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件事情,干到精深处,都可以成为艺术。
由于职业的原因,我见过许多的酒宴场面,大到高级宾馆的宴会,小到山乡野店的聚餐。在这种场面,我常常是一个旁观者。我不会喝酒,也不会划拳,所以,每次,开头的时候,都要惶恐一阵子。但不过一阵子。待到酒过三巡,真正的划拳能手和喝酒能手便按捺不住了。他们抛开虚与周旋的我,开始寻找对手,公鸡的冠子开始愤怒地奓起来了。
这种寻找往往是以挑衅作为前导的,一句出言不逊的话,惹恼了对方,于是立即出来应战。高级一点的寻找,是用奉承的办法,比如“你一定能喝,你如果划起来,这里面没有对手”等等。这种办法最容易激起对方的好胜心。好胜心一起,脑子便发热了。再加上几杯酒,一场风暴便开始了。
这时,我便成了事外之人,站在风暴的中心——一个安静的角落,点起一支烟,等待着风暴的过去。
我相信,每一个划拳能手,当他划到旁若无人的境界时,他的天性便完全地显示出来,正如一个作家在他的作品里显示出自己的天性一样。遗憾的是,只有那些第一流的作家,才能在创作中进入自由状态,才能不受任何约束地准确地显示出自己的天性。大部分的作家都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他们是二流的或者三流的。划拳能手却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
生命的狂热在驱使着他们,过盛的精力在驱使着他们。你看吧,两个能手正在角逐,手臂在一张一驰地挥舞着,手指在运用自如地伸屈着,整个身子在极富韵律地摇晃着,全部身心都沉浸在一种癫狂之中。那姿态之美,那配合之默契,也许只有双人芭蕾可以与之媲美。而他们的声音,那是怎样的声音啊,或大声疾呼、或小声碎语,或金刚怒目、或温文尔雅,或拉长嗓音奇妙的咏叹、或缩短音节排炮般地出击,简直是像一对二重唱演员在作即兴表演。划拳当然有胜负之分,那胜者,立即显示出胜者的气派来,手指指处,强令败者一口喝下。那败者,也立即露出败者的风度,端起酒杯,昭示四方,然后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反而从气势上压倒了胜者。
一回罢了,一回再来,直到满桌狼藉,瓶底朝天,才突然意识到玩得有些过分了,让领导瞅见了,不知该怎么想呢,于是该抹头发的便抹了一下头发,该扣风纪扣的便扣紧了风纪扣,该拽衣角的便拽了拽衣角,大家又回到驯良的中国人的形象上了。
最后,激起一旁被久久冷落了我来,喊一句“各人门前清”,结束。
划拳真是一门艺术,而且是一门有酒助兴的艺术。我是坚决相信,每一个划拳能手,如果能稍稍涉猎一下艺术领域的话,一定会有所成就的。
吴家钩评论:
古人论起作文方法来,谈过一个“小题大作”法。很有意思,这篇散文可以说就是小题大作法。划拳是酒宴场面上常有的事情,不足为奇,作者却能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以一支笔,淋漓尽致地表现了这些划拳能手的令人赞叹的技艺。
古老中国在生产出东方文明的同时,也生产出了虚伪和庸俗,鲁迅先生一生都在同这种风气作斗争。相形之下,立国时间较短的一些国家,却能够轻装上阵,绝少因袭。作者也许有感于此,所以对这些坦露天性的“划拳能手”表示赞美吧。“命意”虽然埋得很深,但仍可见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