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在他胸中咆哮
文/高建群
假如,我写了十行诗,
来赞美秦代的兵马俑;
那么,我将写百行诗,
来赞美石鲁的画,修军的木刻。
——玉杲《唱给西安的情歌》

临分手的时候,他作了一幅《壶口瀑布图》送我,作为这次陪他游壶口的酬谢。一张小小瀑布图,引我又作壶口游;似乎又见那瀑布宛如一万头雄狮,凌空飞来,咆哮着,呼啸着,喘着粗气,跌落到我们面前,遂之吐出长长的、美丽的水雾,笼罩了远近的河谷和河谷低处的我们。
回家后未及装裱,就将瀑布图挂上北墙了。是夜月如昼,一缕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定在瀑布图上,瀑布图便平添了一层扑朔迷离的美。我左看右看,越看越有味,渐渐觉得那瀑布活了,变成了木刻家自己——我甚至能分辨出那一缕是他雄狮般竖起的头发,那一片是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那一片是他充满青春活力的身躯。
月光如注,瀑布图的线条儿冉冉张开,于是先前的一切悠然间无影无踪,我的眼前只有一团青气。我气本是搅成一团的,后来渐渐顺了,合成一股,呈吞天吐海的气势;再后来,又轻轻地敛在北墙上,微丝儿不动了。于是我复看见了木刻家自己,复看见了黄河壶口瀑布的景象。
上面一段痴语,一则为让你见识修军木刻的鬼斧神工,领略艺术的高深境界,二则为这篇小记定个抑扬顿挫的调儿,三则呢,那情那景,确实笔者的所经所历,不能不写,不得不写,不敢不写。
言归正传。公元一九八二年五月二十七日早晨,白杨树上的雀儿早早地唤醒了我们。我和宜川县文化馆馆长老傅——一位极豪爽的汉子并两位业余画家一起,陪修军同志去壶口。
修军,山东胶东人,当代木刻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美协陕西分会副主席。他的木刻憎爱分明地反眏了所处时代的重大题材,艺术上刻意追求,想象齐丽大胆,重神似而轻模拟,从而使他成为当代很有影响、拥有大量读者的木刻艺术家。
我们乘车在一条绿荫覆盖的山沟里行进。修军默默地坐着,不言不语。此刻,深沉的他,是为即将见到中国第二大瀑布而激动不已呢,还是正在头脑里构思——创造艺术的“第二自然”?

这次他参加了在延安召开的毛泽东思想讨论会后,本该是乘飞机回西安的。他摇了摇头,孤单单地乘了公共车,回到他五五年搞过统购统销的富县,回到日日夜夜想念的乡亲父老之中。当年的小姑娘变成了半大婆姨,当年的壮年汉子如今也耳聋眼花,但他们还认得木刻家。婆姨赶回娘家看修军,老汉则一走一拐地把修军往自家屋子拽。修军噙着眼泪为他们写字作画。给老汉写个“寿比南山”,给姑娘写个“幽兰在深谷”,为退休教师写个“桃李满天下”,短短五天,竟写了一百多幅,这里面寄托了木刻家对人民深深地热爱和美好的祝愿。他是爱她们的,他们也是爱他的,彼此爱的这么深。被人民看成是他们自己的艺术家是不容易的,修军应当以此为荣。
汽车弯过一个湾子,便进入了黄河河道了。左首是山,右首是山,中间一抹儿百里青石板平川,桀骜不驯的黄河,从青石板的中间勒一道深深的槽儿,鸡不名犬不惊地悄然而去。想不到,黄河在经过浩浩荡荡的千里行程,来到宜川地面后,竟变得这样细、这样静。细得像大写意家笔下变形了的少女腰,静得像月光下的田间小路。
先前我是见过黄河的,不过是从修军的木刻作品《黄河入海流》里。作品取材于壶口上游吴堡地段的黄河,它雄浑壮丽,热情奔放,完全不像我们今天所见到的黄河。我十分喜欢那一幅作品。我曾经长久地流连于作品眼前,赞叹作者对黄河理解的深透,那时候,我就面壁想象这位可敬的木刻家的模样了:他是严峻的,脸上一定棱角分明;他是雄健的,病病殃殃的人是创造不出来这样有魄力的场面的;他却又是机敏的,刀下的线条常常出人意料的跳跃,足见他是大家手笔,不墨守旧规,拘泥于章法之中。“他一定与黄河有某种特殊关系,”我默默对自个说。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山东人,是黄河咆哮入东海的目击者。
此刻,他正处于惊愕之中。他旁若无人,呆痴地望着在又深又窄的石峡底下如油如奶般静静流去的河水,说:“看了吴堡那里的黄河后,我以为自己感受到了黄河伟大坚强的性格,经过酝酿,我抓起刻刀,刻下我的感受与理想。作品发表后,尽管是一片赞扬之声,我却常常感到迷惘,我感到自己还没有牢牢地把握住黄河的灵魂,我感到我胸中那一股奔腾咆哮的激情还没能淋漓尽致地喷泻出来,我坐卧不安,等待大自然给我新的启迪。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壶口,于是我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果然,我从这里看到原来作品的功力不足。不说这些了,你们看这河水吧,它比我的《黄河入海流》中的黄河,更深沉,更含而不露。它深得很哪!当年的日本侵略者,面对它,望而却步。这里的老百姓说:九里十三丈,一年磨一针。他们说这里有九里十三丈深,是一年一针地磨成的。”

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时还体会不来这话的内涵。我们在黄河畔上的一户农家稍事休息后,便弃了汽车,顺着河的左岸,向上走,去寻壶口瀑布。
我们踩着河边的岩石。岩石颜色逐渐加重,先是深青,继成紫青,最后竟成了铁锭般的黑青了。岩石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井一样的石窝窝,这些“石井”上底与下底一般粗,有的一人多高,有的深及河底。听人说,河水卷着一块石头旋呀旋,钻呀钻,久而久之,就转成这样的石井了。我们很幸运,现在水小些,能见到它,等水大了,盖住了岩石,我们就只能见到漩窝了。
远方传来了闷雷一样的隆隆声,接着飘来了淡淡的潮气,我们手搭凉棚远眺,看见远远的黄河之上,好像有一只巨鲸在喷水。
修军已经铺开了画夹,专心专意地画起速写。他的面色已经趋于平静,就像我们刚才看见的河水那样安详、自负。但我看出他已吞黄河四千八百里灵气于胸中了;他将那气强按下去,让他继续成熟,圆满,然后伺机而发;那一发必将惊天动地。
他一边走一边画。老傅捷足先行,早将我们的水壶干粮运到壶口,盘腿而坐,闭目听瀑布吼。两位业余画家也在速写纸上尽心尽力地画着瀑布。“同一个自然,在一位画家写来,会光华四射,在另一位画家笔下,会显得低微,卑薄,虽然他未尝不忠于自然?不,不,这是因为里面没有一种光辉照耀的东西的缘故。这正像自然的景色一样,不管景色多么壮丽,倘若天上没有太阳,就总觉得缺少点什么。”我忽然想起了果戈里君这一席话,然后抬头望望天空。太阳是忠实的,它一直陪伴着我们,亲切地注视我们的神游。“让太阳的光折射到你们的画面里吧!”我真想对两位心平气和的业余画家这样说。
当修军画到第十张速写图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壶口瀑布跟前。到了,到了“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地方了,到了“千里黄河一壶收”的地方了。我们禁不住欢呼雀跃。有一个磨盘大的石井,磨破了底,和瀑布底下临近河水的一块石舌相通。我们一个在底下托着,一个在上面拽着,把秀老送下了石井。
黄河壶口瀑布扑面而来。它从清苍色的天空盘旋而下,它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它溅起长长的、美丽的云雾,把我们笼罩在它的云天雾地里。它是一万头雄狮的化身。
水雾特大,木刻家已经不可能画速写了。只见他脸上青筋暴起,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个木刻刀,仿佛要马上开始创作。石舌甚小,石舌之下便是刚从瀑布上落下的开了锅一般的河水。他手提木刻刀,在石舌上团团打转,仿佛要一跃而跻身于万头雄狮中间,随它们一起啃岩石,开通道,奔腾咆哮入东海。我们见状大惊,连忙悄悄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这时一朵又大又疾的浪花儿旋过来,舔了一下他的脚,亏我们扶住,他才没有倒下去。
“你们看,岩石拼命地扼它,把几百米宽的河面扼成了几十米,不让它前进。它硬是挣脱了。它汇集力量,从这里奔腾而下。或是钻窟窿,或是打漩涡,或是涌暗流,总之,它扩充河道,为自己拼命力争奔向远方的权利。于是便有了天下奇景——壶口瀑布,便有了这一段长长的,奇异的河谷。朋友,这是静止的力与运动的力之间的交锋呀!以不变应万变的岩石失败了,而向往前方的黄河取得了成功。这就是黄河之魂,这就是我们不屈不挠的民族精神,这也就是我毕生所追求的和企图表现出来的最高艺术境界。”
说完这一番话后,修军用他刻过《枣园春色》、刻过《黄河入海流》、刻过《好猫图》、刻过《山岳》、刻过《沃土》的笔,重重地在岩石上刻了一道。碎末落下河来,流走了。岩石上出现一道深痕。
至此,我先前见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想象到的一切,便融为一体。修军,这位高尚的木刻艺术家,不正是像这昼夜不舍的河水那样,在亲爱祖国的大地上,用一把木刻刀,针砭假丑恶,礼赞真善美,为共产主义明天开拓道路吗?修军是积极的,向上的,不论是在炮火连天的朝鲜战场,还是在受“四人帮”迫害流落耀县的日子,或者是在他漫长的艺术生涯中,始终是一名战士,一位强者。

中午时分,小风徐徐吹来,我们顺着原路返回。修军在缓缓地吐着气,他说,这一腔灵气还没有转化为形象,须将它慢慢放了,不然会憋出病来的,他要我写诗时也须注意这点。最后他说,壶口瀑布的咆哮声已经永驻他的心中了,黄河的坚强性格已经沉入他的灵魂里了。有一天,他终会创作出一幅他满意的作品。
“得多长时间呢?”
“不会很久的,如果不创作出来,那咆哮声会吵得我日夜难宁。”
后来他乘车到了黄陵,拜谒了轩辕庙,便搭便车返回了西安。当然,他还给我留下了那《壶口瀑布图》。
“这是即兴作品,不算创作,你欣赏就得了,不要拿出来示人。”临别时,他谆谆叮咛。
写于1982年6月新月初升时
吴家钩评论:
修军是一位刻意求新的木刻艺术家。壶口瀑布是黄河上最大的瀑布。作者在完成这篇作品时,采取了两条线并行的方法,一条是写修军,一条是写壶口,或明或暗,或暗或明,十分讲究。可以说,没有对修军的层层描写,壶口瀑布便显得死板了,缺乏活泛之气了,他的穿越高原的特征也就给人留不下那么深刻的印象了。反过来说,没有对壶口的层层渲染,木刻家就没有凭托了,我们对他的气质和艺术追求,也就不会那么容易地理解了。壶口帮助我们理解修军,修军帮助我们理解壶口。此种写法,可以叫“双比反射”法。
两条线的几处交叉,也十分巧妙,恰到该点透时点透。作者从纷繁的现象中,抓住了两者的“神似”之处,这是要有点功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