁。

马有三种运动姿势,一种叫“走”,一种叫“颠”,一种叫“挖蹦子”。

走又分为小走和大走。小走马走起路来,四腿打得笔直,仅仅靠蹄腕的翻动来走,就像竞走运动员一样的动作。它的步幅不大,仅仅靠频率来撵出路程。大走马走起路来,上身保持平稳,但四条腿的关节,弯曲得像蚂蚱腿一样,它的步幅很大,后蹄窝往往要超过前蹄窝一乍长,它在大走起来,屁股使劲地扭动着,身子像一条在波浪中行驶的船,像蛇行,嗖嗖地从草皮上穿过去。

马颠起来也很美。一匹好的走马,得靠调教,用行话说,靠“压”,耐着性子“压”上几年,才能“压”出一匹好走马,但是颠马是天生的。它像人的跑步一样,是靠膝盖的弯曲来实现运动目的的。“嘚嘚嘚嘚,嘚嗨嘚嗨”,马在优美地顺动着,四只蹄腕翻起,像一条小溪在扬着碎波,马腿在闪电般地交替着,马头高高地骄傲地扬起,马尾巴像一条龙,在身后游动。“挖蹦子”的书面用语怎么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叫“奔驰”,叫“驰骋”,或叫别的什么的。这是马的最快的一种运动姿势,它有点像螳螂的跳动,双脚并起,一剪一剪的。在这个姿势中,马全身都调动起来了,头使劲地向下勾着,往前拽,脖子像一张弓,尾巴身子的延长部分,平展展地拖在后边。全身的肌肉、神经、血液,都处在一种亢奋状态,“嗒、嗒、嗒”,马两只前腿并拢,使劲地往前一剪,剪得越高,用力越大,落得越远、不等前蹄落地,两只后蹄,又扬起来了,臀部的肌肉,在猛烈地爆发着,高扬的后蹄,似乎碰到了马尾巴上,它就这样一剪一剪地前进。

“挖蹦子”是马的力量发挥的顶点。在那急速的奔驰中,马会累得大汗淋漓,口吐白沫,但是一匹暴烈的马,一匹优秀的马,只要它启动起来,没有外力的干预,它会一直无休止地奔跑下去,直到耗掉整个生命,颓然倒地死亡。布封说,马是一种高贵的动物,对马的征服,乃是人类一切征服中,一次最高贵的征服。布封的话是正确的。

原先我一直认为,马在“挖蹦子”的时候,它是以两只脚为一个组合,同时举步的,但是《动物世界》上说,不,它貌似同时举步,其实,是错落着扬起和落下的。电视上用了慢镜头来解释,在分解了马的动作以后,接着又分解了老虎的动作。它无疑是正确的,不过,我至今还认为,我的观察和经验也许更正确。

闲言少叙,两个忘乎所以的人儿,现在还在草原上进行着马术表演。张来那天骑了一匹好马,这匹马曾在哈萨克的“姑娘追”中得过头名,那马走、颠和挖蹦子样样精通,因此,他现在尽可以春风得意。这狗日的。

第五章  马镫革

不知道是因为张来那一天的疯狂,还是真的因为马镫革原因,在队列前面,连长发了一通火。

马镫革是一条连接马镫和马鞍的牛皮带。它很像人们衿的皮带,但是比廉价的皮带坚固得多。它与皮带不同的地方,是在参子的铁质部分,包了一圈可以转动的铁皮,因此使用起来更滑畅。

哈萨克们的马鞍,它的马镫是牢牢地系在马鞍上的,我们叫它死鞍子。军用马鞍,这一部分是活的,这主要是为了防止骑手拖镫。拖镫是骑兵的大忌,我当新兵那阵儿就拖过镫。你摔了马,一只脚还塞在马镫里,马会拖着你拼命地跑,直到把你拖死为止。用这种活鞍子,你一旦拖镫,马镫革连接马鞍的那一处,就会自动脱离。

既然马镫革这么容易取,而它又是上好的皮带,这样,连里的马镫革,便经常丢。隔一段时间,连长就要在队列前批评一次,批评归批评,马镫革还是经常丢。小伙子们总喜欢把它衿到腰里去。

这天站队吃饭,饭前唱歌。唱的是一首《来来来》。这大约是一支抗日战争或者解放战争时期的歌,由士兵们一代一代唱下来,一直唱到我们手里。前面我说过,这是一支有些渊源的部队。

“来来来,大家一齐来,

来一次班排连营歼敌大竞赛。

你歼敌一个班,

我歼敌一个排,

你歼敌五十,

你打得敌人飞机往下落,

我打得敌人坦克冒黑烟。

…”

大家张着嘴巴,唱完歌。我是值星班长,我一个立正敬礼,请连长训话。这是例行公事,训话不训话,倒是其次,这是为了提醒大家,连长在这一块是最高统治者。连长有时候会训上两句,有时候摆摆手,说“没有啥”。这次,他咳嗽了一声,很严肃地站在我原来的位置上,他要训话。

连长亮着大嗓门,要大家把衬衣扎到裤子里去。这叫整风纪,说这些时,往往要和他一连串的口头禅,诸如“站如松,坐如钟,卧如弓”之类一起说。但是今天,他并没有多余的话,原来,他扎衬衣的目的,是想检查一下,看谁的腰间扎着马镫革。

衬衣扎起来以后,腰带便明晃晃地露出来了。一共有十几个人,其中有张来。连长骂了一个新兵一句,说他“新兵老油条”,连长还讽刺地看了张来一眼。连长黑青着脸说:“扎马镫革的,吃过饭以后,把马镫革送到连部来!”

连长还挥舞着自己的帆布腰带的头儿,说:“部队发的这个布腰带,我衿了它八年了,还好好的。人一生,能有几个八年,几根布腰带,就把你这一生,打发过去了,为啥要贪小便宜,衿公家的马镫带?”

我看见,站在队列里的张来,垂着眼帘,头上的热汗直冒。我有些幸灾乐祸。我大声地喊了声“解散”,于是碟碟碗碗,响了起来。

之所以要讲马镫革这件事,是因为不久以后,同是连长,站在队列、他亲手将一根马镫革,卸下来,衿在腰里,并且要我们每个人都这样做。

第六章  最后一个秋天

那是撒销命令宣布以后的事,在此之前、一切都还是按照规则进行着。该干什么的都还在干什么,我们照样执勤巡逻操练、照样从远方的城市运来生活必需品,以备越冬之用,照样挥舞着大刈镰,收割牧草,准备无言战友今冬和明春的草料,而我的同乡张来,照样在谈情说爱,诱惑着小洋马。但是,那个不幸的消息,已经开始慢慢在这片草原上传开了,许多人都知道,那不可避免的黑色日子必将到来,但是,在没有到来之前,你还必须打起精神,硬撑着,打发着日子。

秋天是阿勒泰草原最美的一个季节。天突然地高起来了,空气也格外洁净,搭眼望去,一波又一波碧绿的牧草,一直铺到天边。白桦树在秋天的时候,更加洁白和修长了。矮矮的铃铛刺上,则挂满了铃铛,小风一吹,满草原是一片“呛啷呛啷”的响声。一群群哈萨克的马,悠闲地隐现在草丛中,马的尾巴,在空中甩来甩去,扑打着蚊蚋。

大刈镰沙沙响。肥嫩的、已经开始打籽的牧草,在大刈镰的响声中,一行一行地倒下了。这些草是高草,是专门留下来的。夏天,牧人们将牲畜群,赶至阿尔泰山深处的高山牧草,将这些草场留下来,让牧草自由自在地生长。这些牧草将是牲畜们冬天和春天的食物。

火热的地皮烫着,火辣辣的太阳照耀着,割倒的牧草,立即散发出一股香甜的薄荷的味道。当然,这是对营草而言。如果是苦艾,那么它将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苦艾的味道,熏得人头晕,就像艾特玛托夫所描绘过的那样。

待这些牧草稍稍干燥些以后,牧人就会赶快把它堆积起来,垛成一个一个的干草垛,然后,再用柳条编成篱笆,将这些干草垛围起来。秋天一过,辽阔的草原上,便会出现一座一座的小塔一样的东西。

按照往年惯例,部队请来了许多的哈萨克来打草。这种活儿我们干不了,大刈镰的把儿,一会儿就会磨得你手心起泡。磨镰这活儿,你也做不了,镰刀不快了,他们用小锤儿,将刀刃往薄处砸,砸完以后,再用一块小石头,握在手里,在刃上来回擦。一边擦着,一边“呸呸呸”地,往镰刃上吐唾沫。

我的左手的大拇指上,有伤口,就是当新兵的时候,让刀刃割破的。我看见哈萨克男人们,将小石头和刀刃握在一起,嘴里斜叼一根莫合烟,悠闲地在那里擦,我也学样,擦自己的大刈镰。结果,“嚓”的一声,大拇指的指头蛋儿,被削掉了,只连了层皮。指头蛋儿被缝了三针,从此,我不敢再动大刈镰了。

那是骑兵的最后一个秋天。那个秋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美,那么牢固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大刈镰的响声,篝火,干草的香味,抓饭,等等,那个傻乎乎的姑娘小洋马,也在那个季节里走向成熟。她是那么热烈地爱着张来、尽管张来腰间的马镫革已经被没收。而我的同乡张来,挥舞着粗壮的胳膊,爽朗地笑着,精力充沛,仿佛一匹儿马或者公骆驼。

公骆驼在发情的时候,样子是很可怕的。它在得不到满足的时候,会疯狂地追逐所能遇到的一切,包括马粪,甚至包括人。它眼睛红勾勾的,嘴里吐着白沫、嗷嗷地叫着,追逐你,追上你以后,上嘴拱倒你,然后用它的大脚丫子,在你身上踩,直到你装死躺下为止。

第七章  这就叫句号

撤销命令是在第二年的初春时节宣布的。命令宣布,全团军人举着自己手中的各种火器,一齐朝天鸣枪,军人胯下的战马,也受到感染,一齐扬起脖项,朝天嘶鸣。

我们在做着最后一次马术训练。我们一手抓住马的耳朵,一手掰起马嘴,随着连长的惊天动地的一声“卧倒”,扑通扑通,战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来,隐入芨芨草丛,我们迅速地把自己的火器,架在马肚子上。

连长又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口令:上山!于是,我们迅速地斜背起枪,手握马刀,翻身上马。马蹄“嗯嗨嗨”地响着,盐池草原上掀起一阵狂风、飞扬的马蹄,把残雪和泥土抛到高高的空中去。随着连长的口令,我们一会儿正手劈杀,一会儿反腕倒拖着马刀,让刀刃从雪地上划过去,我们的嘴里,也在疯狂地叫喊着。

连长一生,最崇拜的一个人物,叫夏伯阳,夏伯阳骑兵那种狂飙式的短促突击,他多次听老首长讲过,他还十分欣赏马步芳的骑兵。他说马家军在冲锋时,机枪手的双脚,分别踏在两个马背上,平端起枪射击、而那两匹马,竟能在奔跑中保持相等的间隔,不致把骑手摔下来。

当然,他最热爱的,还是自己的团队。夏伯阳离我们太遥远、而马京军,在兰州城下,曾经被它的老对手西北野战军骑一军,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

连长那一天,特地穿了一身崭新的军装,脚下的马靴,擦得雪亮、大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以至两腮发青,他还戴了一双白手套、一副威武和谢酒的样子。

我们那一天,也都打扮得十分整齐。大家默默地穿上自己的新军服,好像要去给什么人送葬似的。那压抑的气氛,维持了很久,直到跨到马上,这气氛才被打破。

也许,如果没有连长的口令,我们将一直骑到马上,直到马有一刻倒下,或者骑手累死,但是,连长戴着表,他终于下达了“下马”的口令。

我们全身都溅满了泥点子,胯下的坐骑也汗淋淋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下马以后,我们开始卸下马鞍,这些马具明天将上缴,这些战马明天将复员,而骑手本人,也将复员或转业。

战马将会被送到农村或者牧区,拉车或拉犁。马们似乎也意识到了将要有重要的事情,它们现在不光是身上流汗,那眼晴,仿佛也泪汪汪的。它们本来都是最优秀的马,应当充当头马的,它们的生殖器将会乱扬,草原上会一群一群布满了它们的子孙,但是为了服役的原因,它们被阉掉了,它们的后半生将只能拉车或拉犁。

士兵们将全体复员,包括我这个正等待提干的人。不久,他们就将回到他们生活的原来那个环境中去,度过自己的后半生,在胯下没有马的情况下度过。干部将分期分批地转业,在没有走之前,他们先库存起来。“库存”这名词很滑稽,不是么!

连部的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锦旗。有些锦旗还鲜艳的,这是新的;有些锦旗已经十分陈旧,质地也不太好,上面或者有一个子弹洞、或者沾着一片黑色的血斑,这是战争年代的。指导员现在怀里抱着这一堆锦旗,哭丧着脸,他不知道时至今日,该把这些光荣往哪里撂才对。

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战马嘶鸣的两千年岁月,兵种的昨日的光荣。那真是一个悲哀的时刻,命运让我们来承受这个结束,画完这个句号。

扶着湿淋淋的马,望着放在地上的马鞍,连长有些伤感。他扬起靴子,踢了踢马鞍,说,这些马具,明天就要上缴了,如果你们恩意,你们就把马革卸下来,衿在自己的腰里吧,算是一种纪念。说完,他自己先卸下了马缀革,然后把腰里的布腰带,抽掉,扔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