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何个死法,祭奠美丽瞬间
文/高建群

我如何个死法,最简单的办法是从阳台上跳下去。我居住在四楼。四楼到地面,很有一段距离的,因此,只要跳下去,是能够保证实现目的的。但是这里有一个麻烦,阳台前面,橫了许多电线,因此既要跳楼,又要不触及电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可不愿被电击,也不愿意让电线短路,惹得这半条街的电视机、电冰箱被烧坏。

最主要的,我不愿想起那玉体横陈街头时的惨状。儿子还小,他抱不动我,妻子生来胆小,连一只老鼠也害怕,看见龇牙咧嘴,不成人形的我,她一定会从心里暗暗埋怨的。而这又给人们增加了许多的口舌,给报纸增加了一条花边新闻。这些与我的淡泊处世,世我两遗的人生态度是相违的。因此,跳楼一项,明显地不可取。

我曾经见过一个伟大的死者,是一个县城的乞丐。他依靠县城的几家餐馆,和一群卫兵似的立在街头的垃圾桶而活着。他居住在一孔土窑里。后来有许多日子,人们发现他不见了。原来,他觉得自己大限不远了,就用一生的积蓄买了些破砖头,一点一点地、颇有风度地将窑口封住了。窑口封住的那一天,也就是他大行的那一天。

这个事情曾长期地被传为美谈。剔除了其间的人生凄苦与人间凄凉,就这件事本身来说,委实是一件罗曼蒂克的事情。我想,如果我们大家有意去死的话,都不妨效仿之。我当然会是效仿者之一,或者是“直追先贤”。

但是问题是我没有一孔自己的窑洞,我的这个居室是房产局的。因此,房产局是不会让我安安静静地去死的,隔三过五,它会来收房租,它也绝不允许将自己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楼房充当你的坟墓。再则,左邻右舍也不会答应的,房间里恶臭涌出,尽管这里你已非你,在我之后哪怕洪水滔天!但是,邻舍们都是些好人,生性善良的我,不愿意这样做。更重要的一点是,这间居室非我一个人所有,我还有老婆孩子,“家室之累”,这句成语看来没有白造。

“认识怎么死的?”这个命题左拉用它作了不少的文章,托尔斯泰似乎也有一篇这样的小说。但是较之他们,我新近有一个大发现。这个发现不是人是怎么死的,而是说,人的这个或曰“受之父母”的贵体或曰“臭皮囊”的东西,它是怎么死的,这些部件中那一部分先死。这个发现是父亲告诉我的。父亲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

自然,人一直在死,譬如,你在早晨不经意地用梳子梳落的那根头发。你在前一刻还百般爱抚它,檫些头油,吹成卷,等等等等,因为它是你的一部分,突然,它被扯断了,你的血不再滋润它,它与最肮脏的秽物一起躺在垃圾桶里了。譬如,你的牙齿。我在牙齿方面是个最有发言权的人,因为牙常掉,用医生的话来说,就是“年纪轻轻的,长了口老人牙”!我的第一颗牙掉在阿尔泰草原上,是一次掉马留给我的纪念事。它大约已经成为一块砂砾,在草原的某一处闪闪发光,当游人以手加额,盛赞这一块辽阔美景时,其实它成为被盛赞的许多分子之一。我在写一部大部头作品时,掉了三颗牙,他们的每一次离我而去,都使我的面容此一刻衰老了许多。附带说一句,在掉了三颗牙的同时,我还掉了十三斤肉,这十三斤都是什么,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呢?怎么说声没有了,磅秤上就没有了。包饺子,十三斤也足够包一阵子的。因此,至今我还纳闷这件事。

父亲住了几个月院。这天夜里,又是蜷作一团,一宿没睡。早晨,母亲端个痰盂,为父亲接尿。途中,她突然变脸失色,她扭过头来,悄声对我说:你父亲不行了,活不过中午了,你看那东西。母亲的手抬埋过无数的死人,她的经验,加上老辈子传下来的经验,告诉她,人老是从生殖器先老的。父亲果然没有活过中午,而至于生殖器,它变成怎样的呢?原来,它完完全全地缩回身子里去了。仿佛变成一个女器,只两个睾丸,像两个李核似的,软软地耷拉在那里。

用这种家常事情打搅读者,真是一种罪过。好在知趣的作者现在打算谈点愉快的事情了,他明白贫乏的生活能刺激梦想;他明白庄严的话题最好再给它蒙上一层玫瑰色,因此,他现在想谈一谈他为自己设计的一种罗曼蒂克的死亡方法。这种方法是由于一位叫玛格丽特的法国女作家的一段话引起的:“有一天,当我老了,很老很老了,我在巴黎街头遇见了你。你说,你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你爱以前年轻的我,但是,你更爱我现在备受岁月摧残的斑驳面容!”

我有过许多读者,而其间不乏女读者。在贫乏的生活和孤独的守望中,我常会得到一封用娟秀的笔迹和火热的激情写来的信。这些信每每令我热泪盈眶,意识到我没有被遗忘,世界每隔一段就打发一个人来问候我一下。对于那些来自远处的信件,我同样以一个青年人才有的言辞和热情去回应它,因为它没有危险;对于那些近些的,或者乘火车一天就可以到达我居处的来信者,我在阅读的同时,有一种危险正在迫近的感觉,我只能缄默地、无比痛苦地将它压在书桌的底层,或者夹在一本书的缝隙。

是的,有一天,当我老了,步履蹒跚的我,将拉着一根拐杖,辞别了家人,去拜访我的这些无比亲爱的读者们,我将以一位老年人的口吻,向她们讲述在过去的年代里,她们带给我的温暖、激情和一度的想入非非。我将直言不讳地告诉她们,我爱她们,我在过去的日子里曾为她们祝福。“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前进!”这句话将会一直挂在我的唇边。最后,我将来到东海,我在那里坐化成仙,我希望在那一刻有海市蜃楼。哦,好美丽的海市蜃楼!

1993.4.10

有一张二十年前的旧照,是我参加中苏边界别尔克乌争议地区斗争的留念。照片上除了这位忧郁的、黝黑的、瘦弱的大兵之外,背景上还有一束淡黑色的、马尾巴一样的东西垂下来。二十年来,我一直纳闷这是什么物什。我最初想它可能是马尾巴,后来想也许是一根白桦树的纸条,最后,又想它可能是一束燕麦。最近,为了往书里放,摄影师将照片翻拍下来,放大了。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这是一根姑娘的辫子。这是一位哈萨克族姑娘,给军民联防指挥部担水。当记忆像闪电一样突然划破浑沌往事时,我想,这位面色黝黑、眼睛明亮,扎着两根长辫子的姑娘也许那时爱过我。那一天,临撤离别尔克乌时,作战参谋为我们拍照,她一定站在远处深情地看着,但是,当快门按动的那一刻,姑娘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背转身,迅速走出画面。结果她并未能全部走出,辫子留下来了。命运给这个大兵的苍凉青春,留下了这么一份宝贵的温馨,遗憾的是,这个大兵在整整二十年后,才得以发觉。粗心的男人呐!

十五年前,在一次创作会上,我和一位女北京知青商定,要写一部关于陕北的书。会议是在西安事变时蒋介石与周恩来会谈的高公馆召开的。会议已经开始,八方诸侯落座。注视着周围陈旧的陈设和平凡的面孔,我想应当有一束圣洁的阳光照进来才对,这样才与我心中对文学的最高梦想合拍。我的呼唤突然应验。门“吱哑”一声开了一条缝,一束斜斜的阳光射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接着,踩着阳光,一个精灵一般的女子站在会议面前。她的白皙的脸上有一种马的表情,布满了许多谜和诱惑。她穿着一身牛仔,脚下蹬一双板鞋,“门”字形的头发,像一张门帘。她迅速成为会议的中心。她的美令人不敢对视,从开会的地方到食宿的胜利饭店,有几站的距离。三天来,她将这一段距离给了我。我们谈的中心正是上面提到的那部小说。创意是她最初提出来的。我像一个被蛇的目光慑定的麻雀一样,唯一能做的事是亦步亦趋,按照她所导引的道路前进。这个高公馆协议后来没有实现,她远走香港了。她说,当1997年香港回归时,她要以一个香港大亨的身份昂首进入北京。于是这部名曰《最后一个匈奴》的书,便由我独立完成了。每当想起她时便进入这部书的构思,每当构思这部书时就想起他;这样,顺理成章地,她成为书中一位女主角。书出来了,我想这书应当寄给她,我从她的一起插队的同学那里得到她的地址,并且知道了,她果然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理想,已经成为香港一个富可敌国的大富婆了。她收到了书,她委托她国内的几位同学来看我。当问到我需要什么帮助时,我说,我也是富有的,因为有这本书,如果说需要有什么帮助的话,请她将这本书译成英文出版。这样,让封面上出现她的光荣的名字。到那时,我将去香港,参加书的首发仪式,并且去看她。我多么想见她,但是我得找一个托辞才对。

去年年底,我同时接到两封信。前者是从张家口寄来的,写信的人叫“华”,后者是从胜利油田寄来的,写信的人叫“丹”。华来信对我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一篇文章的“媚俗”倾向提出了批评,她说她十分喜爱我的作品,她在给大学生们上课时,固执地认为这是一个前程不可限量的人物,所以,我发表这样的作品令她伤心。丹说她从旧书摊上购得了两本书,一本是卢梭的《忏悔录》,一本是我的《新千字散文》,她说《新千字散文》使她认识了一位作家。老实说,那一年的春节期间,我的心情始终是温馨甜蜜的,因为这两封信。上苍嫌这位行旅者太孤苦了,所以时不时的打发使者来问讯他,而这次,是两位天使同时降临。我理所当然地回了信,向这两位素味平生的读者寄去我的感谢。这样,我们通起信来。华有着不幸的婚姻,现在是独身。她的每一页信纸,都罩着一种凄凉的图景,从而使我明白了,李清照、薛涛的哀婉之音,为什么竟哀恸古今。我们之间用信纸进行着一种深层次的交谈,我在给她的信中说,生平只有过两个人,与我进行过这种超人式的谈话,其中一个已经故去(路遥),另一个还活在人间(张贤亮)。她在最近一次给我的信中说,她的孩子今年就要上中学了,她决定就此与文学分手,开始专心培养自己的孩子。她还说,分手的同时,她正在将她的文章出一个集字,这是她的第一本书,也是最后一本书了。她还说,这本书出来以后,她就要为自己物色一个过得去的男人,开始后半辈清贫、淡漠,但是安宁的生活了。像所有的信一样,这封信中所深藏的那种女性式悲哀令我不寒而栗。我在回信中说,生活不管怎么说还是可以容忍的,光看着自己的孩子成长这个图景,就足以使我们热爱生活。我还说,不要说“第一本书”或者“最后一本书”这样的话,生活虽然不轻易地微笑,但是它总会微笑的,以你的深刻,你的文学生涯的发展还在后边。还有,她信中的“清贫”这两个字深深地刺疼了我,使我在这一瞬间想起“东风无力百花残”这句诗。因此,我在信中说,如果不久后,你收到一笔钱,不要惊异,希望你用它来包装一下自己。余下的话我没有说,如果要说的话,那就是希望她物色得可以一点。这就是关于华的故事,至于丹,我想说,这是一个充满热情、活力的女孩,她的每一封信都使我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丹在信中说,我们都不是孩子了,希望我有空的话,到她那里走一趟。我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并且也允诺了她,但是在允诺的同时我也明白,此生此世,我大约是没有勇气去潇洒走一回的。我多么苍老呀!

还有几个“美丽瞬间”,和上面的几个片段一样美丽,一样圣洁,一样凄清。但是留着以后写吧,因为有人敲门。我数了一个烟头,写上面一段文字,抽掉了十支红塔山。那么,这十支香烟,便是我的以烟作香,对往事的祭奠。

1993.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