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的一堆篝火

——三十而东西关于人生和生命的沉重思考

文/高建群

生命太短促了,你还没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什么和怎么做,生命的极限年龄就到了。你嫉妒地望着大自然,发出痛心疾首的呐喊。水流依然像你出生时那样时而暗淡时而明朗;太阳呢,月亮呢,默默地信守着自己的职责,自东而出,自西而入,往往来来,年复一年。独有你,老了,朽了,宛如一个被大自然盛情招待了一番,现在又被遗弃的弃儿一样:昨日风华少年,今日垂垂老者。大自然要腾出位置来,请下一批客人赴宴。

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也许并不很久,只是由于我的记忆力减退,抑或是我经历的事情太多的缘故,它才变得“很久”而已。我在荒原上点燃了一堆篝火。

我们三个最要好的朋友,约好到一个人迹罕见的荒原上去,度过一个难得的星期天。说是荒原,其实并不算荒,几百年前,这里曾经是肥沃的良田和富饶的村庄,只是,后来他们都毁于兵髴了。于是森林茂盛的成长起来,水流欢快的喧哗起来,飞禽走兽以几何数字繁殖起来,以至形成了如今的漫漫荒原。国家已经在这条川道宽些的地方,建立了一个国营农场,前些年,北京来的知识青年,也曾在这里建了一个知青点。

我的一位朋友是来到这里,寻找一位姑娘的。那是他的初恋,男人粗狂的青春在与异性接触时放出的第一朵火花。姑娘是一位农村姑娘,出生在北边的一个称之为绥德的出美女的地方。姑娘的父亲恰与我的朋友是同事关系。他不识字,所以屡屡请我的朋友为他代写家书。久而久之,朋友便对那神秘的北方产生了怀恋,童年时候就听过的信天游更助长了他这种浪漫的思考。楚楚动人的绥德姑娘有一天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绰约风姿令全城倾倒。老人用苍老的声音为他们撮合这件事。其实不用撮合,从彼此看见的第一眼起,他们都互相明白了他们属于对方,如果他们不能够结合的话,那么,彼此的灵魂在一生都不会得到安宁。这不是老人为我的朋友设的圈套,这是命运的安排。生活是残酷的。我的朋友没有勇气顶住社会的压力,找一个农村姑娘。姑娘唱着悲凉歌声远走了,她发誓她将要变成一个拥有城市户口的人。后来,我的朋友多方打听,打听到了姑娘嫁给了这荒原农场的一个工人,农场里的户口似乎好安些。

于是,来到荒原上,我的朋友抛下我,顺着那绿荫丛中弯弯曲曲的白色小路,翻过山去,找山那边他的初恋。人在感情冲动下的举动是无法用常规解释的。如果在街头偶然相逢了,他们也许会像躲开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躲开他们的初恋,但是,如果身处遥远的两个地方,他们又彼此痛苦的思念。这是一种高尚的感情,一种那些只知享受生活的人所难以理解的精神上的寄托。我的朋友已经有爱人和孩子了,正是一个三位一体的中国式的独生子女家庭。那位绥德姑娘也已经是人家的婆姨了。这一切情愫都应该斩断了,但是,谁叫他们是人呢?作为一个男人,我们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并且随时准备用宽阔的肩膀为他们遮风挡雨。

我的另一位朋友是为工作而来的。他是一家报纸的通讯员,最近就要晋升了。他来这个偏远的地方采访稿件,就是在为晋升准备条件。这是一个血液热度很高的人,雪涌到脸上,脸色经常是菜青色的。他的眼睛里有时候会射出一股奇异的光,令胆小的人看了害怕。这是一种热情和才华的表现,才气压抑在心中,左盘右突,不得而出,便从眼神中不知不觉闪现出来了。小时候,我看过一个《水帘洞》的小人书。说那花果山的一方怪石,承日月之光照耀,得天地玉露滋养,久而久之,竟霹雳一声巨响,崩成一个石猴。那石猴一旦成形,眼里立即射出两道炬光,令天上正在午睡的玉皇大帝,打了几个冷战。我想,这《西游记》的作者,一定是个精细之人,要不,如何能观察得如此透彻。

我是不赞成友人的做法的,我希望他多抓一点业务。生命太短促了,如果他在文学上努力,对人类的贡献也许会更大些。但是,人各有志,有什么办法呢?友人还是醉心于行政工作去了。后来我也想开了,行政工作总得要有人来干的,再说,我的朋友们大都是些书生,如果有一位行政上的朋友,比如灌个煤气、买个自行车、去医院看个病、住个房子,或者调动个工作之类,也好请他帮忙;有个三灾六难,也好请他保护。

他们都各行其事了,留下我,在这静静的荒原上,在一条像蛇一样的黑色公路的旁边,点燃一堆篝火。

四周静极了,山鸡的叫声十分响亮,四周的大山只剩下一个浑圆的轮廓,风把林间的清香送过来,沁人肺腑。篝火在燃烧着,火舌四窜,天显得多么的深邃呀,星星闪着微弱的光。一个孤零零的人,拿着根拨火棍,倚火而立。

我是喜欢安静的,所以一个人孤零零地留下火边,留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享受这丰盛的大自然之餐。我不理解人们为什么都那么好动,那么不择手段的追名逐利,世界太喧嚣了,喧嚣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些人太多的缘故。正如一位外国散文家所说,光我的沉默就是对人类的一种贡献,因为我的沉默给这个世界减少了一份喧嚣。

我燃篝火用的是稻草。这一大堆稻草是一位瓦窑堡老汉留下的。自此往北,百里以外,便就是光秃秃的黄土山了。这老汉从上边下来,在这里用五元钱一亩的价格,租了农场的一点水田。秋后,稻子打了,他把稻米背了回去,把这一大堆稻草留在了公路边,供我享用。那老汉已经六十岁了,因为有一张口,要吃饭,所以他们没有退休的年龄。我在城里的候车室里,见到过许多这种背着粮食口袋的上头人,他们从不住旅社,总是在候车室里过夜。他们一般是要着饭下来,打下粮食,在背上回去,这样,居住在干旱地区的全家老少,就能吃上水地产的大米了。

我是听一位女北京知青说的。要不,我怎么能知道这稻草是谁留下的呢!就在我在篝火旁进行着独立思考的时候,她背着三斗黑豆,从远远的、弧线形的大山上走了下来。她原先在这里插队,后来到北京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了这里。她曾经名噪一时,现在却完完全全地被冷落了。是的,朋友,吝啬的生活是不会慷慨地给你那么多朋友的,你现在所处的地位才是正常的,符合生活自身逻辑的,所以,你不妨平心静气的接受它。

小红在那个硷畔上,立了很久,她没有过来打搅我,怕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盘腿坐在火边,暗蓝色的夜空和血红色的篝火,正像我已经逝去了的魔幻般的青春。我痛苦地思考着,我的后半生将怎样生活,怎样工作,怎样完成一个生命来到这世界上的使命。山风起了,黑色公路蛇一样地从山脚盘旋而上,直达山顶。那隐现在密林中的路面,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宛如蛇的鳞片。一片树叶落下来,落在了我的头顶,旋即又被山峰卷进了火堆。火苗暗了一下,又明了。已经是春天里了。“金黄的落叶堆满我心间,我已经不再是青春少年。”这是一个叫叶赛宁的诗人说的。诗人只活了三十岁,也就是我坐在篝火边的这个年龄。我活着,他却死了,看来,生命的极限年龄并不是保险系数。又一片树叶落下来了,像一个飘飘而来的精灵。我接住他在手中。这是一片白杨树叶,刚才,它还在吸着露汁,在唱着激情的歌(我听到的那山林的呼啸也有它的一份贡献),现在,它却在我在手中。这是一种暗示,大自然对人类的一种暗示。可惜,我们人类太粗心了。生活的圈子太狭窄了,如果有闲情逸致,如果把眼光从喧嚣的地方错开,那么,你会看到很多东西,明白很多道理的。我已经看见了三十次落叶了,也就是说,大自然已经给过我三十次暗示了,暗示我生命是短促的,它终将遗弃我,正像遗弃这片刚才还在歌唱的落叶一样。

今年夏天,小红作为北京知青回访团的一员,回到了我居住的这座高原之城。她以惆怅的语调,讲起那个篝火之夜,讲起篝火旁边那个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思考者,讲起那一堆稻草,是一个瓦窑堡老汉留下的。我想告诉她,那就是我,只是出于害羞,没有吱声。一时间我感到我与她是多么亲近,因为她曾经窥见过我的心迹。而这心迹,我平时总是将它包得严严实实的,不为世人所知。

我们这位才重一时的姑娘,身上仍然带着过去时代的重负。重负之一是,漫长的、动荡的插队生涯耽误了她的青春,她现在仍然是孤身一人。对于这一点,我是爱莫能助了,因为我已经是有了家室的人。重负之二是,她当年曾经满怀虔诚地说,要留在陕北,结果却走了,她觉得无颜见山乡父老。对于这一点,我可以大力帮助。我用一种雄辩式的、事外之人的口吻说:“他们的来是时代使然,他们的走亦是时代使然,与他们是没有干系的。任何一个头脑健全的人,都没有理由指着他们的背影,说三道四。”小红握着我的手,热泪盈眶,感谢我的美好的、公允的语言;感谢这块土地的宽厚,感谢这块土地的款待。她说,插队经历将影响她的一生。

还有两位北京知青没有走,并且结成了夫妇。知青点上所有的人都走了,连带队的北京干部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俩。生产队长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喊知青去上工。只有一个男的,从北边的窑洞走了出来;一个女的,从南边的窑洞走了出来。他们俩在院子中间停住了,两双探寻的目光遇到了一起,他们明白了:这是天意。那天晚上,两只从北京带来的白木箱子,就垒在了一起。那个篝火之夜,我看见那东山之巅,有半轮圆圆的月亮,冉冉升起。后来我才明白了,那不是月亮,是他们居住的半月形的窑洞里发出的光。北京人的第二代将在这荒原上出生。

那男的是个坚毅的人,生活路上疲惫不堪的跋涉者。应一家杂志之约,我曾经采访过他,这是篝火之夜以后的事情。那一夜,我只看见那半轮月亮式的窑洞,在山巅闪着白光。我感慨地望着,心里想:地球上有些位置,就是需要这些耐得寂寞的人去填补的。后来,当他背着一只黄挎包,穿着褪了色的蓝制服,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想起俄罗斯民歌《三套车》里那句“你看那匹老马”。

关于他和她,以及他们,我将在另一篇题目叫《撬开一个男人的嘴巴》的小说里表现。

夜深了,我偎火而眠,恍惚中,看见两个身穿猎手装的人来到了火边。这是一对叔侄,我认识他们,因为他们是文学爱好者,与我同住在一个城市里。我以为自己脱离了烦人的城市了,谁知,并没有脱离,你走到哪里,城市就会像影子一样跟踪到那里,真是晦气。两位猎人把山鸡的脖子扭下来,拔掉毛,在火边烤着吃。一股血腥味传过来,我没有理他们,佯装睡着了。他们吃净鸡肉,又喝光了我水壶里的水,便又钻进山林里去了。据说,他们叔侄俩准备仿效格涅夫《猎人笔记》的手法,写一部小说,谁知道,在一次狩猎中,叔叔开枪误伤了侄儿,这样,《猎人笔记》的最精彩的一章,就不是用笔,而是用他们的正在冒烟的双筒猎枪写成了。

接着,我的两位忙碌的朋友,也陆续回来了。

那位一心搞行政工作的朋友,采访了一大堆稿件。这些稿件后来也果然引起了不少的反响。但是,时至今日,他仍然在原来的位置上。我一直疑心,也许就是他那一堆稿子,引起人们的嫉妒之心,才没被提拔。当然,仅仅是我的猜测而已。他仍然在尽心尽力地工作着,等待机会。生活嘛,该忍耐的时候就得忍耐。

我的去寻找往日的初恋的朋友,也回来了。绥德姑娘果然到这里来过。她嫁给了一个农工,穿着裤子在新房里睡了三个月,就与农工办了离婚手续,拿着城市户口,进城找我的朋友去了。按时间推算,她去找时,我的朋友已经结婚,因此,可怜的姑娘,一定是站在十字街头**良久,然后投身别处去了。不知谁又添了一抱稻草,篝火在熊熊地燃烧着。我的这位人高马大的朋友,竟然呜呜咽咽了,痛苦地在露水初现的草地上滚来滚去。时至今日,他仍然在大千世界上寻找着他的绥德姑娘,不是向后寻找,而是追溯她以前的那些往事。他要把那一切幻化成艺术形象,写出一部类似《人生》那样的著作来。

至于我,那堆篝火离我已十二分遥远了。那篝火已经熄灭了,变成一堆灰烬,宛如一个圆圆的句号。那是我青春时代的结束,激情岁月的煞尾,独立思考的完成。我永远怀念着那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堆篝火,那大自然怀抱里的一次聚餐。借着篝火的照耀,我看见了自己的灵魂和朋友们的灵魂。我正直地生活着。我的作品一篇接一篇地写出来了。我甘于寂寞,原想为世界减少一份喧嚣,没想到由于我的作品,却使世界更加喧嚣了起来,这真是始料未及的事情。

生命太短促了,如果能使生命延长一点,那该多好呀!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抬眼窗外,又见落叶了,飘飘零零。开始是一片,随即落叶如雨,翻飞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君临于每一个路人的头顶。我也是一个路人,来路上的那一堆篝火,说是很久了,其实并不算久,就连我们的生命,也只是那短暂的一刹那,它又能有多久呢?难道,它会比生命本身更久远吗?

乙丑年立秋五日
吴家钩评论:

如果真有什么创作方法的话,这篇散文的创作方法应叫“横穿马路”法。许多的人物,许多的事情,要在一篇短文中从容不迫地展现,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宛如一条马路,马路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你如果顺路行走,你只能看见一部分人,前边的已流过去了,后边的还没有流来,你的视野不免受到限制。

作者独辟新径,从马路上横穿过去,这样,便从生活的激流中截取了一个断面,将各式各样人物的命运聚光于一束,于是,产生了深刻的令人为之动容的艺术效果。在文章中,推动前进的动力是什么?是笼罩在全篇中的一种思辨情绪,这种情绪从开始显出端倪一直到最后完成思考,浑然一体,无懈可击。在这层背景上,所有的人物、事情都像一个个音符一样,正气地和谐地排列着,没有一丝芜杂之感。

通篇充盈着对社会人生的思考,荒原实际上是社会舞台的一个缩影,篝火所照亮的,实际上是人类命运在非常时期的闪光。所有的文学技巧都是容易掌握的,最难掌握的,是一位以写作为毕生事业,而不是闹着玩的人,应当有自己的沉重的思考。

1984年《延安报》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