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艺术散论
文/高建群

绪万先生要去美作学者访问行前,约我找几张陕北民间艺人的剪纸,以备应酬交流之用。并且嘱咐,每张剪纸旁边,能有作者介绍,艺术风格或历史掌故说明,最好。这一打搅,便打搅出我这篇文章来了。长期以来,我一直有写这篇散论的念头,只是面对一堆光怪陆离的材料,不知如何令其驯服,如何找出一个很恰当的叙述对象来,确切地说,不知如何找到一个统领全局的制高点。现在我有了,我得因此而感激绪万先生。记得林语堂的煌煌大作《中国人》,便是受一个叫赛珍珠的女士的点拨。笔者当然不敢与林博士相提并论,这篇短文与博士的《中国人》相比,亦是土丘与山岗之别,行文中偶然想起,取其相似点罢了。

秦以前的二三百年,处士横议,百家争鸣,成为两千年封建社会中国学术界一个绝无仅有的光辉灿烂时期。亲以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思想界哲学界于是为一种沉默气氛所取代。虽屡屡有天资颇高、声位显赫的人物妄图打破一统,但是收效甚微,人类的伟大创造精神受到了限制,生机勃勃的局面不复出现了。儒家学说对中华民族的功绩在于,它维护了中央集权的统治,它的各种学说汇聚起来产生一种向心力和凝聚力,从而使这个文明古国没有在历史的风风雨雨中溟灭于路途。想到世界四大文明古国的其中三个,都已不复存在了,我们就能想见儒家学说的不灭功绩。儒家学说的消极一面是,千百年来,它限制了人们的思维,限制了人们对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穷究,从而使我们这个民族在社会学领域成为一个懒于思索的民族(正如德意志民族是一个理性过强的民族一样)。尤其是近代,它束缚了人们的思想进步和对现存秩序的革命性破坏,于是乃有“打倒孔家店”为标志的伟大“五四”运动出现。

儒家学说在一统中国时,网开一面,留下了陕北高原这个空白点。这当然不是为牧者的恩赐,而是历史上的陕北长期处于边关要地,汉民族与中国各少数民族轮番统治的结果。清光绪皇帝特史,翰林院士王培棻,曾来陕北三边视察,回去后的考察报告中有“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之说,或可为这一论点提供论证。儒家学说的较少染指陕北,于是便使这里的秦以前的古老文化得以保存(当然是存一而遗万),秦以前的艺术得以靠山沟的掩护成“活化石”的形式令今日世界大惊异。而我们知道,陕北高原,是轩辕的本土,他的发端之地与安寝之所,它能够保存到今天的东西应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或接近正统的。于是乎,时值八十年代,陕北高原一跃成为全国艺术界注目的一个焦点,影视界冠之以黄土地艺术,美术摄影界冠之以焦土文化,歌坛以不拘一格不可一势的姿态,在“西北风”的呼啸中寻找到倾泻现代人思想感情的音符,迟钝的浮躁的文学界也在这块土地上苦苦寻根,寻找思想,寻找形式,寻求远祖的神秘庇护。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陕北本土艺术的全部奥秘和它为世所瞩目,奥秘正在于王培棻无意中说出的这句话上: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

一九八七年全国民间歌舞电视大奖赛中,安塞腰鼓以其强烈的表现欲望和剑拔弩张式的力量,为时人所瞩目,荣获大奖。一位美国观众惊叹,想不到在温良敦厚的中国民间传统舞蹈中,还有这类似美国西部艺术的一路。这位美国人还没有到过安塞,没有看过哪里七八十岁的老农和七八岁的女孩,穿着家常衣服,站在黄土地上的自发表演,要不他会更为惊讶的。每一次表演都是艺术的演变,千百年来演变了千百次,而从黄土地搬迁到北京舞台,这又令安塞腰鼓的本来面目削弱了许多,然而这舞台上的腰鼓仍能令人慑服,可见其艺术内含的深厚。安塞腰鼓的缘起,一说源于宗教的祭祀活动,若如此,它该是我们这个民族最古老的文化的一部分了。一说源于军事上的用途,若如此,它该大约在秦代,在秦蒙括与扶苏戍边这里的时候。几年前陕北某地出土汉画像砖,砖上彩绘,正是腰鼓手边舞蹈边击鼓的身姿。总之,它的艺术风格一反那种传统的歌舞升平的舞蹈,更接近于现代人的思想感情和现代人的节奏,或者说,更接近那种古代人表现感情的方式。今而古,古而今,靠安塞腰鼓为纽带,跨越两千年时间进程,在现代文明方式冲击下深感困惑的这人类一群,从民族本土文化的源流处找到了守护神,听到了关于“回归本土”的呼唤。

陕北民间剪纸,这些年日益为时人所重。先后有几位农村老太婆,到中央美院讲学,到西方的万国博览会上表演。更有许多的中国的外国的学者,来陕北考察,索本求源。有一副著名的陕北剪纸,叫“抓髻娃娃”,根据中央美院勒之林教授的考证,很可能是最早的皇帝部落使用的关于生殖崇拜的图腾符号,后来,“抓髻娃娃”便演变为中华民族的守护神。类似此等大奥秘,相信还有许多隐藏在陕北剪纸中。在文字不发达情况下,剪纸在这广大地面的一字不识的农村妇女手中,其实变成了一种延续过去和与未来对话,与世界对话的文字。仅靠几本残缺不全的县志,今人根本无法理解和知道那些久已溟灭的东西,于是剪纸艺术以其神秘的色彩,依靠老太婆的手中剪刀,为我们展示出条条迷津。我曾经请教过一位研究工作者,一只尾巴上有一孔麻钱的老虎与一只尾巴上有一轮太阳的老虎,有什么区别。方家告我,前者为雌,后者为雄。麻钱上的方孔象征着女性生殖器,不独在剪纸艺术中,似乎在文学语言中、习俗用语中,亦有此例。中国宫殿中,称此类有孔的照壁为“女墙”,刘禹锡诗云:秦淮河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那尾巴上带太阳的老虎,自然就是雄性了,太阳生火,火为阳,虽稍带牵强之意,但这也是想得过去的替代符号。诸如此等,民间剪纸中屡屡可见,权威的解释者,那些农村老太婆正在一个个撒手长去,愿这些秘密不致随他们一起死去,从而令后来的研究者对着这麻钱小孔百思不得其解。记得安阳殷墟中几片龟甲土,对着上边的几个似字非字的东西,幸亏沫若先生的生而知之和令人信疑参半的破解,才令我们有识大概。陕北民间剪纸出艺术家中,我记起一个人来。这人叫张林召,如今已经作古,用一句带一丝凄凉滋味的话说,她的墓上已长出萋萋荒草。张林召一生三次易嫁,三次死了丈夫,农村中将这叫“剋夫命”,有嫁鸡鸡死嫁狗狗亡之说。张林召的有些剪纸,与当代艺术大师毕加索的绘画的手法十分相近,打破传统的三维空间,表现到四维空间。我曾经将两个人的作品放在一起比较,一边比较一边惊异。惊异之外还有一丝感慨,感慨一位生前备受人来荣宠而死后家资巨万,一位生前卑微贫困遭人歧视而死后依然寂寞如初。说毕加索在寻找艺术表现手法的途中。借鉴了张林召,是不敢说的,因为缺少这方面的记载,且张林召晚生了二三十年。说张林召受毕加索作品的影响,也是不敢说的,因为张是个足不出户的农村妇女,别说毕加索,恐怕连世上有个法兰西或许还不知道。唯一的解释是,同样受到一种隐秘的灵性的启示,于是艺术思维达到同步前进。艺术大师自然是受他的艺术积累和表现欲望的差遣,而农家妇女靠什么呢?据说有一位收藏家问过张林召,张林召只说,自己灵机一动,觉得那样剪好,就那样剪了。这话当然说的十分准确,是艺术家的辞令。假若是我,我一定不这样直接问,我要问那些天她都想什么事,那些天她都见什么人,那些天天上下什么雨地上刮什么风,我要寻找到形成她这“灵机一动”的艺术氛围。说到底,我要寻找上天将这世纪性突破的角色放在张林召身上的缘由所在。然而,张林召已经作古,面对着她的剪纸,我只能像面对着出土的甲骨文一样,只有无凭的猜测的能耐了。

那一年我陪中央电视台《中国人》摄制组,去安塞一条山沟,为一位农民剪纸艺术家拍几个镜头。老太婆叫白凤兰,那年七十三岁了,皮肤白皙,举止安详,一试镜头,磊磊大方,安之若素的样子,连摄影师也感觉惊奇。拍摄途中,我们知道了这位艺术大师生活的贫困。她与丈夫,靠窑前的一小块菜地里的蔬菜和窑背上一块坡地的五谷为生,半饱而已。我们那次,将大把的钱丢在了招待所房间、餐厅和租用的汽车上,仅给这位当事人以一袋面粉的拍摄费,细细想来,遗憾不已。当时,老者说,有的剪纸能手每月有十元钱补助,而她没有,不知什么原因。随行的县文化馆馆长答,有些剪纸能手是县政协委员,所以有点补助,云云。我们劝老者也去跑一跑,老者说,去县城要八角钱车票,她没有这八角钱,即便有,这八角钱能不能换五元钱,还是个未知数。记得我当时答应给县领导说,可是几个年月过去了,还没有说,真是罪孽。那一次拍摄完毕时,以外地见到了白凤兰画的一幅画。画的内容,记得我曾经在《陕北论》中谈及,这里不再赘述。归根结底,那是一幅崇尚生殖崇拜和赞美生命的图画,也许正是这样的心态,激励这些卑微的人们在这里劳作、生存、做爱并且一生与艺术为伴。陕北的农民画笔法粗糙,原始,以笔者管见,并不独立成系,仅与剪纸互为姊妹艺术而已。条件好时,以笔代剪,条件差时,以剪带笔,不拘形式,唯以表现自我,诉诸感情为其要旨。

陕北当然不是一个孤立的文化区域,其文化影响跨黄河波及山西吕梁地区,北面波及内蒙鄂尔多斯高原,西面波及宁夏固原甘肃庆阳,南面波及关中。反言之,上述地区的文化影响,也深深地弹压和进逼过来,在这里形成一个漩涡。以信天游为例,这种民间艺术形式在内蒙称爬山调,在山西称顺天游,异名而同种形式而已。我认识的一位流浪的民间歌手,曾在上述地区流浪,并颇有影响,后来为了户口和工作的缘故,定居陕北榆林,成为民间艺术团的独唱艺术家,并且得到陕北艺术界的认可。电视剧《悬崖百合》主题歌,就是他的演唱。

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自然是民歌的基本特征。然而陕北民歌,上述两点之外,又以情歌数量之巨,艺术造诣之高,令人叹为观止。寂寞困苦的黄土地上,蒙受着物质贫困和精神贫困双重折磨的这人类一群,苦中作乐,辞以自慰,女人成了男人永久的话题,男人成了女人永久的话题。一个县长说过,在陕北,“串门子”是文化生活的一部分。这话当然有失大雅,,且以偏概全,但笔者不能不遗憾的承认它在某些地域却是事实。正统的道德观念的浅薄,生活的寂寞与前景的无望,都促使这一类事情发生。一位来自乡上的干部告诉我,他问起一位与之相好的农村妇女,图他的什么,这位妇女答,图他身上的洋胰子味。这话当然是一种幽默的说法。实际的理由是,与下乡干部交往,可以抬高这位妇女在本村的身价。这种观念与礼教甚严的关中地区相比,简直令人咋舌,然而在这里见惯不惯。著名的陕北民歌《赶牲灵》相信就是一位乡村女子渴望闭塞的生活起些波澜,从而寄情于往来无定的脚户们的一种心态。当然,守身如玉,不敢越雷池半步者居多。那些做了的缄口不说,那些不做的却常常嘴上过瘾,于是便有一个个的情歌或者酸曲,创造并传唱开来。“隔窗子听见脚步响,一舌头舔破两层窗”、“荞麦饸烙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之类,多么真诚而痴情啊!陕北民歌历经时间的筛选与改造,于是流传至今,形成数千首美不胜收的艺术精品。并且在民主革命时期,为革命文化人所稍加改造,便服务于革命宣传了。前些天,我曾有幸为一家电视台改编《王贵与李香香》剧本,通读全诗,发现十之五六,都是业已定性的传统陕北民歌歌词,李季的贡献只是提供了一个革命加爱情的美丽故事而已。然而在当时,能看得见和看得起民间的东西,诗人还是值得称道的。

陕北人种,履历表上一律填写的是汉族,然而溯本求源,相信其中有许多讲究。南匈奴的本营,就在今陕北高原的吴堡、横山一带,后来与北匈奴分裂。北匈奴集体迁徙到遥远的多瑙河畔,南匈奴遂同化于汉人。此其一。随后又大夏王赫连勃勃的南下而牧马,蒙古铁木真的铁骑纵横天下,或有兵卒,掠当地妇女以为妻室,或有伤兵,流落村庄招赘为夫,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据说匈奴匈奴曾掠内地汉家女子,囿于陕北,筑“吴儿堡”数座,以繁殖人口,此吴儿堡地名,今高原上尚有多处。此其二。其三,陕北北部,县县不同俗,且语言、饮食习惯、民情风俗多有差异,令人怀疑居民是溟灭于言史长河中的一些弱小民族的后裔。例如延川,据说是稽胡的后裔;又如吴旗,人民相貌与别处绝有差异,只是无从查考罢了。这些人的交融,自然带着各自的文化印痕,给陕北大文化以巨大的填补和冲击,但是水过地皮湿,强大的根深蒂固的轩辕时期开始的汉文化,扔占主导地位。

陕北最普及的乐器也许是唢呐。唢呐音质高亢、明亮,富有穿透力。在景物单调的黄土地上,在寂寞而无望的人生苦役中,唯这种响遏行云的声音,能表现出人类的不为命运屈服的抗议之声。那一年四十个瓦窑堡大汉,站在嘉玲山下的体育场里,闪闪发亮的四十杆铜唢呐喇叭口朝天,一齐吹奏,声音惊天动地,似有震裂耳膜之虞。陕北人之与唢呐,相依为命,据我的一位朋友有些玄乎的说法,陕北人的一生,三次与唢呐有缘,一是出生时请唢呐来吹,一是死亡时吹唢呐为之送行,一是婚假时借唢呐以助喜庆气氛。生时吹自己懵懂不知,死时吹自己充耳不闻,独有这婚假时自己能听的逼真。黄土地上唢呐不绝于耳,唯这一次为我而吹,想到这一层,期间也许便会有作为主角的惶惑与不安吧。我家阳台下边的街道上,每每有唢呐手列队而过,那是在为亡人送行。在这样的声音中走向死亡,那其间便平添了一种宗教般的麻木色彩和知生知死的豁达风格,且有一种崇高感。这当然是我的猜度,因为我要经过这一次唢呐洗礼,还得待些时日。通俗地讲,我以为这一生中的三次吹奏,其实是三次自我表现,告诉严酷的大自然和世界,我已生,我已死,我将婚假并且添丁加口,我以高亢的声节扩张我的藐小,宣告我的曾经存在。唢呐的用途当然有多种,如果仅仅这三次人生吹奏,那不免吹奏的累了点,严肃了点。有些地域的陕北人有行乞的习惯,于是这唢呐便成了行乞之物。走到施主家门口,对着门缝,大气吹奏,你作祝福之意理解可,你作威胁之意理解可。总之,施舍没有到手之前,唢呐声绝不停息。这种情况有时还会出现在货摊上,老板哭笑不得,唯有忍痛打发一点什么,方可再平心静气地进行他的营生。

陕北的本土艺术,上述之外,尚有许多,或建筑风格,或毛绣织锦,或石窟佛缘,或面人泥马,不一而足,非这篇短文所能囊括。末了,只想再提提陕北秧歌,因为这是非提不可的事情。据方家的考证,“秧歌”一词,最初恐怕是“央告”的意思。须知当年的这里,固然有歌可唱,但是无秧可插。陕北话鼻音较重,两个字音调几乎相同。或有南方文人,收集整理时,不解其精神实质,以“秧歌”二字代之;或因人事,或因天时,天灾人祸临头时无力改变,于是虔诚的央告苍天,手舞足蹈,击鼓鸣镲,以期引起上苍注意,消灾降幅,化祸为安。秧歌的用途,大约有两种,一是用于逢年过节喜庆时候渲染气势和表达情绪。我想这种用场,大约是秧歌后来生活化了的俗用。另外一种,是用作祈雨和庙会,即“央告”之意。陕北十年九旱,天久日不雨,于是农人相约,一人撑头,齐跪于龙王庙前,边扭边唱,央告神明。陕北地面,几乎村村有庙,山神庙、土地庙、龙王庙、城隍庙,等等,集体来打搅这些神明的时辰,便是闹秧歌。关于秧歌,需要大书一笔的是,民主革命时期,随着解放的步伐,陕北大秧歌风行全国,起了鼓动革命的作用。而大秧歌作为一个特定时期的标志,永载人们的记忆之中。

我常常想我的陕北,宛如一条船,一架天车,一乘帝王之撵,它缓慢而笨拙地进行着,从远古走向未来。怀着儿子之于母亲般的虔诚心情,我在它的斑驳面容中细细查找,试图找到它秘而不宣的一切。我怀着焦渴的心情,久久期待着,期待着某一个早晨或黄昏,天开一眼,它神秘地微笑着,向你显灵,慷慨地展示它的全部。至于如今,我只能说,我对它究竟了解了多少,连我自己也没有把握。

1990.8.30古高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