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关于生命的触目惊心的疑问号。
这是我读了高建群中篇小说《车祸》(载大型文学双月刊《大家》1997年第六期)后最深刻的感觉和印象。
像作者以前业已发表的其他长篇和中篇小说一样,高建群通过一件具体的事件向社会和读者提出了一个或数个无法绕开的问题,只是这次提出的更关乎诸位的生命和生存,即对死亡这个古今中外文学的永恒主题以独特的视角又一次提出了疑问。
为什么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会倏然消失?是社会的原因还是个人的缘故不得不走向死亡?命中注定(如果承认冥冥之中有所谓命运的话)还是其他具体可寻的线索使一个人必须走向不可逆转的绝路?是因家庭、家族、个人的经历和遭遇,还是因情、因爱,或是由于现代人的孤独、失落、精神无从处置而不得不选择任谁都不想走而最后不得不走的黄泉之路?——一个生命荒谬地在芸芸众生中被抹去了,正如他不引人注目地呱呱坠地一样,与别人或许并没有什么感觉,像我们司空见惯的那样。但与他(或她)的亲人、熟人朋友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扩而大之,对生存着的人类(死者的同类)又意味着什么呢?
生命如朝露,人生如草芥,当我们发着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宏论之时,其实我们的内心发虚,发虚到维系生分所赖的细到不如头发丝的依凭,有时干跪到了什么都没有的地步。尽管如此,我们还要死乞白赖地活着,顽强地甚或是冰津有味地争着做“朝露”,争着做“草芥”。
听天由命当然是最省事儿的办法,但天在哪里?命又在何方?用听天由命来解释生命和生存状态显然是一种相习已久的通词。
高建群又是如何解释生命作品中“我的堂弟”遭遇车祸、走向死亡的密码呢?先提出“蝴蝶效应”——一只蝴蝶在亚马逊河的上游热带雨林中煽动一下翅脑,于是在地球的另一翼,在美国的一个什么地方,就会有一场风暴。这并不能说明车祸之所以产生,倒是加深车祸产生的恐惧、神秘和不可捉摸的程度。
接着,从主人公世代善良、多灾多难的家族,善良、忠诚、极具孝心的父亲,喜欢吵架、泼辣却又钟爱儿子的母亲,健壮、有着性感大腿的女朋友,甚至是主人公爱写诗,并偶尔有闪光句子出现,以及出事时小镇上的路面,肇事司机的经历和当天的心态,“我”三番五次挺身而出,为堂弟帮忙等等十几个方面,层层剥茧,试图寻找出以上种种与车祸的有机联系。
给读者的感觉好像这些人和事多少与这悲剧都有些关系,似乎都是事出有因,有些诱发车祸的影子,但却没有一个人、一件事能直接解释得通。至此,《车祸》这个中篇的使命已经完成,留给读者的却是一个想象、思索、探讨的宽阔空间。
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说过:“人类不是被问题本身所困扰,而是被他们对问题的看法所困扰”多么要命的看法!生命的死亡我们无法改变。我们懵懂无知地来到这个世界上,从懂事的时候起,便通过各种途径、多种方式试图得到属于自已的一种看法,大多数人劳动、工作、思考、创造了一生都未必能得到一个准确而完善的看法。
从这个角度看,人生不满百年,始终都朝着生命的终极目标进发,总有一天,都得要画出那个悲凉的句号。
由此可证,生命的不自由是确凿无疑的。即就单个活着的生命,社会、家庭、单位、亲友也给他附加着不容易数清的生存要求和限制。活着的人,是应该好好地享受生命。尴尬的往往却是生命的无理可讲,你想好好地活着,但能由得了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