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右任老人的一些旧事
文/高建群
 

我内人的三姑夫,叫于全忠。于全忠的爷爷和于右任的父亲是亲兄弟。前者在建国初期,被政府镇压。当时,于右任从台湾写来诗词悼念。诗的前两句是“左手书包右手糖,三叔送我上学堂”。这“糖”,该是三原特产蓼花糖吧!
于右任家贫,他小时候就是在这个“三叔”家长大的。甚至,于右任的母亲,也是这个“三叔”,张罗着从甘肃会宁给买来的。
于右任的父亲因为家贫,娶不下当地媳妇,于是从甘肃会宁,买了个媳妇。在关中农村,千百年来,这种事情很普遍,叫从外地“引”媳妇。媳妇被扶到毛驴上以后,迎亲的人们牵着毛驴,顺泾河川往回走。走到彬县地面上,毛驴惊了,驮着新媳妇钻进了一条拐沟。
众人追赶,毛驴和新媳妇都不见了。天黑了以后,众人打起火把找,又站到山顶喊叫。见不见动静,大家说,新媳妇恐怕是叫狼吃了。于是回到彬县县城住下,准备第二天回三原复命。谁知第二天太阳刚冒红,毛驴颠一颠地,又驮着新媳妇从拐沟里钻了出来。
这苦命的女人后来成为于右任的生身母亲。
据甘肃省有关方面搜集的资料,于右任在担任陕甘监察史时,曾前往会宁县寻找娘舅家,外甥认亲。他踏遍全县境内未果。临离开时,他在这秦陇古道,会宁街头,长长一跪,连哭三声,说道,用不着寻找了,或者说巳经找到了,从此后会宁县境中每一户人家,都是我的娘舅家!说罢站起,款款离去。1929年,即民国十八年,陕甘境内发生过一场大年馑,人口死亡过半,而甘肃会宁,静宁一带,人口死亡更是十成中亡故七成。推测,于右任的娘舅家,很可能是举家死于这一场大年馑。当时流行一种瘟疫叫"虎列拉"。

后来于右任从甘肃兰州往西安走,路过每一个县城,他都要停下来。夜来,在县衙大门口支一张桌子,挑着灯笼给老百姓写字,只要来索字,无论童叟老幼,一定有求必应,分文不取。那一年(2003)我在彬县小住,县志上记载着这些事。我看了,心里滴血,我说,这是于右任在悼念他的苦命的母亲呀!
有一天天早晨看凤凰卫视播出的邓康延先生编导的《民国先生——于右任卷》。片中说,于右任去世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其实,于右任是有遗言的,除了那首著名的“葬我于高山之上兮”的诗歌之外,去世前,他还给家乡族人写过一封信。邓康延是我的好朋友,西安人,曾任《凤凰周刊》的主编。康延半年前来西安举办“民国先生”巡回展时,我去讲的话,我对康延说,以后有机会修改时,将我后面的这段话续上。
六二年社教运动期间,于右任曾给家乡的族人寄过一封信,信寄到我的三姑夫于全忠手里。信中说,他的一生穿过许多鞋,走过许多的路,但是他最爱穿的,或者说最合脚的,还是三原家乡的老布鞋。接到信后,我的三姑便手工做了两双老布鞋寄往台湾。也许,于老大行时,穿的就是三姑做的三原老布鞋吧!
关于老布鞋这件事,是我内人的二姑夫说的。他姓耿,生前不止一次说过这件事,还说,可惜文革期间,将这信烧了,要不,会是一件文物的。二姑夫的姑夫也是个人物,就是长安画派的方济众老先生。
说到老布鞋,还有一件事。做老布鞋用的是袼褙,在于右任三原老家的邻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棉袄,拆开做袼褙,从棉袄的内层棉花里翻腾出来一卷不成型的纸团,打开一看是书法作品,碰巧被姓杨的一位老先生遇到,一看是于右任的书法作品,知其价值,就花钱收到自己手里。这就是杨老先生后来拿给我看的《庶几帖》。

三姑高淑芹已于二十年多前去世了,三姑夫于全忠还健在,住在三原县城。他的大儿子叫于新(已过世),二儿子于锋,二姑夫担任成都军区高级法院院长时,将他召去部队,现在退伍了,在四川绵阳。
前些年三原于右任的族人,来西安书院门闹那个四合院房产事宜,三姑夫和于新都来了。活生生一个兄弟班子。我劝他们说,往事不提最好,给于老先生一个安宁。后来,三原县建于右任纪念馆,三姑夫给我打电话,说怎么敢藐视他,不通知他参加。我当时正在外地,我说这是个民间的作为,我管不了。
最后再说一件于老先生的旧事。
几天前我在西安丰庆公园散步,一位姓杨的老先生拦住了我。第二天来我工作室。老先生拿出一卷纸,上面都是于右任的字。他说这些字是请钟明善先生鉴定过的,真迹无疑,钟先生还说,这写字用的麻纸,是当年咱们蒲城产的。

这样我给宣纸上长长地写了一段话:这应当是于右任老先生一九二七年时期的作品。魏碑习写已到圆熟老到炉火纯青境界。草书创作已有萌动。题赠者逯韬老先生是陕西岐山人,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南路先遣军第二军第二师师长第三团团长。靖国军旧部。西安围困时突围驻军长武,兼任长武县长。二七年国共分裂时于右任要带逯韬离陕。逯未离开,前往麟游一带从事游记活动,后被曾寿山诱捕,杀害于凤翔。年仅二十七岁。
关中地面,英雄辈出,逯韬先生一世豪傲,时至今日为乡党所怀念,所祭祀。这份珍贵的于右任手迹,当是先生离陕与逯韬分手时所赠以资纪念革命情谊。历史钩沉,岁月有年,二人如今皆成古人。专家们一致认定,此为于右任老先生早期作品,没有争议。余亦认同。

将来装拢册页时这话放在前面。并且为这册页题名叫《庶几帖》。
后来这位杨老先生说:“高老师,你给于右任早期作品上的题跋,使我感到很意外,我先想请你写三个字,结果写了三百多,我知道你的书画作品很金贵,如获至宝如痴如醉,半天缓不过神来,一直在想,人都知道你是小说家,陕西省文联、作协副主席。没想到你的书画功夫造诣了得!能与郑板桥的六分半书比美。厚重古朴不轻飘,不临摹,如同秦砖汉瓦,猛读的的书法作品,就像参观你们临潼兵马俑奇迹,极其震撼!它将成为书法史上永放光芒的明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独树一帜的高体。你突破了铁学独劈蹊径,真是书如其人,目前少为人识,不久终将被人竞相收藏追捧,像石鲁的书画一样,炙手可热。这与你的修养德行、学识才能和移传基因有关,比如你的书画作品,墨色俱佳,行笔不顺,却力透纸背,显得异常霸气。凭我的眼光和与生俱来四十余年的收藏鉴赏经验,像最早看好王子武、刘文西、崔振宽的画一样出色没有错。另外我想把你和钟明善给于右任庶几帖上的题跋,作品及长武旧照片一并发表,但不知你是否同意?请得空回复。于右任庶几帖出自魏碑龙门十二品《比兵王》造像记,是于右先生为中共在二七年为革命牺牲的先烈造像,请高老师对我的理解批评指正。致敬感谢高老师!”

《庶几帖》的“庶几”是什么意思呢?我在应嘱写作时也不太懂,后来将文发到网上,有懂的网友点赞说:“庶几”就是“结拜兄弟”的意思。这是一九二六年西安围城结束后,于右任离陕前,为换帖子的结拜兄弟、靖国军四团团长逯韬分手时所写,以志纪念。
允许我将我的这一段话附后。我也有一把年龄了,所以,我想在自己在世的时候,将于右任的这些旧事写出来,因为如不写,这些旧事也许就永远泯灭于时间流程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