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
高建群中篇小说《伊犁马》上
文/高建群
《伊犁马》首发于工人出版社《开拓》1989年第3、4期合刊。
《遥远的白房子》和《伊犁马》创作于1975年,是省内刊物的约稿,后来都失约,因此小说躺在我的抽斗里。1987年6月,中国文坛的传奇人物朱小羊,以《中国文化报》记者的身份来延。他要走了两篇中的一篇,带到北京,交给《中国作家》的陈卡、陈志广。《遥远的白房子》发表在当年的《中国作家》第五期上。
小说发表后,即引起强烈反响。《文艺报》在第五版发表了蒋原伦先生一整版的评论,《小说选刊》发表了周政保先生的评论。同时,《小说选刊》和《中篇小说选刊》以最快的速度予以全文转载。当时,全国各电影厂家纷纷来人来电来函,要求拍摄。后来,北影捷足先登,买走电影改编权,责编是顾海音女士。
小说后来引起了不同意见,并惊动中央政治局。问题的焦点出在一个叫萨丽哈的人物上,意见认为,描写该人物的几个细节有损于民族形象。
来源:马局朋友圈
我始终缄默地宽容地看待中国文坛这场争论。从心里讲,我很委屈,有一种百口难辩的感觉,我确实是抱着满腔赤诚一片爱心来塑造萨丽哈的。我为中国文学长廊出现这个大俊大美的卡门式人物而骄傲,而且我所有的细节都有出处。但是,从客观上讲,他不能被人类的一部分接受,并引起愤怒,这使我于心不安。也许有一天,我重返白房子,会向民族朋友们解释清楚,达成谅解的。
我爱你们,人哪!我的最宝贵的一段青春岁月是在白房子度过,你不知道我对它怀着一种多么刻骨铭心的眷恋之情。我的第一颗牙齿,就是掉在阿尔泰草原上的,它如今大约已经成为一块砂砾,在草原的某一处闪闪发光。我想当人们以手加额,盛赞这一块辽阔美景时,它其实成为这被盛赞的许多分之一。
中央政治局主管意识形态的常委肯定了这部作品,从而制止了事态。付出惨重代价的是北影,广电部副部长陈昊苏在《光明日报》发表文章,指令电影停止拍摄。
“白房子”的姊妹篇《伊犁马》,发表在1989年《开拓》文学上、它的发表纯粹也是一个机缘。
我的尊敬的朋友,《中国作家》的杨志广,来临潼为兰州部队作者讲学。我应电邀去临会他(《骑驴婆姨赶驴汉》的构思和出世,正是那一次谈妥的)。会议结束后,我去西安车站送他,在车站,我见到同是回北京的叶梅珂女士。
这位身穿淡青色风衣的风度翩翩的女学者,一定约我为他们写点稿子。我被她的诚意所感动,也是在饱受发表之难以后第一次遇到这慷慨大度、执意索稿的人,我当即答应将《伊犁马》给她。当时我诚惶诚恐。
《伊犁马》是一篇没有受到应有重视的作品。它在深刻方面超过“白房子”,李俊玉先生在《文学报》载文认为,它在深刻性、内涵型、以及为当代小说所展现的广阔前景方面,超过了张承志的《黑骏马》。
他们是这样,我目前的诗歌也是这样,
一篇奇妙的和永远变幻的诗歌,
一种用韵文写成的北极光,
照耀一片荒芜而冰寒的土地。
当我们知道一切是什么时,我们定会痛哭,
但虽然如此我希望对一切事物笑一下。
——拜伦:《唐璜》第七歌
一、他准备做一个女人
在时间的流程中,在生命的递进中,有时候,我们往往为一些古怪的念头所缠绕。或者,我们羞于启齿,让这些古怪念头在体内消融、中和,以致自生自灭,或者,我们安耐不住,将它慷慨的奉献出来,给本来就乱糟糟的世界再增几分奇色异彩。阿斯塔菲耶夫捧着一片落叶,在布满露珠的森林中喋喋不休,感叹在这一年中世界上又发生了多少事情——多少次叛卖、多少次阴谋、多少次道德沦丧。而一位阿根廷作家则认为过去和现在一样坏,人们之所以觉得过去的阳光比现在灿烂,那是因为善良的人们健忘,把过去的坏事都忘了,而把好事一件不忘地存入记忆之中。
厄尔尼诺现象,这是一个咬口的字眼,也许是一句外文名称。总之,地球空前地喧嚣了起来,台风四起,江河满溢,季节失调,地震频繁。街头的林荫树因为台风而拦腰折断,横溢的江水冲走了唱晚的渔歌,骤热骤冷的气候使赶时髦的姑娘无所适从,地震的黑色翅膀几回回掠过人们的梦境。地球上每一个生命,都或多或少地感染了这种厄尔尼诺情绪,而一向以敏感而自诩的人类,简直有些疯狂的征候了。
有一座城市,其名不详,你认为是哪一座就是哪一座,可以根据你的想象任意定位。这是地球上人口稠密区,自然也是厄尔尼诺情绪的重点传染区。乱哄哄的街道上、公园里,以及狭窄或者宽敞的各种住宅群中,人们在奔跑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熙熙攘攘,皆为利往。脚步在飞快地交叉,嘴唇在飞快地张合,就像电影中的快镜头。本城的臣民,恕我泄露,把干什么事情都叫“跑”。自然,高层次有高层次的跑法,低层次有低层次的跑法,而且,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内容。有消息说,本城因为人们的跑动,已经连续加宽了三次路面,可是在今年夏天,还是不幸出现了三次交通堵塞事故。
在一个十六平方米的居室中,有一个人。我们不知道他的年龄,因为用容貌来衡量年龄并不可靠。屋子里有孩子的书包和女人的简单的化妆品,几样旧家具,一张大床,显得十分拥挤。一件旧皮大衣,不知为什么摊在床上,散发着卫生球味。大衣的皮毛里有几颗隐约可见的苍耳,奇怪的是主人并不把它摘下来。主人此刻抑郁、严厉而孤独,也许还有一丝痛苦。他这是怎么了?记得不久前还在攘攘熙熙的街道上见过保养得很好的他。
也许,正如我们前面所说到的,他产生了什么古怪的念头吗?是的,亲爱的读者,你说对了,此刻,一个念头在折磨着他,那就是:他经过痛苦的思考后。准备做一个坏人。
事情的缘起是一间房子,但又不是一间房子。我们知道,当一个人成年累月地忍耐了种种痛苦之后,会在某一刻,耐性因一件小事而全线崩溃。自然,要做一个坏人这个想法的诱因,还来源于俄罗斯文坛一件不甚牢靠的掌故:一位善面长者在听完一个年轻人诉说了自己的苦难经历后,泪流满面地说,生活对你太不公平了,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有理由成为一个坏人。
饶舌到此为止。还是请主人公自己来讲述吧,当一名听众倒是件愉快的事。经验告诉我们,在失控的情绪下,往往会有奇迹,而且这奇迹有时会接踵而至。
二、关于房子
不要相信承诺,尤其不要相信承诺、权力和友情这三者的混合物。夜色朦胧,在不远处的那座楼房的一个单元里,现在传来了男欢女乐。那本是我的生存空间。五年前楼房盖成时,分给了我。可是在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几声假惺惺的叹息之后,我让了出去。那怪我,怪我在草原上待了许多年之后,成了一个堂吉诃德。“在你睡觉的那一刻,世界面目全非了。”这话是一位已故的外国文学家,在他的著作中留给我的遗嘱,可是那时候还没有读到这本书。
既是顶头上司又是朋友的人需要给跑动最凶的人一点安慰,于是从人群中发现了我的不谙人事的面孔。房间里现在居住着一个单身女人。我现在就听见了男欢女乐。哦,可怕的世界。领导说了,有一天,局势平息之后,他要回房间,重新给我。明哲的朋友们,你们说,当房间钥匙交给我之后,我应当怎么办?在那有夜色笼罩的夜晚,男人们因为不知道房屋已经易主,而在笃笃敲窗的时候,我应当怎么办?
从现在开始,让我做一个坏人吧!既然仁爱的托尔斯泰也这么说了,看来,这种念头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所独有,让我也去敲敲那半掩的窗户,让我也去领略那暧味的气息,或者走得更远。落雪了。这很好,踏着雪去更有番趣味,这落雪的日子将长留我的记忆中。
我不是一个笨蛋,我很聪明。我小时候就是一个令教师头痛的学生。
三、生病
落雪了。雪落着,静静地落着,落在这个介乎于南方与北方的城市的街道上。我喜欢雪花。有许多年,我的毡筒,曾经踏在那吱吱作响的雪地上,是的,冬天给人以忧郁,但是在寄住的城市的冬天中,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喜欢呼吸那稍带寒意的湿润的空气,我喜欢极目那银装素裹的美丽世界。我生活得虽然很差,但是自得其乐。然而,伴随着今年冬天的到来,一种久久忘却的声音在我心中复苏。我的眼前常常出现幻觉,过去的和未来的事情,故去的和健在的人们,一齐跑来打搅我,使我不得安宁。
记得今天中午,我去看医生。医生拿着听诊器听了半天,说:“本城正在流行感冒——厄尔尼诺现象的副产品。不过,你这不是感冒,而是心理上的疾病。这种病态心理很难解释,宛如妇女的更年期一样。”
我不是女同胞,即便按照那些令人信疑参半的最新科学解释,认为男人也同样有着更年期的话,那么,我还远远不到那个年龄。
我怒气冲冲地辞别了他,找神经科。穿过走廊时,西北风正猛烈摇晃着我的日渐发福的身体。神经科医生半真半假地说:“李家勋患者,你的心灵失去平衡了。你少年时一定有一位亲人不在身边,你因为思念她而患了幻想症。现在,幻想症又发作了。复发的原因,你自己想想吧。你晚上睡眠好吗,有没有什么奇声异响打搅你?你有什么痛苦的事情一直埋藏在心里吗?这些都是原因,但还不是主要的原因。主要的原因是:你欠过什么人的债吗?你有过什么不平凡的经历吗?命运总是找这样的天气来打搅你。”
四、落雪之夜
落着雪。开始很小,后来便像白蝴蝶一样在窗外翻飞。妻子带着女儿回娘家去了,这间小小的居室,原来竟也能产生空荡荡的感觉。
远处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闭了。现在我才发现一直在聆听着它。此刻,我激动得团团转,就像将要进行一次远行一样。我照了照镜子,镜子中的我有一种残酷感。我明白了为什么在有些男人脸上,总看见这种表情,而我又解释不了。我想迈脚出门,后来,不知为什么,又陷入了空前的痛苦。
我打开了电视机。往日,总是这个人类智力的产物,给我解脱孤独。尽管已经早就看了节目预告,知道一切已经确定,不会有奇迹出现,但我仍然满怀希望地打开电视机,张开期待的嘴巴。现在,荧光屏上空荡荡的,表示夜已深沉,远方的电视台已告休息。
终于走出了房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教养和自尊心都不允许我这样做。但是我走出了房间。也许是我想让这个丧失理性的世界更加失去理性,想让这个本来就是混乱的世界更加混乱,就是说为我们的生活制造一场恶作剧。也许什么都不是,对于男人来说,不要问他原因。
我胆怯地敲着这扇给我带来屈辱的门。欲敲又止,欲敲又止。屋里传来索索的声音,电灯亮了,然后是理论先行。
屋里的人说:“你来了,傻瓜!货币的作用是用于流通,它在世上转着哩,今天花了,明天又会回来。你这才是用在正地方了。人生一场,得欢之处须尽欢哟!”
屋里的人可能把我当成了她的一位常客,所以喋喋不休。
门半开了。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的相貌本来就粗俗,现在由于痛苦,一定是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她“呀”的一声关上了门。门扇差点碰上了我的冻得通红的鼻子。
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了屋里杂乱的床,看见了地上来不及收拾的裤头,看见了眼前这个半掩衣襟的肉乎乎的东西。我一阵恶心。
门响的同时,大约我也叫了一声,然后一扭头,向冰天雪地跑去。
看到这里,你们一定看不起我了。是的,亲爱的读者,你们恨得有理。不过。能不能忍耐一下。连同下面另一件可恶的事情放在一起恨。
我曾经有十年边疆生活。在苍白而又漫长的岁月中,我养成了自慰的毛病。回到内地后,好久没有犯了,可是,现在我又产生了某种欲望。
从事这种事情的地点往往在厕所。因此,当我踏着雪向厕所走去时,读者就不会感到奇怪。连我自己,也是当嗅见那刺鼻的气味时,当意识到这些。我顿时感到一丝儿羞愧。
在这里,我意外地看见了我十年前的坐骑,我的伊犁马。
五、与一匹马的相逢
厕所里,白雪飘飘中,有一个菜农和一辆拉粪车。
菜农用一个长把的勺子,把粪池里的粪掏出来,倒进桶里。桶满了,再倒进粪车。
菜农的脸蛋通红。头上的狗皮帽子,一个耳子耷拉着,另一个高高翘起。随着走动,帽耳子一闪一闪。
粪车是一种比架子车大些、比马车小些、城里拉粪专用的车子。车上的粪桶是用两个废汽油桶焊接而成的,前面开了个四方口子。行走时,那口子用草袋盖着,不过仍然会有粪溢出来,溅到马的屁股上去。
马是一匹好马,我早就注意到。只是我把自己最感兴趣的东西放在最后看。一是我有的是供磨蹭的时间,二是这样可以延长我的兴奋,使我在看这以后的东西时,带上一种宽容的目光。
马的屁股是圆实的,这是役马最常有的标志。大腿的外侧已经没有毛了,辕干的内侧则凹下去了一部分,这表明二者已经合作了很长一段时间。马背很平,是一匹良马的背。腰身细长,这种细长腰身在我国只有蒙古马和伊犁马才具有。前颊丰满,前腿像柱子一样端站着,这点不好,真正的好马,它的腿应当是柔软的,富有弹性的,像少女的腰肢。
我现在看见了马那磨损过度的牙齿了。这牙齿显示了它的衰老和经历过的漫长使役岁月。我现在看见了马的眼晴了。那是两只悲哀的无可奈何的眼睛,仿佛要同我做一次深谈。
终于,我看见了它的鼻梁。这一看我大吃一惊。我退后两步,重新打量了一下马的颜色。是的,这马是黄色的。不过比我那个坐骑颜色深一点,它是焦黄。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我的小黄马难道不会因为岁月的变更而颜色加深吗?再说,我仅仅是凭着雪山的反光看它。
我的热血沸腾了。我久久地注视着它的白鼻梁。那白色,宛如某一次闪电烙在它额头上的印记,然后以二指的宽度,越过脖颈,越过脊梁,直达尾巴的根部。
我猛然记起马的大腿根有号码,于是折过头来,仔细寻找。号码被车辕磨平了,只能看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黑印子。
往事挟裹着风雪,轰轰隆隆地驾临。我的伊犁马,你额头上的闪光,真是一片北极光,来照耀这一片荒芜而冰塞的心灵的土地,来照耀这一座平庸的小城的吗?
你是不可知,命运。
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抓住菜农的衣领:“马?哪里弄来的马?”
菜农蛮横地挣脱我的手,他收起粪勺、粪桶,挂在车辕上,盖子也没盖,就抽出鞭子。
马挨一鞭。鞭声沉闷,这说明掌鞭人是行家里手,鞭子结结实实打在了肉上。
粪车动了。
菜农回过头来说:“要不要惊动警察!这匹马是新疆返来的,我这里有使役证。你好像也是行家,怎么,是一匹好马吧?”
他一跃身跳上车,走了。
与此同时,小黄马发出一声悲怆的、绝望的哀鸣。聪明的生灵,它现在才认出了我,难道说,我真的变化很大,或者说,是没有木莎尾随其后吗?
小黄马想停下来,可是慑于鞭子,只好于行走中,弯过脖颈,两眼含泪,朝我一阵长啸。
整个世界都在啸声中震颤了。几只小麻雀吃惊地从屋檐下飞出来,叫着,融入莽苍苍的天空。电线上的积雪,簌簌下落。
马已经拉着车,消失在死寂的城市黎明,消失在雪的帘幕背后。
地上两道辙印。踏着辙印,我痛苦地向前追去,说不清是为它还是为我。
六、我是谁?
允许我这样问自己吧:我是谁?我为什么来到这陌生的世界上?在寒冷、屈辱和孤独中生活和存在,并且时时为各种古怪的念头困扰!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人类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的,不仅仅是一个单元,不仅仅是一匹突然闯入你生活中的马!
“世界空虚了,大海,你现在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有着幸福的地方,早就有人看守……”这话多么好。这是一个叫普希金的人说的。“世界空虚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不是说,在空虚之前这世界曾经充实过,至少,属于你的那个世界曾经充实过。出现过青春的欢笑,出现过善意的照护,天空出现过浪漫的云朵,地上出现过奔跑的马群,你有着美丽的向往,你有着自己的事业,你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你知道辉煌的一定到来的时刻在等待着你和你的同类。
怎么,我哭了。我的冰冷的眼泪越过脸颊,滴在两道雪地上的车辙上。眼泪立即被大地吸收了,像我的稍纵即逝的思想一样。这一处地面不幸为道路,所以,我不指望眼泪掉下去的地方会开出蓝色的花朵。天亮之后,它就得重新接受各种鞋跟的践踏,就像践踏我的古怪的思想一样!
哦,我为什么不是一匹马呢?一个没有变化了的猴子?一只鸡?一根站立着的电杆?一棵在风中唱着没有任何内容的歌谣的小草。
哦,遥远的祖先,第一个走出森林的猴子,你是大自然发展的必然的结果,还是一次编码时偶然的失误?你的产生对自己来说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不幸?
大地冰冷,白雪茫茫,无人回答我。
七、车辙
这以后,我便处在一种狂乱的谵想中。我只机械地迈着两条腿,紧跟着辙印。我摔了一跤。因为雪唤起我的遥远的感情,我以为自己穿的毡筒,而不是易于打滑的皮鞋。我的头很重地叩在雪地上,我的耳朵恰好贴在车辙上。这时候,我听见一种苍老的、似曾相识的声音。声音仿佛从车印的另一头传来,所以像我的伊犁马的痛苦的长啸或者深沉的叹息。这声音先是细微、后来便渐见清晰了。
“哦,你在苦思冥想些什么,这个忧伤的、痛苦的、面色苍白的人,这个符号被叫做‘李家勋’的人!你以这样的口吻来谈论你的同类,不感到有些过于残酷了吗?你想做一个坏人,这想法多么幼稚可笑,世界布满了罪恶,善良的你永远企及那辉煌的峰顶,你的同类并不认为你那样做的结果会是一个坏人。明白了,你一定到过北方,并且在边缘地带生活了很久。只有远离人类,远离一切物欲的人,才会有这种古怪的、冷眼旁观的思考。并且,那里的迷幻般的漫漫白夜,阳光照耀下的白雪的反光,刺激和毒害了你的神经,使神经每每沉湎于幻觉。
“你一定还有一匹马。谁如果到过北方,并且有幸与一匹马为伴、那么北方生涯将影响他的一生。嗣后无论他居家何方,工作如何,他的身体停止颠簸了,他的思想,却仍像在马背上一样,颠簸不停。他像一只狼孩、永远无法重新回归人类,在攘攘熙熙的大街上,你可以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他。
“还有,在北方生涯中,与青春俱来的,你曾经有过一段忘我岁月。在青春和激情中,你或许干成过一两件事情,你或许在偶然的一瞬间超越了自己,超越了同类。所以你现在充满一种失落感。你为自己的平庸、无所事事,和在死亡之前,就被生活不可避免的吞噬而悲哀。你无法与人为伍、所以你不屑于与人为伍,你不屑于与人为伍,所以你无法与人为伍、城市的草坪无法供你在精神上驰马。你的痛苦中有一种可怕的罪恶感。你的苛刻的目光饱含对这个世界的抱怨。”
这个简单的人,真的曾拥有过那一切吗?让我暂且趴在雪地上,认真地想一想,记得谁曾经说过,头一离开枕头,梦境就会消失。因此,我现在需要将头枕在冰冷的车辙上。但愿此刻不要有行人和车辆通过。
八、远方有一块草原
确实有一块草原。幽暗的带子般的河流,迎风起舞的高大的胡杨,北斗七星在天空安详地照耀,伊犁马时而聚时而散,时而站在阿尔泰山的悬崖上鸟瞰。那里之所以有漫长的积雪的冬天,是为了让这块远离海洋的大陆有足够一年使用的滋养。那里之所以有酷热的炎阳的夏天,是为了让牧草茂盛地生长起来。绵长的水流是为了将海味送上你的毡房门口,险峻的红色山峦是为了给太阳的初升铺上一层绚丽的景色。魔幻般的白夜是为了让我这样的患有幻想症的人将幻想变成短暂的真实,漫漫的长夜是为了让人类在平静中贮存精力和思考自身。一个像我当时那样年轻的民族,在封闭中走着自己的岁月。春小麦在生长。罂粟花在开放。大刈镰在沙沙响。马拉收割机在歌唱。一座浅浅的甜水井,井边一架中世纪的吊杆。吱吱呀呀偶然响起。剽悍而豪迈的男人,妩媚而羞涩的女人。女人们个个守身如玉,男人们个个坐怀不乱。
九、小黄马
曾经有一支著名的骑兵部队,西北野战军骑一军,在解放战争时期,驰骋于辽阔的大西北。马刀下敌人的头颅像西瓜一样乱滚,铁蹄下半壁河山逐渐安静。
战争结束了,机械化的时代到来了,骑兵这种曾经伴随人类走过漫长岁月的兵种,逐渐失去了用处。闻捷在他的《复仇的火焰》中曾经动情地描绘过的那支越过嘉峪关越过星星峡的豪迈序列,缩编为一个骑兵团、驻在这块哈萨克草原上,作为一个兵种的最后象征,一种对辉煌往昔的无声纪念,苟延残喘。
但是这种苟延残喘也最后结束了。一九七五年的大整编中,骑兵团被一卸八块,扩充到边防一线去。团长捧着战功陈列室中的一面面旗帜,急得团团转,不知将它们放归何处。马厩里一群群伊犁马在嘶鸣,布封所称为的“最高贵的征服”,突然一下子暗淡了。
当然这次整编,是以后的事情。
我是在那个大雪纷纷的日子,从大卡车上走下来,穿着兰州发下的皮大衣,乌鲁木齐发的毡筒,迈着麻木的双腿,走进这个部队,走近我的小黄马身边的。
我的手里提着两只袋子。这其实是两只长腰的皮手套。我晕车。满满的一卡车人,成四排坐着。穿着毡筒的腿和腿互相交错,人们坐在各自的背包上,谁也不能够动一下。急中生智,我吐在了手套里。当经过漫长的旅程,来到这荒芜的天宇下的一溜白房前,我的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的冰疙瘩。这两只冰疙瘩在火墙上化了三天。
小黄马比我早入伍半年。它来自伊犁八一军马场。它披着一身缎子似的金黄,身上散发着一种干草的甜香气味。有一道白色的印子,烙在它的鼻梁和额头上,然后越过脖子,顺着脊梁,一直通向尾巴根。它的眼睛是明澈的,好像暮春时节第一朵野花的花瓣上擎起的露珠。它的骨架很瘦,很孱弱。但是,连长眯着骑兵才有的那种眼神说:“压一压,溜一溜,它会成为一匹最好的良马的。”
在我成为它的主人之前,它的脾气被弄坏了。它有一个溜缰的毛病,有一次,在大沙山,前任主人刚从马上下来,脚还没有离镫,它就一溜烟跑了。它拖着主人在雪地里奔驰,前方有一片胡杨林,林中满是旧年的树桩。连长已经举起了手枪,瞄准马头。幸好,主人穿的是毡筒,脚从毡筒里抽出来了。而马镫上挂一只空毡筒,在旷野上狂奔。
后来还是请哈萨克用套马绳套住了它。关进马厩里,五条大汉手里拿着白柳条,将它围在核心,轮流抽打。小黄马左闪右闪,后来终于明白,躲是没有用的。每一个方位都没有角落。于是四膝跪倒,眼泪夺眶而去。
小黄马从此不再溜缰了。但是,作为一匹良马,它有了一个致命的毛病,我们的古人称这种毛病叫“马失前蹄”。当马儿正载着你,以超过汽车的速度,沿着一条坚硬的冰川或者戈壁滩疾驰时,突然双膝跪倒,那么,你非从马头上摔下来不可。你的胳膊腿!你的脑袋!你的门牙!
我第一次就觉得它很亲近,像一位故人。我相信它也有这样的感觉。我喜欢它身上的干草味和汗腥味。至于我身上是什么气味,它没有告诉我。
我用一把马刷子为它搔毛,按照教官所说的,先从敏感区——耳根搔起、然后是脊背、肚皮。后来,它哆嗦了一下,将屁股调向我。我有些紧张,怕它拾起了蹄子。它的眼晴里并无恶意,于是我便放心地搔起来。
洗刷完毕,只给马背上搭了个带子,我就一跃,骑上了它。马儿载着我,在广漠的原野上走着,越过连队的菜地,越过冰封的小河,甚至一直走近布伦托海皑皑的冰雪湖面。马有三种运动姿势,一是走,一是顺,一是奔驰。小黄马最初是小走,后来换成了大走,就轻松地四蹄如花,颠开了。它本来还想向我显示它的奔驰的能力,看见我骑得摇摇晃晃,又没有鞍子,就知趣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我就这样骑着它变成了罗圈腿,我就这样骑着它开始了青春和激情的岁月。小黄马从此再也没有失过前蹄。当我骑着它,从额尔齐斯河那透明的冰床上,旋风一般掠过时,当我在别尔克乌争议地区,在直升飞机的轰鸣声中,像白马王子一样从天而降时,它始终忠实于我,从未将前腿突然跪下来。
当然,为了减轻前腿的压力,我在乘骑时总是尽量将身子向后倾斜。当马像一条龙那样肚皮贴在地面,仿佛不是在奔驰而是在游动时,我没有像电影中或教科书中所写的屁股撅起,用双手抱着马的脖子,而是身子后仰。仿佛安睡在马背上一样。我有两条罗圈腿,这是我的长处。罗圈腿像螃蟹的两只前夹,紧紧地夹住马的肋骨。
尽管河边生长着丛丛白柳,但我从来没有为了惩罚而折过柳。我也没有在使役的简短休息中,像别人那样,为马使上羁绊。小黄马很懂事,它总是依恋着我,诚如我依恋着它那样。我至今不知道这个“羁”字的读法,但我深刻理解这个字的意思。将马的四蹄,用皮带连起来,皮带的交叉点在四蹄的中央,中央再绞一根棍子,这样马可以站立和吃草,但是不能奔驰。
想起来了,小黄马曾有一次失蹄。不过这不叫失蹄,是明知故犯、或者说,叫美丽的错误。这次错误使我弄清了小黄马溜缰的原因。
小黄马的这次错误对我来说得失不等。我从马背上跌下来,失去了一颗门牙(这颗门牙不知如今在戈壁滩的哪一处安息)、而我却赢得了我的初恋,尽管是一次只有开花而没有结果的初恋。
那时我已经当了骑兵班的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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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 || 高建群经典散文节选(美文欣赏)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2021年5月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
《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纪念版(精装珍藏版),敬请读者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