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我之门
——母亲说:你出生的时候,我只记得我疼了一回
文/高建群
节选自《生我之门》2016年未来出版社出版

四十六年前,在渭河边的一农舍里,一个做过童养媳的女人生下我。前几天,有人要给我算卦,问我的生辰八字,于是我打电话问母亲。母亲说,是麻糊黑的时候生的。电话中我还顺便问母亲,生我时这世界上有没有什么异象出现,比如孙猴子出世时,正午睡的玉皇大帝突然间打几个冷战。母亲笑着说,没有!什么都没有!一个平常日子而已!她记忆中只有一件,那就是她疼了一回!

母亲是童养媳。当年黄河花园口决口,难民像蝗虫一样四散而逃。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常常说起逃难路上的事情。她说,在一些路口,常常架着一长溜大铁锅,铁锅里熬着被称为“舍饭”的玉米粥,这粥稀得可以照见人影。每个逃难者只要伸出碗来,便可以得到一碗稀粥。她还说,在渭河渡口的一个地方,一个逃难的小姑娘饿极了,这时路边恰好有个人拿着一块馍,边吃边走小姑娘见了,眼睛一亮,跑过去,一跳,抢过那块馍,然后扭头就跑。大人在后边追,眼看就要追上了,小女孩见路边有一摊牛粪,急中生智,将馍馍塞进了牛粪里,又用脚踩了两踩。大人走过来,蹲在牛粪跟前,瞅了一阵,叹口气,走了。女孩见大人走远了,从牛粪中刨出馍馍用袖子擦了擦,吃起来。苦命的母亲,讲这个故事时,眼睛里饱含着泪水。长期以来我一直疑心,那个逃荒路上的女孩子,正是后来我的母亲。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也就是我出生不久那阵子,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发生在母亲身上。早年参加革命,当时在陕北一家报社担任领导的父亲,从城里寄回一纸休书,认为童养媳制度是封建的东西,自己作为一个公家人,要带头和这封建包办婚姻决裂。休书寄到高村,爷爷念罢,刚强的母亲这时候二话没说,抱起我,就回了河南。黄泛区的扶沟老家,母亲依旧是举目无亲,住过一些日子后,母亲突然觉得,她还应当回到高村来。于是抱着我,重返高村。

高村现在的老年人,还常常给我说起这事,说我回河南时,还不会走路,回到高村以后,已经能扶着炕沿,颤悠悠地走了。还说经过中原文化熏陶的我,身上穿着花格子粗布做的棉衣,嘴里咿咿呀呀,会说几句河南话。而母亲记着的,则是发生在河南开往陕西的火车上的一件事情。

母亲说,车到灵宝的时候,我喊叫饿。母亲没有办法,只好把我托给邻座的一个人照看,自己跑下火车去买饼子。母亲不识字,加上又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上车以后,随着列车隆隆开动,母亲再也找不着我了。她发疯似的一个车厢一个车厢窜,后来实在找不着了,就站在那里哭起来。“我那时候认为,我是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一定是叫人贩子领走了!”母亲现在还常常这样说。那时,我听到了母亲的哭声,我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母亲紧紧地抱住我,用她的满是眼泪的脸贴紧我的脸颊。

高村的那件休妻案后来以喜剧的形式收场。白胡子爷爷是乡间秀才,传统道德的坚定不移的卫道士。一直不动声色的他,这时候发起雷霆之怒,他领着母亲,母亲则抱着我,北上陕北。在父亲的办公室里,爷爷用鞭子抽了父亲一顿,又罚父亲跪了一夜,直到父亲收回休书,写下保证,这样,爷爷才将我们娘们留在陕北,自己独自返回高村。嗣后,母亲在报社印刷厂当了工人,我则被上班的父母用一根绳子拴在家里,一天天长大。我们家住在延安万佛洞下面的一个小佛洞里,系着我的绳子的另一头,捆在一个佛脚上。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见过一群石匠和囚犯修筑延安大桥时的情景。锤子叮当有声,石工们唱着凄凉的歌声,这狄更斯式的情节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父亲是一个好人,一个性烈如火的人,一个视工作为生命的人,一个仕途上饱经坎坷的人。他死于一九九二年,死于古历的二月二。他属龙。民谚中有“二月二,龙拾头”一说,但是没有敖到中午十二点,他在十一点半的时候就死了。人们说,如果熬过十二点,他就不会死了。但是他没有熬到。父母的婚姻,让我来评价,我认为总的来说还是美满的。少年夫妻老来伴,随着老境渐来,随着父亲历次运动的挨整,他们互相依存,互相搀扶着走完最后的路程。父亲死后,按照他的遗愿,他的骨灰被运回高村。乡间公墓上有一个坟堆,那是父亲的。一墓两穴,一个穴位,父亲正在里面安眠,另一个空穴,是给尚且健在的母亲留着的。

母亲属鸡,生于古历的十一月。中国民间认为生在十一月的鸡是“败月”生的。有“正蛇二鼠三牛头,四月虎,满山吼,五月兔,顺地溜,六月狗,墙根走,七猪八马九羊头,十月猴,满街游,十一月鸡儿架上愁,十二月老龙不拾头”一说。我不想念这些,我诅咒这种无聊的说法。

如今,她仍在陕西居住,和我的弟弟生活在一起。去年接她来西安住,她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回去了。她说住不惯楼房。我自个想,她恐怕是担心死在西安后会被火化。但是我还是想把她接来,尽尽我的孝心。我不久后就会分到一间大房子,到时候,专门辟出一间,接我的苦命母亲来住吧!

买一张火车票,我到小城去看母亲。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说,等我什么时间有了空闲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陪母亲住一段时间,吃她做的饭,跟她拉家常,捧起一本书读给她听。这文章写了几年了,可是我始终是一个忙人,无福脱身。前几天,站在城市的阳台上,怅然地望着北方,我突然明白了,忙碌的人生是永远不会有空闲的。你要去看母亲,你就把手头的所有事撂下,硬着心肠走,你走的这一段时间就叫“空闲”。这样,我买了一张火车票,去小城。

卧铺票没有了,我于是买了张硬座票。我对自己说,等上了火车再补。可是上火车以后,我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列车员两句,并没有认真去补。这时候我明白了,买票的时候,我是在欺骗自己:我是生怕自己突然改变了主意,于是先把票买上,叫自己再不能回头,至于到时候补不补票,我并没有认真去想。

火车轰隆轰隆地开着,开往山里。这条单行线的终点站就是小城。母亲就在小城居住。火车要运行一个夜晚,从晚上到早晨。火车要穿过一百〇八个山洞,这是这条支线当年修通后,我第一次经过时,一个个数的。我坐在火车上,毫无倦意,脸上挂着一种善良的微笑。因为这是看母亲,因为在铁路线的另一头,有一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在等着我。

陶渊明是在四十一岁头上,写出那篇著名的《桃花源记》的。神州大地,何处是这桃花源?历朝历代,都有人在做琐碎考证。然而,一个美国心理学家在将这篇奇文输入电脑程序,一番研究之后,却得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这结论说,这桃花源说的是母体,这《桃花源记》表现了一种人类渴望回归母体的愿望。当人类在这个为饥饿而忧、为寒冷而忧、为无尽的烦恼而忧的世界上进行着生存斗争时,他有一天会问自己,在自己的一生中,曾经有过那无忧无虑阳光明媚的时光吗?后来他说,有的,那是在娘肚子那十月怀胎的日子。

坐在火车上,在我的善良的微笑中,我突然想起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这些事。我的微笑很像母亲。记得有一年我陪母亲在小城的街道上行走时,一位同事立即认出我们是母子,“你们有一样的微笑”,他说。此刻我想,当母亲在十月怀胎的日子里,她的脸上也一定时时挂着我此刻的这种微笑。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剖析过雨中的洋芋花微笑的原因,按照老百姓的说法,这是一种母癔行为。洋芋花在微笑的同时,它的根部开始坐下果实。

我时年四十六岁,比陶渊明写《桃花源记》时大五岁。我也是从四十岁头上,突然开始恋家的。是不是人步入这个年龄段以后,都会突然产生这种想法?我不知道。我这里说的“这种想法”,直白一点说,就是渴望回归母体,渴望在那里获得片刻的安宁,渴望在那里歇一歇自己旅程疲惫的身子,是这样吗?我不知道!不光我不知道,我想当年陶渊明写他的《桃花源记》时,大约也不知道,自己的潜意识中,会有那么古怪的想法的。

在经过十个小时的乏味旅程,在穿过一百〇八个洞之后,火车终于一声长鸣,到达了小城。出站后,我迅速地搭乘一辆出租车,向母亲居住的地方飞驰而去。后来,我来到家门口,白发苍苍的母亲,还有几位邻居的老太婆,站在家门口等我。邻居的老太婆对我说,母亲知道我要回来,天不明,她就在门口等我了。

母亲是河南扶沟人,黄河花园口决口的遭灾者,遭灾后他们全家随难民逃到陕西的黄龙山。后来,他们全家死于克山病,只母亲一个侥幸逃脱。逃脱后,七岁的她给父亲当了童养媳。我母亲十四岁时完婚,十六岁时生下我的姐姐,十八岁时生下我,二十岁时生下我的弟弟。我的父亲于七年前去世,如今这家中,只母亲一个人居住。

我已经有一年多没见母亲了,在母亲的家中,我幸福地生活了一个星期。我说我有胆结石,一个江湖医生说,多吃猪蹄,可以稀释胆汁,排泄积石,我这话是随意说的。谁知母亲听了,悄悄地跑到市场,买了五个猪蹄,每天早晨我还睡觉时,母亲就热好一个,我一睁开眼睛,她就将猪蹄端到我跟前。母亲养了许多花,花盆摆了半个院子。这花盆里还长着些朝天椒。我说,这朝天椒如果和青西红柿切在一起,又辣又酸肯定好吃。这句话刚一说完,母亲又不知从哪里弄来几个青西红柿,从此我每顿饭的桌上,都有这么一小碟生菜。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在这一个星期中,我收敛自己的种种人生欲望,坐在家里陪着母亲。小城的朋友们听说我回来了,纷纷请我吃饭,我说饶了我吧,这次回来只有一件事,就是陪母亲。

母亲不识字。记得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说,等有天,我有了余暇,我要坐在母亲跟前,将那些世界上最好的书读给她听,我说,那时候我读的第一篇小说,也许是普希金的《驿站长》。现在,我这样做了,《驿站长》中那个二百年前的俄国人的悲剧命运,此刻成为这对小城母与子之间的话题。

一个星期到了,我得走了,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的人生俗务在等着我。听说我去买票,母亲的神色立即黯淡下来。她下意识地拽住我的衣角。这一拽,令我想起《西游记》中的白龙马眼里含着哀求,用嘴噙住猪八戒衣襟时的情景。我对母亲说,等我的大房子分下以后,她来我那里住。母亲含糊地应了一句。

我还说,父亲已经去世,脚下纵有千条路,但没有一条能通向那里,因此我纵然有心,也是无法去探望的;不过母亲还健在,我是会时时记着她,时时探望的。

“热爱母亲吧,这是一个失去母亲三十年的人在对你说话!”这段话,是一个叫卡里姆的苏联作家在他的《漫长漫长的童年》中说过的话。此刻,在我就要离开小城的时候,这段话像风一样突然飘入我的记忆之中。由这句话延伸开去,最后我想说的是,亲爱的读者,如果你也有母亲,那么你不妨抽暇去看一看,世界并不因你离开位置的这段日子而乱了秩序,而你会发现,这段日子里你做了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母亲出生于鸡年十一月。

母亲生于鸡年,又是十一月,正应了“十一月鸡儿架上愁”一句,所以人说她是“犯月”出生的,一生都会命苦。

自我出世后,便没有见过外祖父外祖母,后来在填履历表时,遇到姨姨舅舅这一栏目,也颇为踌躇。问起母亲,母亲说:都殁了!这么些家庭成员都去世了,而母亲能够安然健在,并且成为我的母亲,光这一点,母亲也算命大了。

我能记事,第一件事便是母亲。那一次,大约是我三岁的时候,母亲正抱一根擀杖,在堂屋踢踢踏踏擀面。我抱起母亲一条腿,让她为我搔痒。我的吵闹影响了她的工作,也许当时一家人正等着用饭,所以母亲火了,一抬脚,将我踢到院子中间。没等我哭出声,正拉风匣的奶奶,便一拾身站起,抽出擀面杖,打起母亲来。嘴里念叨着:“你敢欺侮我们家的小孙子,你忘了你是怎样踏进这个家门的!”

母亲呆若木鸡,站在那里并不躲避,直到奶奶气出完了,手打酸了,才伸手接过落在屁股上的擀杖,调转过来,弯腰又擀。

母亲怎样踏进我们家门的,后来,我影影绰绰听奶奶说,有一块十分险恶的地方,人称黄龙山,从那里经过,轻者一场疾病,重者留下性命。有一年,两个逃荒之家,恰好在此相遇。一家全部吐黄水死了,只留下一个小女孩,于是,死者在弥留之际,将这女孩托给另一家,做了童养媳。这家男孩有三,老大已经婚娶,老二长这女孩四岁,老三小这女孩一岁,这样,女孩便属老二了。

这家虽然败落,但规矩极重。小女孩来到家中,少不得看人眉高眼低,先做童养媳,继做正式媳妇,再后来,便成为我的母亲。

俗话说,十年的媳妇熬成婆,我的奶奶就是受尽磨难而成为婆婆的,算起来,母亲过门已经整整五十年了,她也该享几天发号施令的日子,没想到,世事比规矩变化得还快,而今,她倒是也有了儿子媳妇,却在进步了的城里人面前,只配作个保姆的角色。

由于父亲在外工作,母亲曾三次成为城市居民,又三次回到农村。一次当是一九五八年,那时号召干部家属回乡大炼钢铁,父亲带头响应,为此还被评为模范党员。第二次,就是一九六二年困难时期了。这第三,是在一九六九年,当时邻近的甘肃,有几户城市居民,提出“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口号,口号一出,四方响应,母亲也就糊里糊涂地被送到了农村。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又回到了城里。她怯生生地微笑着,像一只受惊的雀儿,歇息在城市的屋檐下。她拖着疾病之躯,做饭,洗衣,买菜,带孩子,一刻不闲,就连睡觉也担负着搂孩子的任务。

她在“大跃进”的年月,淘铁沙掉进了冰河,自此以后,便有一股凉气在身上作祟,一会儿窜至腰部,一会儿窜至膝关节,一会儿又窜上肘部。有一次,凉气久久地停在肩部了,整个左肩,凉气逼人,不能抬动。所有的医生都说,她的左臂没有指望了。母亲靠终日不停地劳作,终于使这只胳膊活动了,直至现在运动有如常人。

父亲一生为官,老来受官所累。这事给母亲以很大刺激。我们中,倘有谁负责一个什么职,或者单独干一项工作,母亲总是又惊又怕,她再三提醒,怕我们又遭什么人的暗算。我们笑着,去年的皇历不能再翻了。母亲摇摇头,将信将疑。

这也许怪母亲不识字,所以看门外的世界,一片懵懂。她少年没有念书的机会,等到成年以后,经过几次扫盲班,却仍不识一个大字,学过就忘,令人不能理解。

这个属鸡的十一月出生的生命已届衰老,一个平常的女人,一个先是为丈夫,后来为丈夫和儿子孙子,奉献出全部精力的疲惫不堪的老女人,将在异乡他地挨完生命最后的时光。她的两只劳动者的手,粗糙有如鸡爪,她也确实像鸡一样,用俩爪子刨食吃,为自己,为别人,刨了一生。

有一日,吃饭的时候,大家吵吵嚷嚷,话题转到了一位逝世不久的女领导身上,谈这个女人的美貌和魅力,谈她们姊妹三人传奇般的生涯,谈她死后,不愿和当过大总统的丈夫葬在一起,却要回到娘家,葬入祖坟,像小时候一样,静静地睡在父母脚下。

正说着,突然厨房里啜泣有声,原来是母亲在哭。她掩饰说,煤气太呛人了,比不得乡下的灶火。

一时间我感到深深的内疚,我明白我们的话题引起了她的心事。

我们对母亲关心得太少了,甚至忽视了这个人的存在。其实,她也有她的思想,她的痛苦,她的自尊心,她的回忆和怀念的圈子,只是她不愿意把这些抖出来,去打搅别人罢了。

我是长子,责无旁贷,我要到那神秘之地,代母亲去祭奠亡灵了。我将在那里遇到许多母亲这样的人物。我将以“黄龙山苍生图”为总题,描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