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也古羌村
文/高建群

凭着手中的一卷《鄜州志》,凭着《全唐诗》里一条小小的注脚,凭着对一代诗圣千年未泯的思念之情,我们终于在黄土高原一面向阳的山坡上,找到了羌村。

正值初冬,四野萧条。风从鄂尔多斯方向吹来,给高原带来无尽的悲凉。极目望处,不见一丝绿色,甚至树木也不多见,只有那一年一枯的蒿草,在风中抖动着腰肢。

空空如也,羌村已经不复存在,更不用说那杜老夫子曾经咏叹过的鸡鸣狗吠,儿女绕膝的田园风景了。这儿只是一片废墟,一面黄土高原上普通的山坡,与四周那些不曾建立过村庄、不曾居住过人类的山坡毫无二致。

这面山坡上,险些的地方生长着荆棘和灌木,信手拈来一颗红透了的酸枣,填在口中,酸中带甜;平坦些的地方是疏松了的黄土地,地里生长着越冬的小麦,麦苗针尖般大小,趴在地上,或站在远处才能看见,一副不胜冬寒的样子。麦田里立着几块残碑断碣,都是明清年间竖立的,为羌村而立,为杜甫而立。

据同行的一位朋友说,杜甫当年居住的,是我们脚下如今已经塌陷了的三孔土窑。但据《北征》、《咏怀》诸诗中说,杜甫当年居住的当是茅屋。也许朋友是穿凿附会,也许杜甫是艺术加工,孰者是孰者非,不必去认真它了。望着那藤曼缠绕、荆棘丛生处,遥想当年杜老夫子一家团聚的情景,令人对岁月沧桑,人事变迁,不觉感慨良多。

唐宋以来,陕北屡屡成为兵家相争之地,房屋废弃,土地荒芜,人民或遭杀戮,或被迫流离失所,百里不见人烟。战事一毕,人们重新回到这块土地上,繁殖生养,糊口度日,稍有闲暇,便怀着绵绵情思,凭一部《鄜州志》,凭《全唐诗》里一条小小的注脚,凭散见于民间的各种各样的传说,找到了羌村,寄托自己对一代诗圣的热爱,正如今日之我一样。数十年前,一位老者,于战事倥偬之间,骑匹瘦驴,领名书童,也曾来过此地,面对空空如也的羌村,发出“茫茫诗魂千古在,我来何处访羌村”的哀叹。老者叫林伯渠,时任边区政府主席,羌村正在其辖治之下。

自羌村出沟十五里,便进入大申号川。言说大申号原名大圣号,为记录一代诗圣鸿迹所至,后历经岁月,讹传成此。大申号川东去十五里,便是有名的洛河,鄜州城雄踞于大申号川与洛河相交处。城中尉迟敬德督造的宝塔,经风雨斑驳,战火炙烤,如今仍高耸于西山之腰,招摇于洛水之滨。

当年长安失陷于安禄山之后,君王南走,马嵬坡前贵妃自缢。杜甫携带一家妻小,取道北行,经白水、韩城至宜君玉华宫。玉华宫是李世民为避暑修建的辉煌行宫。当年宫女如花满宫殿,此刻瓦砾一片凄凉地。望着这断砖残中曲曲弯弯长出来的几朵野花,诗人热泪满眶,以诗记史。遂继续北行,至三川,正遇水涨,急不得过,乃口赋《三川观水涨》,传达出诗人忧国忧民的一贯主题。过三川后,不远处就是鄜州。鄜州小住数日后,仍不稳妥,便携家小,隐居羌村。

此时李亨在甘肃灵武称帝,是为唐肃宗。杜甫闻讯,对家小稍作安抚,便惶惶北上勤王,经美水泉,过延州,到芦子关。芦子关乃延河源头,地势险要,杜甫过芦子关时,曾作《赛芦子》一首,诗中说:“塞外秦北户,关防犹可倚。安得一万人,疾驰塞芦子。”

北出芦子以后,便为史思明所掳,送入长安大狱。平原上的月光,斜斜地自天窗泻下。国已不国,家已不家。诗人首先想到国家的灾难,接着又想念那远在穷乡僻壤的妻子儿女:今晚上鄜州古城上空的月亮,只有妻子独独的一个人看了;尤其令人伤心的是,孩子们还小,还不知道想念关在大牢里、生死未卜的父亲呢。遂作《月夜-今夜鄜州月》。

嗣后安史之乱平息,嗣后杜甫来羌村接回家小,嗣后羌村与诗人这一段缘分结束;嗣后羌村成为一块令人辈辈凭吊的地方,哪怕它已空空如也。

冬日的阳光和熈地照耀着,好久好久,我的思维才从往事中解脱出来。同行的一位陕北民歌手、电影《黄土地》插曲的演唱者,突然引吭高歌起来。歌声响遏行云,引得山谷间一片回声。远处,山的那边,宁静的天宇下,一股白烟直直地升起。也许,当年杜甫就是循炊烟而来,找到羌村的。

是为古羌村记。

吴家钩评:

发思古之忧情,凭陈迹而兴叹,历来是墨客骚人的一大嗜好。雄豪入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一篇吞天吐海的文字,字字如叽,句句似珠,准确地表现了作者对古代英雄的怀念和渴望建立功勋的抱负。警辟如拜伦的《哀希腊》,首先盛赞了希腊群岛的美丽,接着以崇敬的口吻怀念古代的勇士,鞭挞这个麻木不仁的民族,结尾处,又声泪俱下的唱到:把萨姆斯的美酒斟满一盅!树叶下正舞蹈着我们的姑娘——我看见她们的眼睛亮晶晶,但是,望着每个鲜艳的姑娘,我的眼就为火热的泪所迷,这乳房难道也要哺育奴隶?

这是一篇游记散文,情真意挚,不落俗套,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千古诗圣的依恋和怀念之情,值得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