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

文/高建群

小说家大都是些做白日梦的家伙。他们妄自尊大,视偌大世界为掌中万物,指缝间可走马,股掌间能行船,生生死死,恩恩仇仇,全在一念之间定夺。

他们藐视真实世界中的空间与时间,翻手云、覆手雨,让时间重新排列,令空间任意大小。他们其实是一些魔术师或者巫师,在念念有词中,从神秘莫测的道袍下,掏出一个个角色,给他们以血肉与灵魂,然后站在自家的阳台,点着稿费,叼着烟斗,带着对人类嘲讽的微笑,看着这些自己的替身或若天使或若恶魔在世界上游荡,不时叩击着谁家的门环。

小说家同时又是一些严谨和真实的近乎迂腐的人。他们视生活为唯一的上帝。他们把生活是创作的唯一源泉这条戒律写进教科书里。

他们的每一个细小的细节都准备随时接受拿着显微镜的先生们来挑剔。他们的每一个异想天开的想象其实都是生活的折光。他们严格地按生活的逻辑行事,哪怕逻辑将他们引入痛苦的深渊。他们从来没有随心所欲过。他们是奴仆,他们的笔只能听命于书中人物的安排。

这两者奇妙得结合,便构成了一个矛盾的统一体——小说家。

当然,阅历、气质、教养和时代的风尚,决定了小说家有时会让其中的某个方面占据优势,于是成为他的主要的风格。但是,在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

这还不是一个小说家的全部。

小说家同时生活在双重世界上。一个是臆想的世界,如前所述。另一个是真实的世界,他在这个世界上,需要工作、休息和做爱,需要承担起父亲、儿子和爱人的义务,需要应付纷攘而来的一切。如果乌纳穆诺所说“人生本身就是一次苦难”这句话言之有理的话,那么,小说家就要承受双倍的苦难,因为他生活在双重世界中。

当然,这怪他,他完全有权利随时关掉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但是,他完全愿意自作自受。这其中必有缘由。缘由何在呢?原来,小说家在臆想的世界中,寻找到了一种奋斗的快乐,表现的快乐,征服的快乐。

那么就让他去吧,去干他喜欢干的一切。不必怜悯他,不要干涉他,也不要眼热他呕心沥血之后得来的那点菲薄的副产品。只是,如果是他的朋友的话,不妨时不时提醒他几句:每次不要在臆想的世界中留恋过久,以免成为其中的人物而不能自拔,以致发疯,以致向自己的脑袋扣动扳机。文坛这样的掌故已经够多了,你不要再为喜欢嚼舌的人们去增加一个。

小说是一种奇妙的艺术,一种深刻的艺术,一种包容万状无界弗远的艺术。二十世纪是小说艺术独占鳌头的时代,这是有它的原因的。我已经从事小说创作十余年了,至今还视小说为一种大神秘,视小说创作为畏途。我敢带几分羞怯地自诩自己是诗人或散文家,但是对于小说,我只能遗憾地认为自己迄今只是个学徒而已。

我写《遥远的白房子》用了一个礼拜,我写《伊犁马》用了四年。然而,后者也许不如前者。四年的呕心沥血也许不如一个礼拜的即兴创作,这事真叫人纳闷。也许期间真有一些非人类目前的智力所能认识的奥秘左右着吧。

酸辣苦甜咸五味杂陈方是完整人生

东西南北中十字当道条条通往世界

西安市五味十字小学

中国作家高建群二零二二世界读书日於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