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第一个猴子开始的事业
文/高建群

一只猴子走出了森林。他用手挠了挠腮,试着直起身子,颤颠颠地走了几步,结果发现,这种尝试是可能的,只要摆动前肢,保持住身子平衡就行。于是不久以后,一种超级动物就在地球上出现了。他们称自己是人,是万物之灵。他们将这个小小的地球勘察一番后,便开始动手为自己造福,烧毁山林,开垦耕地,进发海洋,钻探地下。他们将原先的那些森林同类,划分为两种类型,一种称为有益者,一种称为有害者。有益者,尽量剥削和使役它们,驱使他们为人类服务;有害者,立志斩尽杀绝。后来,又意识到斩净杀绝是愚蠢的,于是便设立生物保护圈,念起斋来。

阴谋、凶杀、叛卖、战争、谎言、讹诈、强权、暴力、压制、不公正、淫乱、虚伪、献媚等等,等等。各种难以想象的堕落行为,像瘟疫一样弥漫于这些自称是万物之灵的动物之间。他们直起身子了。他们腾出了两只手,可以恣意为之。他们在地球的那个角落出现,哪里便开始发生争吵、噪音和污染,哪里别的动物便纷纷逃遁。有识之士在经过一次又一次无补于事的努力之后,终于将这人类的种种丑行归结于劣根性,即归结于它的祖先是猴子这一事实上。而冥冥之中,大自然以一种不可抗拒的神秘之力,每隔一段时间,便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借助于一个临产妇的肚子,生下一个毛孩来。它说不清是在嘲笑人类,还是在提醒人类。

假如最初不是猴子,而是一种别的什么动物,最早直起身子,那世界的今天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了。比如说,是一匹马,是那高贵、漂亮、诚实、热爱劳动、善良的马,而不是这行为猥琐、举止浮躁的猴子的话,也许,它们是不会那么自私的。他们指着地球说:这是大自然酿造的一杯美酒,让我们按照平等的法则享受它吧,即不能你多,也不能它少。

“我自为之,与人何碍?”人类中会有愤愤不平的雄辩者。他们说:“猴子自直起它的身子走路,马类自横起它的身子走路。两相无碍。”话是这样说的,不过,自从在地球变化的那一刻,猴子成了人类之后,别的所有生物的进化便停止了。最近的《参考消息》上说,一位聪明的动物学家,在经过毕生研究之后,发现人类的出现抑制了地球上别的动物的进化,它们的成熟程度,现在还停留在猴子变成人类的那一刻。譬如一只座钟,在那一刻停止之后,一直停到现在。因此,人类不用担心,地球上会出现别的智力动物,来与人类抗衡。他们尽可以继续肆无忌惮。

但是,人类终会受到惩罚和报应的。这种惩罚会来自被它毁坏了的大自然,会来自自己制造出来的种种吓人的武器,然而,诸种惩罚中的一种最残酷的惩罚,是人类自身的精神堕落,以至导致人类的毁灭。

月亮,这个地球最亲近的姊妹,它站在高处,以一种永恒的耐心,静观着地球上发生的一切。星星则躲在更远的远处,在孤独中,一面完成着自身的进程,一面参与总秩序、总进程。宇宙太大了,我们无从了解那辽远的东西,不知道大自然在哪里是以什么样的秩序排列着,不知道哪里有没有生物,哪里有没有人类,哪里有没有堕落。

人哪,你这古怪而又神秘的动物,你的产生得力于大自然 的一次偶然编码时的失误,还是一种必然的生物进化过程?你从森林里走出来,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不幸?既然你的存在是一种痛苦,那么,为什么每个人在行将结束生命时,都或多或少表现了对这个世界的留恋?既然你的存在是一种幸福,那么,在古往今来浩如瀚海的思想文库里,却充满了文学家和哲人的发自心灵深处的痛苦哀鸣?

当我以超然物外的态度,来谈论人类这个题目时,我感到一种羞愧。因为我是它的一分子,我是从遥远而来又向遥远而去的人类家庭中的一个承前启后者。在我之前,有许多杰出者,为了使人类更美好,为了使世界更合理,绞尽了他们的脑汁,献出了他们的毕生。在我之后,也必将还有这样杰出人物。所以,我没有权利怀疑人类的出现是否得不偿失,生物群是在进步还是在退步。我必须做而且能够做的是,接续起历史这个链条,成为它中间的一环,背起沉重的因袭,以不妥协的精神,向前走去。

一位忧伤的法国哲学家兼作家,站在地球的另一翼,借助一个西佛佛神话,表现了它对人类命运的悲剧性思考,那里面流露出一种世纪的悲哀和刻骨铭心的孤独感,令人不寒而栗。当然,他还从这个神话中挖掘出了它的积极意义,给人类以安慰,给人类以超脱,给人类以继续生存、继续做爱、继续繁衍下去的力量。但是,不知为什么,当我热泪盈眶地思索着这一切时,总感到后边的附加意义的解释里具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绝望情绪。

在东方,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里,有一位前辈作家也这样探讨过人类。他说,人生是一场猴子的游戏,一群猴子在抢空果壳。问问君王吧,这个力气最大的猴子,他抢到了空果壳,并且砸开了它。它得到了什么呢?“苦役”、“无尽的烦恼”和“世界上最不自由的人”。——在最近一期的《读者文摘》上,三个西方国家的元首,这样向世人陈述他们在从事这个令人羡慕的职业时的感受。

然而,为了人类辉煌的前景,为了从第一个猴子开始的事业,我们还必须前行。继续做爱,继续繁衍,继续奋斗,继续探求。就像鲁迅先生不朽作品中的那个苦行僧般的“过客”,就像屠格涅夫《门槛》中的那个俄罗斯姑娘,就像浮士德,就像《草叶集》中那个歌唱自己也歌唱同类的行吟歌手。相信吧,坚定不移地相信,人类在走向进步,世界在走向进步。相信吧,坚定不移地相信,人类能够制约自己,人类能够拯救自己,人类会在痛苦的过程中,聪明、成熟和高尚起来。我们毕竟离猴子越来越远了。

所幸的是我们有文学,有这种反省、思索、交流的媒介工具。“现代科技可以搬动一座喜马拉雅山,但不能使人类心灵增加一分善良,因此,不能没有文学家这种职业。”这是一位可敬的苏联作家说的。

什么是作家?作家就是引导人类走向聪明,走向成熟,走向高尚,使人类脱离兽性,脱离自私,脱离苦难的人。作家就是将一支不客气的笔触,伸向人类的灵魂深处,同时也伸向自己的灵魂深处,在里边寻找痛苦的症结,寻找滋养和补给的人。他就是历练和智慧的总结者和传递者。他向那些饱受苦难的灵魂抛去救生圈,他给那些保不住自己门前草地的孱弱者以思想铠甲,他就是人类同情心和良心。同时,他向那些恶人举起投枪,发出诅咒,迫使那些恶人在暗夜里为自己的灵魂堕落而哭泣。没有这类人物的民族只是一个生物之群,有了这类人物而不知道爱惜他们的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奴隶之邦。这是郁达夫先生在他的《怀鲁迅》中,对从事这种职业的人的一种最高赞誉。

但是,他们同时又是一些最为可怜和不幸的人。他们无暇去经营自己门前的菜地,他们不谙人事,是稚童傻子和疯子三位一体的人类类型。他们即便处在最欢乐的时刻也带着悲哀,他们得忍受孤独的煎熬,以便在孤独中去穷究一个道理(也许会是一个错误的道理)。谁和他们成为亲属和家人,谁的生活便会被他们搞得一团糟。直到有一天,当他们的同时代人已届暮年,享乐一生后,感觉到需要给这个时代留点纪念碑之类时,才记起了他们,于是抬着他们的肩膀说,来吧,可怜虫,站在广场上去吧,那里已经为你安排好了纪念碑。这样,他们即便在死后,还要站在露天广场,迎接这白雪飘飘,赤日炎炎,无力挪动一步。来焚香者,抑或是出于盲目的敬仰,抑或是为了贩卖自己的私货。谁能理解他们呢?

我联想到了我自己。我的面前摆着自己的诗集、散文集和小说,以及大量没有发表出去的习作。我回忆着艺术准备过程中那些苍白而苦难的日子。我没有为自己最初的幼稚脸红,也没有为接着的粗糙害羞,我没有了一种贯穿作品始终的东西,那就是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关注和诚实的思考。

我永远不能明白我为什么拿起笔。是那个白雪皑皑的冬夜吗?也许是的!天空在落雪,中亚西亚荒凉的原野上,一片素白。沙枣树在孤独地站立着。边防站黑色的碱土围墙,立在这百里无人的荒原上,在边防站的油灯下,我在一个手掌大的笔记本上写诗。一位老军人推开了双层门。这是一位来边防站视察的将军。他表示了深深地惊愕和感慨,于是要走了那个小本子,并且将诗作带到北京发表了。

也许这不是偶然,而是一种积习,是我与生俱来的一种渴望理解世界和希求同类理解自己的愿望,一种自我表现,一种用旧了但我仍然不愿放弃的观点——人生使命感。正如我的尊敬的朋友贾平凹所津津乐道的“扬声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一样,正如多愁善感的屠格涅夫说的“大狗叫,小狗也要叫”一样,我终于克服了羞怯和自卑,用笔和世界开始对话。

也许是那一次,是那个秋夜。群星满天,树影婆娑,额尔齐斯河在唱着万年不改的歌声。我在芨芨草丛中站哨,枪刺挂着露珠。一个椭圆形状的飞行物,自西南而东北,在我头顶缓缓飞过。我忘记了去拿望远镜,也忘记了去通知我的同类。我在这一刻被深深地震撼了,我感觉到它在我头顶上同时曾颤抖了一下。那也许是我在颤抖。许多年后,我在《高建群诗选》的小传中,这样写到:他一生为人严谨,但遗憾地是见过飞碟,天意难违,从而常常生出种种非分之想。

不管怎么说,我应当永远怀着美好的情感,回忆那五年的军旅生活,回忆青春被放逐到荒原上的那段苍白而美丽的日子。这段生活改变了我的性格,这段生活改变了我的思维方法,这段生活将影响我的一生。

这段生活直接的收获是我的一些作品。它们是我的西佛佛神话,是我埋藏在心底十多年的一颗苦涩的果子,是我对国界线这个概念的具有超前意识的理解。作品中的一些人物的为道义和正义而死,正是他们人格的最后完成。人类因为他们的死而聪明起来、成熟起来、高尚起来。为理想而死尽管仍然是悲剧,但不是不幸。我们宁可要挑战者号宇宙飞船辉煌的失败,不要那潍坊风筝节的成功的放飞,当这两件事同时出现在新闻联播节目里时,我为我们自己脸红。

感谢生活,它让我的双脚踩在国界线,从而能细细地思索生活,思索这一当代中国作家还未涉足的领域。当一位被我称为“伪现代派”的青年朋友,拿出“全球意识”这句话唬人的时候,我立即接过这句话,并且毫不犹豫地将它融入我的作品中。

这段生活还给与了我更多的东西。它为我提供了一个孤独的所在,让我脱离自己的同类,回过头来,超然物欲之外,来研究者喧嚣的尘世和我的无法理喻的同类。他还为我提供了与大自然对话的机会。善良的兔子,没有头脑的刺猬,红狐狸,来这里度假的大雁、家狗和野狼,富有高贵气质的我的坐骑——伊犁马,飘飘忽忽的黄羊群,踏着死亡之路去追求爱情的公野猪,还有那血红血红的隔壁落日,暴风雪,罂粟花和向日葵等。在于大自然的对话中,我觉悟到自己不光是人类的儿子,而且是大自然的儿子。我从一个较为便捷的角度,洞观了人类正在经历的一切。

当然,我更为熟悉和亲切的,是成长、生活和工作的这块黄土高原。热土意识震撼着艺坛,陕北是一个焦点。在这亘古的荒原上,在这大山的皱折中,也许真的隐藏着我们民族的生存之谜‘发展之谜。我正试图表现这一切。真正的具有史诗意义的描写这块土地的鸿篇巨制还没有出现。也许我的尝试是失败的,但是我必须尝试和冲击,一种渴望表现的痛苦在长久地折磨着我。我们这个民族正在经历着精神觉醒的痛苦,我有幸感觉到了这种痛苦,但愿我不断地吸收和充实,有力量表现这种痛苦吧。

我继续思考,让我继续自己梦幻般的行程吧。不要打搅我,亲爱的家人,亲爱的朋友,亲爱的社会。我爱人间,我在人间生长,我对我的同类充满了一种无法表达的亲近和热爱之情。

现在,让我来告诉你,第一个猴子从森林里走出来,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不幸。是的,这是一种幸福。过程就是幸福。此刻,我的心中,就充满了一种幸福感。我会痛苦,所以我是幸福的。我会思考,所以我是幸福的。我有过去,所以我是幸福的。我的所有呕心沥血的创作,其实都是为了与现在和未来的人类通话,未来的人们,在打开我那发黄的书页时,将会明白人类为了认识自己和破译世界,曾经是怎样地痛苦过。

生命太短了,必须拣主要的事情来做。假如将来的某一天,我能将自己的种种思考借助文学形式诉诸人类,那就算不枉此行了。我将在地球上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去继续我的孤独。那将是永久的孤独。

不过,请允许我继续以钟爱的目光注视着马,注视着这高贵、漂亮、诚实、热爱劳动、善良的另一种动物。人类生活的太苦了,人类为了进步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人类文明的进程进行得太缓慢了,人类距离那尽善尽美的时光太遥远了。有时候,我真希望那第一个走出森林‘、直起身子的是马。

但是理智告诉我,还得探索,还得前行,为了第一个猴子开始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