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号已经划过
——《最后一个匈奴》手稿完成后作者高建群说了些话
文/高建群

《最后一个匈奴》的句号划过。这是1992年6月13日的早晨。当时我的脸色灰白,头上的虚汗直冒,脑子像要爆炸了一样疼。我担心晕倒,从桌子上挪到床上,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才感觉到好了一点。

接着,我又爬起来,开始写信封。第一个信封写错了,或者字没有写好,于是我又另抽了个信封,又开始写。写好以后,就把稿子装了进去,然后抱着稿子,扶着楼梯,到了院子。

年轻的编辑奥秘坐在政文部的办公室里。我央他找了些尼龙绳,将手稿捆好。然后,由他扶着我,来到邮局。

邮寄的过程是奥秘办理的。这时,我坐在邮局的木条椅上喘息。我觉得应该给出版社再发一个电报。烟盒里还有两根烟,我给奥秘了一根,我抽一根,然后再烟盒上拟好了电文。

电文是这样的:“北京农展馆南里10号全国文联大厦作家出版社朱衍青女士:《最后一个匈奴》已寄出,请查收。中国文学界将要有一件大事发生了。我是不可战胜的。好人万岁!”

电报发出后,我让奥秘先走,他还要上班。然后我慢慢地,手扶着墙壁,穿过街道,到报社四楼我的居室。

看见那张我写作《最后一个匈奴》的桌子时,我又一次扑爬了上去。我伸出手,满桌子摸笔。“我的笔哪里去了?”我下意识地自言自语。好久,我才明白,长篇已经写完,笔已经被收拾起了。我趴在桌子上,哭起来。

我想应该到家里转一转,看一看父母了。于是又重新下楼,来到市场沟家里。橱柜上放着父亲的遗像,这时我才突然明白,在我写作的途中,父亲已经去世。我默默地擦着火柴,为他点上一炷香。

这时我又回到四楼我的居室。我想我应当给单位打个电话了。家庭的责任,社会的责任,我已经丢弃得太久了。可是,当我拿起电话,拨通以后,我又立即将电话挂了。因为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职务,已经在写作长篇这段日子,被人取代,我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去问单位的事了。

我点燃一支烟,抽起来。我默默地拉开抽斗,拣出我在写作的这一段日子里,掉下的三颗牙齿。我把它们凑在一块,仔细地瞧着。我想扔掉它们,可是又舍不得,它们毕竟曾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甚至连那些牙垢,也让我爱怜。阿赫玛拉娃赞美祖国的泥土,她说它是沃野,是乡间泥泞的道路,是香包里的香灰,是指甲缝里的一丝垢甲,而我此刻想说,它还包括我的牙垢。我又将牙齿如数地放回抽斗里。

我又开始像一个盲人一样,在桌上摸起了笔,好一阵子,我才明白自己是在做什么。

我想睡觉,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我明白,如果不赶快睡一觉的话,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在这一年多的时间中,我像一架失控了的航天器一样疯狂地运行,现在,这架航天器依然处在失控状态。

我给北京的朱衍青女士挂了长途,我说,我想自杀!朱老师说,你说什么傻话呢!你现在应该找个地方去转一转,改变一下环境。这样,我给一位朋友张万仁打了电话,继尔。张又给志丹的副县长挂了电话。

第二天,这位叫贾印的副县长将我接到志丹,过旦八寨过永宁山,登上子午岭山脉,在陕甘边界处一个叫麻台的林场住了几天。

我在那个夏天的时候还要穿棉衣,安静得掉下一个针也能听见的地方,睡了三天。当我重新回到城市,回到我的居室时,我发觉我已经可以微笑了。尽管笑得很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