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我与醒时我
文/高建群

我不知道别人梦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儿,反正我梦中的自己总是不怎么值得称道的。每当夜半三更,身心进入那冥冥之中,梦便袭来。梦中的我,或做事,或游惰,总是呈现出一种极度懦弱的状态。有时前面是一座大山,我攀着攀着,便悄然地隐退了。有时身后有一条巨蟒,我则暗自庆幸自己脱险,而不顾身后之人的安危。待到一觉醒来,头在枕上,慢慢地回想刚才的梦境,常常羞愧满面地长叹曰:我的内心是懦弱的,自私的,我不是一个英雄,我是一个极渺小渺小的人物呀!

我不知道朋友们梦中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我梦中的自己便是这般儿。

但谁倘若以为白日的我也是这样,那我是万万不能承认的,也是不符合实际的,白日的我还有有一些丈夫气的。来这个世界几十年,走过无数的路程,干过各种的工作,自信于社会,于同志,于家人,于自己都是无愧的。

梦中我,醒时我,何以这样黑白分明哟!我,请你告诉我,这梦中之我是真我,还是醒时之我是真我?

还得我来回答:都是真我!梦中之我是我,醒时之我亦是我,不同的是有一股气在其中作祟,睡梦中那气便悄悄敛落,贮于丹田之处,醒来后那气便徐徐上升,贯穿体肤之中。待到为某项事业而拼命时,那气便贯长虹,气吞万里如虎了,

为了使我的这种见解有根,我走访过一位木刻家,承蒙他的指教,原来这气说,并非我的发现,是古来有之而且相当普遍的事情了。

李谷一的怅然一唱,郎平的愤然一击,路遥的像夜游神一样的创作状态中留恋,皆是一种气贯全身的表现。此时的他们,已不同于我们平日所见到的他们,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种不能自己的精神状态之中了。谁能达到这个状态,谁就能成功,庸才之与天才,分别恐怕也就在这里吧。

遥想那屈原怒而投江,正是一种气血交迸的表现。试看一部离骚,声声带气,句句啼血。而后至荆轲、至项羽、至岳飞、至文天祥、至秋瑾、至方志敏,个个皆是气贯全身的人,所以我们的一部中华大辞典,造出了骨气、正气、丈夫气、气节、气骨、气壮山河、气冲牛头等等等等数不清的与气有关的字眼。

话再回到文章的题目上来,以我的梦中无气则睡醒时有气则立推开去,我想那世上之人,混混沌沌地生活着的何其多也。他们宛如睡梦中的我一样,自私,懦弱,不愿为民族、社会、家庭、朋友承担一丝一毫的义务,这样的人,来世上一场,不啻是做了一个昏昏的梦而已,何其悲哉!

上面一段文字,正是吐一团闷气于纸端,气已吐完,就此打住,下回生出气来,再作另外的文章。

我爱醒时我,我不爱梦中我。

吴家钩评:

将“我”化而为二,一曰“梦中我”,一曰“醒时我”。从最不可着笔处着笔,自己身上找个缝儿,钻将进去,继而扩而张之,造出一幸精彩议论,生出一段感情波澜。

古人说:“诗不可无法,乱杂而无章,非诗也。然所谓法者,行所不得不行,止所不得不止,而起伏照应,承接转换,自神明变化于其中。若泥定此处应如何,彼处应如何,则死法也。兹于评释中偶示纪律,要不以一定之法绳之。试看天地间水流自行,云生自起,何处便著得死法?诗贵浑浑灏灏,元气结成,乍读之不见其佳,久而味之,骨干开张,意趣洋溢,斯为上乘。若但工于琢句,巧于著词,全局必多不振。”

诗如此,散文亦如此。作者气韵在胸,神思渺渺,自然天上人间,纵横驰骋,古往今来,一袖裹之;世间万事万物,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皆可点化而成艺术了。散文“散”而“不散”,窍在这里。

结得平稳,奇巧,既收住了气韵,免遭散漫铺张之嫌,又深化了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