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一夜间名满天下,接着又被当作中国的布拉什批得体无完肤。这两样事至今仍使我不可思议。
我出生在渭河畔的一个小村庄,生我的是母亲,养我的是祖母。
我曾经有过五年边防军经历,按照教科书上的说法,一个射手在发射到第十八颗火箭弹的时候,心脏就会因剧烈震动而破裂。可是,身为火箭筒射手的我,当苏军的坦克成一个扇面向边防站运动时,我在掩体里为自己准备了十八颗。遗憾的是,这次进攻没有继续。因此,我失去了一次成为英雄的机会。
我的最好的作品是《伊犁马》,可惜它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
我的最重要的作品是《最后一个匈奴》。为写作它,我掉了十三斤肉,掉了三颗牙齿,还丢掉了个职务。但我不悔。我打开了历史进程中一个又一个的黑匣子,我驱赶着蟠踞在我心中的一个又一个的魔鬼式的人,进入千家万户。首都评论家们给予作品以很高的评价,这使我感动,并意识到艺术殿堂的庄严。
我很穷,我的工资仅够我抽烟,然后老婆的工资用作全家每月的日常开支。我有许多朋友,我总是劝他们到我居住的城市来玩,但是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说:千万别来!因为我请不起饭,派不动车。
我的家乡在西安近郊,可以说是西安人。每一次到西安开会,那些在西安上下班的外地人总称我为外地人,这使我有些不自在。因此,我渴望有一天回到西安,在家门口痛痛快快地打个滚儿。
我欠了世界上许多人的债,他们曾经从自己的利益中分出一部分,给我以帮助。我常常因此而惶恐不安,我希望生活能给我回报他们的机会。
我现在每天的主要时间是躲在家里写作和胡思乱想。我不知道除了写作外自己还能干什么。尽管作家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叫人羡慕的职业了。
世界上所有的诱惑都不能使我为之所动。这种人生态度是五年的白房子岁月给予的。我在那里过早地嗅到死亡的滋味。因此,在某种意义,我把自己手头从事的每一件作品,都看作也许是遗嘱。
《匈奴》已画完句号,已经成为社会的产物,或者夸张地说,已经成为民族思想文化宝库的一份不动产。那么,且不去管它了,让我继续我的苦役吧!我的下一部将叫《回头约》。一个类似《圣经》中的《出埃及记》的故事。仍旧是陕北题材,前期准备工作已全部完成,如果身体允许的话,我将于1993年年底完成它。
编辑方越先生给了我一次与社会、与同类对话的机会,谨此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