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
高建群经典散文欣赏(节选自《相忘于江湖》)
文/高建群

一、在精神的高处

 

在平淡无奇的生活中,在苦役般的人生中,我们常常会产生一种拔身而出的渴望。这种渴望会被那些庸俗的人讥笑为“拔着自己的头发想上天”。但是我说,这种“拔身而出”是有可能实现的,这就是登山。

最近我连续地登了两次山。一次是到秦岭的南五台。南五台因五座山峰次第而上得名。我连登数峰,最后到达南五台的最高峰。站在峰顶,头顶一天繁星,俯瞰脚下的渭河平原,我有一种出世的感觉。另一次登山是在陕北。延安的清凉山的悬崖上,是明朝人刻的“苍生一望”四个字。芸芸众生到了这个地方,是不是都要俯视一番红尘卿我不知道。

关于登山,浪漫主义诗人海涅有一段名句。那名句叫“再见了,油滑的男女,我要登到山上去,从高处来俯视你们!”记得,前些年,我的一位朋友被单位上的那些庸俗势力挤得难以容身,只好去了南方。在火车的隆隆开动声中,我正是伸长脖子,吟唱着这几句诗,为朋友送行的。朋友后来在电话中说,这是我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

我想海涅说的“登山”不一定是登山,他是说要登上一个精神的高处。我们生活在一个庸俗的社会中,鲁迅先生说他一生都在和无所不在无所不至的庸俗作斗争。而屠格涅夫也曾经说过:“一想到漫长的庸俗的一生正等待着我时,我就不寒而栗!”生命要求我们创造,要求我们永远保持对生活的激情,而庸俗则强使我们就范和臣服于生活的平庸,所以连这些人物也面对生活时时生出恐惧。

最伟大的登山者是尼采笔下那个查拉斯图拉。梦想家尼采告诉人说,人如何可以从匍匐爬行的动物一腾而起,脱离低级趣味,达到一个大境界。这个查拉斯图拉,站在高高的山上,离群索居,餐风饮露,与鹰隼为伍,与乌鸦为伍,饮着孤独的乳汁,成长为一个精神的王者。

毫无疑问,这个查拉斯图拉正是“拔着自己的头发‘想上天’”的梦想家尼采自己。

中国的登山者们,更是留下了更多的自己的人生感慨。陈子昂团坐在古幽州台上,披头散发,眼含热泪,慨然歌吟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那情那景,就像我们今天看到的金庸笔下的那些武士弹铗而歌一样。而腐儒酸儒穷措大的杜老夫子,一旦登上东岳泰山,也凭空生出许多的豪气来,竟然也敢战战兢兢地说出“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大言来。至于才高八斗的李太白,他的“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至于学富五车的韩愈,他的“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说登山可说人生可,一腔愤慈,言在此而意在彼,铿锵而出。

不过我最喜欢的,却是林则徐的两句诗。

那年我去神木县窟野河边的二郎山。一踏上山门,左右两侧,赫然一副不可一世的楹联。上联曰:海到无边天作岸;下联曰:山登绝顶我为峰。落款是林则徐。这联好像确实是林则徐所作的。有好事者考证说,林则徐七岁入私塾发蒙时,私塾先生出了上联,林则徐则应声而答,说出下联。此话一出,四座皆惊,知道这将来会是一个安社稷平天下的人物了。

不过这对联虽确是林则徐写的,但却不是专为二郎山写的。是这一处的懂些文墨的人,将这楹联刻了,张山的名,张人的志而已。不知我这样推测对不对。

生在末世运偏消。两千年的儒家奴化教育将人变成了侏儒。封建末世,能生出林则徐这样一个自大之徒狂妄之徒,确实是一件罕见的事。我们对这个历史人物还认识得很不够,只知其表而不知其里而已。

记得,站在二郎山的最高处,吟吼玩味着林则徐的“山登绝顶我为峰”一句,眼望长城透逸,窟野东流,平沙万里,大漠孤烟,我的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英雄气来。

人向高处走,向精神的高处走。在那辽远的高处,你会获得一种大自由,你的眼前会豁然开朗,你会觉得人生原本可以如此瑰丽,世界原本可以如此丰富。这些,就是本文提及的那些登山者们所告诉我们的。

二、说得尽的高原名城延安

我这人今年五十五岁,而在延安生活了三十几年。路遥在世时,常说,延安街头的狗,都认识高建群。他这话不假。那一年写完《人生》,他背着稿子到报社找我。我陪他到宾馆,二里多的路程,从中午饭走到下午饭。没有办法,三步五步,你就得停下来打一声招呼,因为满街都是熟人。

延安这座城市,对中国,对世界来说都是大大的有名。那原因是因为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待过十三年。陕北民歌中说“盘龙卧虎高山顶”,这说的就是毛泽东。

如今的延安人,把延安的文化,叫作“三黄二圣”。所谓的“三黄”,一是说黄帝陵在延安境内的黄陵县;一是说黄河壶口瀑布,在境内的宜川县;一是说陕北民歌、陕北剪纸、安塞腰鼓、子长锁呐等等所构成的黄土地文化景观。所谓的“二圣”,一是说这里是中华民族发祥地之一,一是说这里是民主革命圣地。

世人大约都觉得,对这座位于鄂尔多斯台地之上,黄土高原腹心地带的延安,已经知道得较多了(较之其它城市而言);而我这里想说的是,你们所知道的只是泛泛而已,延安这地方,水还深得很哩。

举两个小例子。

如今“石油”这个字眼,大行于天下。“石油”这两个字,就是一个叫沈括的人,看见延河上飘着黑乎乎、油腻腻的东西,这从石缝流出来的东西且能燃烧,于是叫它“石油”,接着又说了一句话,叫作“此物日后必将大行于世”。

沈括是北宋的名臣,既是文官,又是武将,好像还是个科学家。他当时在延安,作最高军事行政长官,官衔叫“陕西经略副使兼知延州”。而他说过这话的那块地面,清朝的慈禧太后让人往下挖,于是挖出了中国大陆第一口油井。当时德国政府送给慈禧两台发电机。面对这稀罕之物,慈禧说,一台宫殿用,另一台送到延州,抽油用。

另一个小例子是范仲淹的例子。这人主要的从政经历,也是在延州,打过几次败仗,也打过几次胜仗。他主要对付的是西夏王李元昊,延州有“军中有一范,敌寇闻之应胆寒”的口号歌。

大家如果想听点新鲜的,那么我想说的是,如今的延安,和大家的旧印象已经相去甚远,如今,这里成为陕西最富庶的地方。去年,人均年收入占全省第一,GDP占全省第二。今年,榆林、延安这两个陕北高原城市的GDP相加,有可能历史性地超过西安市,成为全省第一。

这当然由于石油和天然气的原因。榆林、延安两市境内,分布着世界级的大油田、大汽田、大煤田、大盐田。人们称这里是“中国的科威特”。如今,北京人要吃饭,拧开水龙头,是陕南汉江“南水北调”送去的水;打开天然气开关,燃烧的是陕北靖边的天然气。

我做过一项调查,西安城中那些所谓高档住宅豪华楼盘中,有百分之五十以上住的是陕北下来的人。老板们用汽车装一麻袋钱,往售楼部一扔,说:你数吧,数够你的,剩下是我的。而且这买楼,往往是几个朋友,相约来到楼前,手一指说:就这一溜子,一齐买了。

末了,我想把延安的山形水势,稍作介绍。“三山对峙,二水交流。”这是范仲淹镇守延安时,说过的话。这三山,凤凰山、清凉山、宝塔山,三座山成三角形坐定。那二水,一是延河,一是南川河,在这里交汇,尔后,一路向东,百公里外直入黄河。

而从文明板块上划分,延安则处于农耕线与游牧线的交汇地带。北京、大同、太原、延安、天水、平凉、固原、银川,这些城市构成了中华文明游牧线与农耕线的千百年来的地理坐标,延安即坐标之一。

 

三、站在戏台子底下看秦腔

秦腔不是唱而是吼。“吼破嗓子挣破肺”,是陕西老百姓对秦腔艺术特征的总结。因了秦王朝的缘故,秦地古来被称为虎狼之邦。虎如何啸?狼如何嗥?你看秦腔就知道了。

现在的这种软绵绵的秦腔不是我小时候在关中农村听到的那种秦腔。农村二不愣小伙子夜间赶路,抑扬顿挫,慷慨以歌,声音传出几里路远,那才叫秦腔。记得在二十年前,我还看过宜君县剧团唱的一出《下河东》。气冲牛斗的英雄赵匡胤,手执根降龙杖, 胸中块垒借呐喊豪歌而出。那杖打天下英雄、气吞万里如虎的景象非秦腔艺术而不能传达得出。

秦腔是古老的。它大约是现存国内的所有剧目的鼻祖。徽剧据说是从秦腔那里得到借鉴,而得以形成的。徽班二百年前进京,于是便有了京剧。说起秦腔的古老,我甚至还想再往前说一说。唐时长安城中,关西大汉击节而起,慷慨悲歌,声震寰宇,他唱的会不会是秦腔呢?孔夫子一生以“克己复礼”为己任,他贪的“礼”是周制周仪周礼周乐,那周乐,会不会是秦腔呢?

秦腔会灭亡吗?这是一个话题。这几年,我先后参加过三次省上组织的"5.23采风慰问活动”。我觉得采风慰问团中最受群众欢迎的节目,就是秦腔。农家小学校的提场上,搭一个露天舞台,秦腔演员站在上面一吼,于是四邻八乡的老乡们扶老携幼,趋之若鹜,将个舞台围得水泄不通。台上面大声地唱,台下面小声地应和。这一天成为农村人的一个节日。

去年因为一个电视专题片的事,我还在陕、甘、宁、青、新五省区转了几个大圈子。处处逢人唱秦腔是我的感受。宁夏区成立四十周年,几乎将西安城内的所有秦腔名角邀去大唱,据说极为壮观。

几天前我与一位朋友吃饭。朋友说,他的弟弟是留美博士,后来又加入美国籍,被一家美国公司派驻我国广州当商务代表。他说日怪了,这个喝洋墨水长大的彻里彻外被洋化了的西安人,这几年突然迷恋上了秦腔。他差不多每隔一个月,都要坐飞机回西安一趟,听一回秦腔,吃一回羊肉泡馍。我说那给他买几盘录音带算了,省得来回跑。朋友说录音带有,但是他弟弟说,听录音带没有氛围,也就没有感觉。

秦腔这种古老和原始的发泄形式和表达形式,已经如此深入地渗透到西北人的灵魂中去,因此它不会灭亡。这是我想说的前一段话。 

但是我想说的后一段话也许更重要一些,那就是:那秦腔不是这秦腔,如今我们这软绵绵的秦腔,少了那种原始的粗糙,少了那种赤裸裸的感情宣泄,少了那种“大江东去”式的豪唱,已经被世俗化和媚俗化,已经被现代气氛荼毒得面目全非了。

秦腔的长处正在于它的粗糙和犀利,这一点任何剧目都无法和它相比。较接近于它的是京剧和京韵大鼓,但京剧的有些唱腔高亢虽高亢矣,却失之于浮夸和华丽;京韵大鼓虽敦厚一点,但过于沉稳,就像油烧红了里面忘记撒一把盐一样。而秦腔正是往烧红的油锅里撒一把盐。艺术的登峰造极正是如此产生的。

但是我不明白倡导者们为什么喜欢秦腔中那些委婉靡丽的东西。那正是秦腔的短处,是作为对慷慨悲凉的补充而存在的。那委婉你比不过黄梅戏,那靡丽你比不过粤剧。

最古老的也许是最现代的。有两个聪明人,一个叫张艺谋,一个叫赵季平,他们从秦腔的古老气息中仅仅攫取一鳞半爪,放入电影《红高粱》的主题歌中,于是《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便不胫而走,唤起天南地北的现代人热烈地回应。

以上是我在采风途中,在华阳县抬头村看采风团演出时的想法。这想法已经有些年头了,只是站在戏台子底下时,思考得到了成熟。

 

四、世界上最凄凉的坟墓
——祭祀吴宓先生

 

陈寅恪先生还一直被人念叨着。他的传记《大师之后再无大师》成了这两年的热销书之一。而与他齐名的吴宓,似乎已经冷落得快要被世人遗忘了。我曾请教过吴宓的学生,西北大学教授张华。我说,吴宓先生作为一代国学大师,他对中国思想界最大的建树是什么。张华教授说,吴宓先生发现了一个历史秘密,或者说历史铁律,这就是——当一股潮流到来的时候,不是走在最前面的人代表着真理,也不是最后边的人代表着真理,而是走在中间的那个大多数代表着真理,尽管这个结论有些无奈,有点悲哀,但是,这却是一条屡试不爽每每应验的历史规律。

吴先生是陕西泾阳安吴堡人。“文革”时期被遣送回家,劳动改造。他最后病死在老家的土坑上。他没有近亲,患病期间,族里的那些侄媳们,烙了一些锅盔(饼子),放在他炕头。吴先生饿了就啃一口锅盔,渴了就舀一瓢生水来喝。据说,村上人发现他死了时,手里还拿着半块锅盔。

安吴堡清朝末年,曾经出过一位有名人物,人称“安吴寡妇”,富可敌国。慈禧太后西逃,到西安后,没有钱花了,于是打发人到安吴堡,向她借钱。安吴寡妇说,天下万物都是皇家的,怎敢说“借”,于是二十头高脚骡子驮了二十驮银元,送往西安八仙庵慈禧居住的地方。慈禧认安吴寡妇为干女儿,并赐她一品诰命夫人的名号。安吴寡妇陵园里,有石人、石马、石牌坊,植有松柏。吴宓当是安吴寡妇的孙子辈吧,他死后,一座简陋的土坟就在这安吴寡妇陵园东南角落与庄稼地相连的地方。

这大约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为凄凉的坟墓了。

一座土坟。坟头很小,甚至比村上的那些无香无臭的老去的寻常百姓的坟头还要小一些。很奇怪,坟头上没有长草,按说,我们那一次祭扫时,吴先生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了。他的坟头上该有萋萋荒草了,但是没有草,只在坟头的边缘有一些菅草生出。菅草细细的条状叶子,拱出地面。这是清明节,坟头上添了一些新土,还在顶端压了一张祭祀用的白纸。怕这纸钱被风吹走,纸钱的上面还压了半铣土。唉,不知道哪个有心人给他来扫墓的,大约是户族里的某一位晚辈吧。

乌鸦在坟头上方凄厉地叫着。夕阳从五陵原的上空缓缓滚过。记得那是1994年的清明节。我和西影厂张子良、杨争光、马杰几位编剧,在原下面的郑国渠博物馆写电视剧。清明那天,我们上塬去拜谒这位大师。

坟头外面是一望无垠的麦田。麦苗都漫上一侧的坟头了。年轻时读唐伯虎的“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不懂这“锄作田”的意思。现在我明白了,农人锄地,一年向这坟头上多加一锄,经年经岁,这坟头就锄作田地了。

安吴寡妇陵园的柏树上,一只猫头鹰在凄厉地叫着,叫人心中生出阵阵惊悸。一座不大的土坟就单枕在陵园边上。吴宓先生在老祖母的膝前静卧,永缄其口,从此也就没了思考的痛苦,少了许多尘世的烦恼。

这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前两年,路经这里,我又拜谒了一次吴宓先生。坟头比过去大了一些,圈成一个圆状。坟头上用地板砖盖了一层,四周则用白色的栏杆围了一圈。村上人说,那是吴宓的弟弟从南洋专程赶回来,为哥哥修缮和整理的。

那块庄稼地,这一刻种成了玉米。铺天盖地,一片玉米林,风吹得叶子沙沙作响。坟前,则栽了两棵小杨树。树不太旺,叶子稀稀拉拉的,大约刚栽上不久。我趋上前,双膝跪倒,为这位乡贤,我的故乡出的这位大文化人,上上一炷香。这一刻,我想起戴望舒的诗:走几十里寂寞的长途,到你坟前放一朵红山茶。我走了,前面的路还长,而你,正卧听着海鸥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