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

高建群中篇小说《伊犁马》中

文/高建群(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  ||  高建群中篇小说《伊犁马》上)

《伊犁马》首发于工人出版社《开拓》1989年第3、4期合刊。

《遥远的白房子》和《伊犁马》创作于1975年,是省内刊物的约稿,后来都失约,因此小说躺在我的抽斗里。1987年6月,中国文坛的传奇人物朱小羊,以《中国文化报》记者的身份来延。他要走了两篇中的一篇,带到北京,交给《中国作家》的陈卡、陈志广。《遥远的白房子》发表在当年的《中国作家》第五期上。

“白房子”的姊妹篇《伊犁马》,发表在1989年《开拓》文学上、它的发表纯粹也是一个机缘。

《伊犁马》是一篇没有受到应有重视的作品。它在深刻方面超过“白房子”,李俊玉先生在《文学报》载文认为,它在深刻性、内涵型、以及为当代小说所展现的广阔前景方面,超过了张承志的《黑骏马》。

十、马背上摔下来的是胆小的

那是一个多雪的冬天,我记得的。当时我恰好从“男高音”手中,借到一本内部出版的苏联小说《多雪的冬天》,因此就记住了这年冬天的铺天盖地的大雪。生产建设兵团的人们、已经缩在家里,偎着火墙,足不出户。我们这些穷当兵的,也只在院子中间,扫出一块地皮,每天走正步,进行射击第一练习第二练习第三练习或第四练习,只有那些勇敢的哈萨克,在饮足奶茶、吃饱抓肉之后,乘一匹骏马,下穿兽血染成的红皮裤,上着灯芯绒上衣,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游弋。

秋天的时候,我们用大刈镰和马拉收割机,打下了一垛垛马草。但这些干草,只够马的一半口粮,另一半,要它们在冰天雪地里,刨开积雪,自己去寻找。所以每天黎明时,我们的马倌总要将马群及时赶出去,使它们有更充裕的时间填饱自己的肚子。

马倌在我们班里。过年了,我换下了他。让他休息休息,打打扑克,吃上几顿热饭。我那时候感情还没有被荼毒,后来,当我将自己的探家名额,让给一个农村妻子突然无缘无故地肚子大了的战友时,当我将自己的房间糊里糊涂地交给领导时,也许正是这种北方情绪在作怪。

黎明,穿上了蒙古式的大衣,戴上了三耳哈萨克帽,蹬上马倌那双散发着马臊味的皮靴,我拉开了营房的双层门。战友们正在酣睡,门外刮着猛烈的狂风,风裹着雪片乱舞。哨兵的枪刺在碉堡的一侧闪着半星寒光。

我把马赶出了马号。

冬天,马顺风走,这样可以减弱风力;秋天,马逆风走,这样可以增大风力,吹掉落在身上的蚊虫。我顺应了马的习惯,跟在百十号马群后边、顺着风势,向哈巴库尔干方向走去。

如果在白天,我也许可以看见戈壁滩上的一群群伊型马、和各种我们不懂的奇异的呼叫声,但是现在是夜晚,能见度很低、狂风雪又将除它之外的各种声音掩盖了。

小黄马突然停下来,两只耳朵像两支风信标一样在转动。接着、还没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后腿猛一加力,开始奔驰起来。它穿过沙丘穿过慧芍草滩穿过冰河,想要把我摔下来。

我曾经说过我是一位不错的骑兵,我这一次又经受住了考验。小黄马见持不下我,于是便奔向一片沙枣林,它故意从那些低矮的树丛中穿过,想让树枝将我挂下来。我紧紧地伏在马背上,抱住马头,因此,树枝只挂去了我的三耳哈萨克帽。小黄马在奔驰中,将身子向树干擦去,想碰断我的腿。我及时地在那一瞬间,将腿搭在马屁股上了。

骑手最怕的是马儿突然卧下来,在地上打滚,这样非压碎你的胯骨不可,可是那时,我的马还没有这种堕落的毛病。

见摔不掉我,马儿只好冲出沙枣林,向它的目标跑去。

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原来,小黄马有生殖能力。它喜欢让主人为它搔痒,正是皮肤上生满了小小的红红粉刺的缘故。也许它的漂亮的外貌感动了八一军马场的姑娘们,而种马的名额已满,所以在例行阉割手续时,手下留情,只阉掉了它的一个蛋。抑或是姑娘们当时正在谈恋爱,心不在焉的结果。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得力于自己的努力:手术进行中间,它突然挣脱了羁绊,跑开了。总之,这匹不符合服役规定的骟马,被送进军营并且成为我的坐骑。

除了暴风雪的嘶鸣之外,我现在开始分辨出了一种异样的声音。这是伊犁马欢快的叫声。在残酷的大自然面前,它们感受到了生命的幸福和生存的欢乐,荒原上响着一片嘤嘤嗡嗡的低鸣。

有一群哈萨克人的马在吃草。马群排列一列,由一匹黑马打头,正慢腾腾地游弋,母马和小马,从不敢离开前面踩出的道路,以防被冰滑倒或跌入雪窝。冰雪下的牧草,经马嘴一拱,马蹄一刨,根根梢梢,显露了出来。

小黄马迅速地发现了一匹对它具有好感的母马。它鬃毛立竖,尾巴的根部坚硬地直立,两只耳朵像风信标一样绕着脑袋做三百六十度旋转。狂乱的野性的血液在它身上开始奔流。它的腿部、腰部和脖颈突然变得坚硬和动作异样。

我与其说被马驮着,还不如说被一阵狂风卷着,冲到了这匹母马的跟前。

小黄马直起身子,两只前蹄搭在了母马的身上。我这时候纵然有再高的骑术,也只有临阵逃脱了。

我两脚一缩,脱离了马镫,然后蜷成一团,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在做这些以前,我伸出双手,从马的耳朵上就势一拉,取下了马嚼子。

我落在了柔软的雪地上,没有受伤。只是,我的牙齿不知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也许是马嚼子,有一颗门牙掉下来了。牙齿落在了雪地里,根本无法寻找。我为这事遗憾了很久,因为据牙医说,现代科学技术可以将叩断了的牙齿重新接好。

那匹健壮的黑马是这个小小部落的领头。它对这意外的侵犯显然满怀愤怒。它冲过来了,两匹马展开了决斗。

决斗进行了很长时间。我无法形容两匹雄性的兽遇到一起那种凶猛的场面,因为它们踢起的团团雪雾笼罩了整个场面。

周围有一大批母马在围观。有些母马身边还带着小马。它们的围观使两个竞争者更加专心致志。

我拼命吆喝着小黄马,并且不时威胁似的挥动着嚼子。但是它不予理睬,它的眼中充满了对人类的蔑视和仇视。人类几千年对马类可资骄傲的驯化史,在这个被青春和激情驱使着的纯情动物面前,失去了效力。

又一个回合开始。

双方拉开了十多步距离,然后像有一个统一的号令似的,陡然惊起,凶猛地向对方扑去。当接近的那一刻,两匹马同时直立,两颗脑袋在空中碰在了一起,然后各自嘴里的血沫喷在了对方的脸上。

小黄马的脑袋显然嫩些,头皮开始往外渗血,眼睛里也一定金花四冒。

“不要躲开,用你的蹄子!”我喊了一声。

不知道是我的喊声起了作用,还是小黄马经过许多回合以后,已经悟出了一点道理。它继续用后腿像袋鼠那样站立着,却腾出两只前蹄,在雄壮的黑马的胸脯和前颊上,一阵猛砍。它的蹄子上钉着马掌,而且马掌上有四颗防滑螺钉。防滑螺钉结结实实地扎进了肉里,撕下黑马的片片皮肉。

没有使役任务的哈萨克头马,是从来不钉掌的。尽管黑马的两蹄也在小黄马前颊上猛砍,但是收效不大。

黑马终于感到了自己胸前火辣辣疼痛,接着发现小黄马身上的,以至一些雪地上的殷红血液,是从自己身上喷出的,立时怯了。

黑马猛地一个转身,扬起两只后蹄,在小黄马眼前虚扬一下。小黄马一躲避,黑马已经一溜烟地拖着大尾巴跑掉了。

小黄马向我得意地叫了两声。然后,四条腿,走向那匹母马。

母马拒绝了。它毫不害羞,又向另一匹母马奔去。身上热气腾腾、毛皮泛着水珠和光。

我恼羞成怒,追过去,在小黄马屁股上打了两嚼子。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阵马的嘶鸣。原来,黑马并不甘心失去它的统治地位,它站在一架沙包子上,扬起脖颈,顶着风,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呼唤旧情,抗议暴力。

呆立着的母马立即炸群了。它们犹如洪水猛兽,左撞右碰,一会儿,就一个不剩地回到了黑马的身边。

糟糕的是小黄马也跟了去。它阻拦了几次,见没有作用,于是就跟在后边跑去。也许,它在那里,又将同黑马决斗。

我一个人被孤狐零零地丢在荒原上。这里远离营房,也许我将冻死或者遭遇不测。

幸好,连队的马也乘着风,来到了这里。我大喜过望,抓住了一匹最老实的白马。我先将嚼子扔过去,搭在了马脖上,趁马站定的一刻,一跃身过去,抓住马鬃,跨上马背,然后骑在马上戴嚼子。

我骑着马,颠簸着来到沙丘后,先将黑马赶过了一条冰河。黑马没有掌,它轻易不敢从冰河上过来的。

折回头,我将小黄马往回赶。赶过几个来回后,我明白,小黄马是无法赶回的,最好的办法,是将母马群和小黄马一起赶回来。

这样,小黄马压着一个角,我压住另一个角,我们将马群赶回了部队的马号。

是一个雪原的早晨,风停了,雪住了。从那雾蒙蒙的东方,阿尔泰山奇异的垭口,最先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光柱。继而,在光柱的左右两侧、又出现了两个小光柱。整个雪原、群山,还有包括人类在内的各种动物,在一瞬间遍体通红。后来,光柱慢慢褪了,而在每一个光柱的根部,都升起一轮迷蒙的大阳。半个时辰之后,中间的一个突然跃上了半空,而左右的假日即行隐去。

本城不久前曾见到过这样一次假日现象。人们欣喜异常,以为看见了奇迹,电视和报纸专门做了报道,专家们也在那里煞有介事地评述,他们不知道这一切在雪原上多么普通,他们忘记了白猪和黑猪的故事。

腾出了马号。气喘吁吁的我和我的小黄马,将母马群赶进了马号。小黄马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在迈进栏杆时,它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跨进来了。

我抓住了小黄马,然后放走了这飘流的母马群。小黄马满面流泪,看着马群离开。

这时候,通红的幕帷下,一位哈萨克骑着马赶来了。伤痕斑斑的黑马在前面为她带路。

这是一位姑娘。她那张俏丽的黑脸上有一丝愠怒,好像不是我的马,而是我本人违反了群众纪律似的。

我一再解释,并且请她到营房里暖和一阵。她竟一声不吭,赶着她的马群,自顾自走了。

“我当时很害羞!”后来,当我们成为朋友时,鸟龙木莎这样说。

十一、赛力克

在我的斗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照片。那照片上有木莎的一根辫子。不过旁人是认不出来的。他们会把那看做是从白桦树背后斜斜地垂下来的一棵狗尾巴草,或者一束成熟的燕麦。

那是最初进入别尔克鸟争议地区时,随队的作战参谋为我照的。照片上的主人公,骑在小黄马上,黝黑、苍老、疲惫,眼神忧郁。他的新装的门牙显然不合适。他的耳垂特别大,像两颗红得发紫的草莓,自从小黄马走失的那个夜晚,三耳帽丢失后,他的耳朵就受冻,从此落下了病根。远景是白桦林,白桦林背后是苏军的瞭望台。额尔齐斯河在照片的下方闪着冰冷的光芒。

拍照时,木莎在不远处的白桦林里,放下肩上的小、怯生生地向里张望。但当快门按动的一瞬,她将身子躲进了白桦林里。于是只留下这根辫子,给人时常以联想。不过这种联想属我所独有,因为别人并不知道那是根辫子。

谈起木莎,需要提起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一位虎背熊腰、大手大脚的哈萨克大汉、名叫赛力克、一个牧业队的队长。一匹体型不算太小的青马,在他胯下显得像个玩具。但是青马的力气特大,而且有耐力,驮着这么个大汉,一路大走,蹄花翻飞。这小青马还深谙人性。赛力克好喝一口酒,酒意朦胧之后,朋友将他扶在马背上,马儿会准确地将主人驮到家里,而且不必担心路上出事。小青马之前,赛力克曾拥有一匹上等的良马。有一次奔驰中,马嚼子突然脱落。赛力克抓住马鬃,一阵吆喝。马儿野性正盛,不愿停下。突然面临一处悬崖,只见赛力克怪叫一声,两只膝盖使劲一夹,马儿顿时倒在地下。后来兽医诊断说,马儿一边断了四根肋骨,一边断了三根。

草原是生长传说的摇篮。不知道是传说还是实有其事,人们说,赛力克的神力得力于一只母熊的乳汁。他刚刚半岁时,母亲背着他,到毡房旁的河边洗衣服。母亲将他放在草地上,包得严严实实的,就去洗衣服。这时,从远处的森林里走出来一只瞎熊。瞎熊刚刚失去了孩子,奶头也许正憋得难受。它十分温柔地撕开被褥,将孩子舔了舔,然后将奶头伸进孩子嘴里。孩子抱起熊的一条腿。吮吸起来。母亲在一旁吓瘫了。瞎熊走后,母亲立即抱起孩子,逃回了毡房。但是第二天的这个时辰,瞎熊又来了,一阵阵哀鸣,令人胆战心惊,并且用爪子挠门。也许是它终于破门而入,也许是母亲突然受了某种灵性的启示,总之,瞎熊这次又顺利地为孩子喂了奶。这种奇异的事过了半年才结束。而赛力克便雄壮地生长起来了。这只瞎熊后来又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因为它每年总有几次在这条小河边露面,所以我们部队的一名神枪手,一个喜欢惹是生非的人,曾经躲在芨芨草丛里试图捕杀它。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事。扳机扣动了,瞄准的部位是熊的心脏,结果枪却没有响。原来是个臭火。人们后来将这个没有发射出的子弹归结于“四人帮”,认为是“文革”中粗制滥造的结果。但我觉得除了这个原因外,也许还有一种我们人类所不知道的原因。那只瞎熊毫无表情地朝芨芨草丛望了一眼,走过来,一巴掌将神枪手打死了。瞎熊走回大森林中,从此再没有露面。

有人说,如果让赛力克参加摔跤比赛,那会是一种什么情景。恰好,他正有过一次这方面的纪录。时间是五十年代后期。当时的世界冠军在苏联。中苏关系已经出现深深的裂痕。其时,世界冠军来到北京,横行天下,无人匹敌。人们从偏远的草原上找到了赛力克。但是,世界冠军的气势将赛力克吓住了。那冠军满头雄狮般的长发,满口向外喷着白沫,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怪叫。他不是自己走台的,而是口里噙着嚼子,嚼子上系着哗哗作响的铁链子,子的另一头则由一个故作胆战心惊的助手牵着。第一次交锋他没有出场。接着他受到了周总理接见的殊荣,我想在接见中一定给他说了许多鼓励的话。总之,在下一次交锋中,他勇敢地走过去,用两只大手,抓住世界冠军的肩膀,一使力,便将世界冠军摔在了圈外,久久没有爬起来。全场欢声雷动。

赛力克立即遭到了暗算。来自世界冠军同一国度的一名小个子摔跤手,提出挑战。他毫不费力地将小个子往身下压的时候,突然小个子精瘦的肘部,朝他肋骨上闪电般的一击。他顿时像被蛇咬了一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庞大的身子将小个子遮住了,因此裁判和观众都没有看见这一幕。他耐着疼痛,战胜了对手,随后,便带着没有接好的肋骨,回到了草原。本来,有关方面已经为他办好了在北京工作和定居的一切手续,但是,没有奶茶和抓肉,没有骏马和草原的生活,他是无法习惯的。

十二、乌龙木莎

在父亲浓烈的“树荫”下,她被“歇”住了:苍白、平静和沉默寡言。草原上有的是小伙子,但没有人敢在这家毡房门前唱情歌。她更像她的母亲,那个脸上永远呈现着黄黄的病色的、可怜巴巴的哈萨克女人。

在遇到我之前,还没有人打搅这位灰姑娘的春梦。父亲严格地将她和她的母亲,当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父亲希望她挤牛奶,接羊羔,摇动手摇缝纫机。但是她更喜欢像男人一样,骑着马在草原上游弋;在打马草的季节,大刈镰下牛尾草沙沙响,阳光下弥漫着苦艾的味道,而她,像真正的哈萨克女人那样,为男人们点燃炊烟。

她还爱唱歌。她的歌声并不比“男高音”逊色,也不比现今时兴的那些搔头弄首的歌星们逊色。除了哈萨克民歌,她还会唱青海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我的这支歌就是跟着她学的,现在,春节晚会上,有时推辞不掉,我还会以惆怅的语调,用哈萨克语演唱这支歌。朋友们有一天也许会知道因为这支歌,我曾经有过光荣的一瞬,用指导员的话,成了一夜间的天才。

在天山南麓辽远的土地上,在甘宁青三省交界处,有一块曾被闻捷称为黄金界石的巴里坤草原,那里也是哈萨克神圣的领地。相信这支民歌,是被那些往来不定的游牧者走亲戚时带到阿勒泰的。

在进驻别尔克乌以前,我又见过木莎一面。我正在连队的菜地里劳动。那是个金黄色的草原的秋天,铃铛刺在微风中欢快地摇着铃铛。男高音探亲时带回来的一种西红柿新品种,叫“北京梨”,它在这黑土带上获得栽培成功。蔓子不高,果实有红有黄,像橘子一样挂满枝头。

“加克斯吗?巴郎子!”

“加克斯!”

我应声回了一句,抬起头。

篱笆外边立了一座山峰。赛力克骑着马,站在那里,正向我爽朗地微笑。

木莎站在父亲旁边,我可以看见她的刚刚在小河里洗过的头发和湿润的眉目。她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在我的目光扫过时,她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

原来是他们游牧来到这附近,现在,顺便到连队卫生员那里,要一点药片。哈萨克们最初不信任西药,视这些药片为异端邪说,现在又把这些西药当成了包治百病,谁有三灾六病,到连队来要上一把药片,填到嘴里了事。木莎母亲的病生得奇怪,一直靠药片维持着,只要吃上几片白色的药片,病情马上见轻,胃痛片和头痛片无所谓。

木莎突然转过身,和父亲窃窃私语。我懂一点哈语,明白她问这地里生长着的是什么。

“一种上帝的禁果!”父亲说。

“不是的!”女儿强辩说。她说这是一种蔬菜,课本上学过,名字记不起来了。

我至今还常常诧异,不明白哈萨克为什么对西红柿抱有那么大的成见。我曾经请教过一位老年的哈萨克。他支吾其词,好像是说,西红柿吃了,会生下娃娃。我说,即便女人们不能吃,那男人总可以吃吧,如果男人们真的能生下娃娃,那倒是一桩奇事。我的话使这位喝过聪明泉泉水的长者无言以对。因此,西红柿问题也就仍然没有找到答案。

对西红柿问题最好缄默。因为,在遥远的城市里,那些哈萨克们是吃西红柿的,非但吃西红柿,而且像我们一样,经常提着篮子在菜店门口拥挤。

木莎的话惹恼了赛力克,他的脸上出现了愠色。

木莎低头不语了。

我很为木莎抱屈。我摘了一大捧西红柿,并且炫耀似的挑一颗鲜红的,往空中一扔,信手接住,又将剩下的装进了上衣口袋。

我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木莎,发现她已经骑着马默默地走了。

赛力克问我回不回去,他说连队的大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

我关好了栅栏门,防止牛羊作践。随后,赛力克轻轻地一夹,将我提到他的马背上。我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拄着马的屁股,小青马船一样地颠簸起来。

出于一种恶作剧的心理,我摸出了几个西红柿,偷偷地塞进了赛力克的口袋。我想,在连部里,当他伸手摸莫合烟时,一定会大吃一惊。

木莎发现了我的恶作剧,她在一旁偷偷地笑了。当我的眼光转向她时,她却用手一撩肩上的长发,疾驰而去。

十三、一段历尖

中俄不平等的一八八三条约线在划定这一段的时候,只划定了界线,却没有栽立界桩。也许是当事人对这块荒漠不甚重视,也许是双方突然被什么更重要的人耽搁了,也许是聪明的左宗棠在这里留下一处伏笔,以便国力鼎盛后,重提旧事。

没有界桩也罢,两国的巡逻兵按照约定俗成的路线,或以一棵高大的胡杨,或以一架木质塔状的哈萨克坟墓,或以一座稍凸出一点的沙丘为参照物,岁岁年年,后边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蹄窝,巡逻放哨。

全国解放后,边界线两边的两个国家,忙于交杯举盏,诉说兄弟情谊,从而荒疏于边界管理。于是额尔齐斯河的漠风,年年吹过,流沙移动、地貌地形变幻不定。而作为边界参照物的大树,不知为何人斫砍。那条细细的季节河,也已淤塞,有的地方为黄沙所潭,有的地方变成沼泽。一九六二年伊塔事件后,中国才记起管理这一段边界,可是,阿勒泰军分区司令员乘马来到这里一看,发现苏方已抢先在混淆不清的边界上,犁了一条松土带、竖了一根木桩作为标志。松土带明显地不在原来的边界上,就是说,剜去了中方一块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狭长地带。司令员见状大怒,喝令随从,借来哈萨克的大斧,要砍掉界桩,踏平松上带。因了上峰已有“维持边界现状”的指令,所以随从们面面相觑,不收动作。司令员见状,亲自挥动大茶,只见火把照耀,木屑飞扬,这根一搂粗细的松木木桩,轰然倒地。而这位江西老俵,随后被撤职回家。

别尔克鸟争议地区从此形成。

七十年代初,中国边防检查站多次提出别尔克鸟归属问题,说明这是中国领土。既然哈萨克牧民祖祖辈辈在这里放牧,现在还应当在这里放牧;既然别尔克乌有牧民们的祖坟,不让他们去祭奠是不人道的。苏方原则同意了这一观点,但是前提是不许军人介入,他们依据的是周恩来与柯西金在北京机场达成的五点谅解中的其中一点:双方武装人员脱离接触。他们说:他们仅仅是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允许经济困难的第三世界,在他们的草场上放牧。我们的逻辑则是这样的:既然我们在这里放牧了,这里就是我们的领土;既然这里不是我们的领土,我们又怎么有可能在这里放牧。

于是在那个冬天,哈萨克们的大量的马群、牛群、羊群、骆驼群便拥进了别尔克乌。

协议上禁止军人介入,但是为了防止突然的事变,我们一部分骑兵一律换上了哈萨克式的衣服,枪支裹在大衣里,手榴弹装进口袋,跟在了牧人的后边。

十四、别尔克乌争议地区

半饥半饱的畜群。坐骑的湿漉漉的肚子。牧人的沉重的双腿。被一个信念所鼓舞着,我们在这里度过了一个艰难的时期。

木莎也来了。她赶着她的马群,她的俏丽的黑脸被漠风和雪的反光映得更黑了,脸唇也有一些干裂。

赛力克没有来,姑娘显得有些孤单。她贪恋地跟着她的马群。从早到晚。大家在这里都显得谨慎小心,与畜群形影不离,防止它们越入苏方纵深,引起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黑马充当了木莎的坐骑。小黄马与黑马又相遇了。两个冤家在这种时候感到亲切。争斗的念头在这里已经消失了,都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子。两匹马友好地互致敬意,用一阵阵热烈的叫声。

从木莎的目光中,我明白她有些胆怯,明白她希望我跟着她,为她壮胆。但是她很倔强,并不说出来,而是劝我去照护别的牧人。傻乎乎的我,以为她在嫌弃我,便说了声“珍重”,又向雪原上另外的畜群奔去。

“你回来!”她突然在背后喊我。

听到喊声,我掉转马头,问她有什么事,她脸红了,回答说没有事,让我走路。

军民联防指挥部设在别尔克乌边缘的一片胡杨林中,是一个地窝子,上边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身体雄壮的武装部部长坐镇。有一条埋在雪地里的电话线,有权直接与总参通话。

夜晚,苍白的太阳早早降落了,整个雪原寒气逼人。不时有照明弹或曳光弹,出现在苏方的天空。

脱离了别尔克乌,牧民将畜群赶在了地窝子周围的雪地上,心里方始安定。畜群卧下来,相互拥挤在一起,借别人的身子取暖。天空中每有亮光划过,畜群便一阵骚动。

地窝子里盛不下人,牧民们便在野外点燃一堆堆篝火,倚火而坐。

为了打破这沉重的压抑感和寂寞感,不知是谁最初唱起了歌子。

歌声得到了响应。夜半更深,男人粗犷的歌嗓和女人怨忧的歌嗓摇撼着荒原。与歌声相伴的是冬不拉的琴弦声。是哪个牧人在这样的地方还没有忘记带它?

一部雄浑的男声合唱结束了,随后是女中音。飘飘忽忽,沸沸扬扬,纯洁、真情。

木莎就是在这个时候唱出《在那遥远的地方》的。

我在不远处站岗。我比别人听得更真,更仔细。我在这一刻受到了强烈的摇撼。我也许想痛哭一场,说不清是为什么。为了我的曾经变成冰疙瘩的那双手套,为了我的可怜的小黄马,为了父母的洒在信纸上的眼泪,为了正在歌唱的这位孱弱的让人琢磨不透的小姑娘。

我明白了我必须在第二天一步不落地跟着她,不是像浪漫曲中所唱到的那样,“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而是用男人的肩膀,为她遮风挡雪,安慰她,保护她。

十五、血溅雪原

不久,发生了一场变故。

有一天游牧中,天空突然出现了直升飞机。往日,天空偶尔也出现飞机的,那是苏方在用飞机执行正常巡逻任务。但是这次,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仿佛晴空打起了响雷,轰轰隆隆,一阵阵飞沙走石。

这钢铁动物出现了,几乎是擦着地皮飞。螺旋桨搅得别尔克乌地面,沙粒、雪片、树枝满天飞舞。狂风几乎要把人从马背上掀下来。胆小的牧人,滚鞍下马,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耳朵。胆大的牧人,虽然身子在马背上摇曳,两手仍紧紧地提住马嚼子,往一块儿归拢着畜群。

直升飞机盯住了一群母羊,它不再移动,而是停在了羊群的上空,一阵歇斯底里的狞笑。

母羊正面临产春羔的季节,本来就拖着个大肚子。这时,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声中,受到了惊吓,于是四散而逃。

血流出来了,胎儿流出来了。母羊们个个拖着一个血糊糊的胎儿,在雪地上狂奔。碰到了铃铛刺,胎儿挂在了上边。母羊一使劲,脐带断了。

胎儿在刺棵子上边抖动着,抖动着。它为自己过早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感到突然。听到了轰鸣,它不明白世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刺棵子在飓风中摇摆,胎儿最初感到像在摇篮里一样,后来感受到了饥饿和寒冷。它想重归母体,但是没有道路。它想呼喊。但是叫声在飞机的轰鸣声中显得如此脆弱。

它立即就被冻僵了。不久之后,成群的乌鸦将在这一块土地上翻飞和聒噪,苍鹰将在天上巡视,为这世界的苦难发出凄厉而可怕的叫声。在此之前,羊类的母亲会凭着一种直觉,找到各自的儿女。它们是来尽母亲的职责的。按照古老的积习,在生产结束之后,它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将羔子的通身细舔一遍。现在虽然是死胎、它们也仍然这样做了。并且一边舔一边流泪,好像在为经历了妊娠的痛苦,却没有成为母亲而遗憾。

现在直升飞机在轰鸣。别尔克乌争议地区血肉横飞。马的死胎、牛的死胎、羊的死胎,一嘟噜一嘟噜地撒满了雪地。

小黄马在这一刻显示了它的大将风度。它不害怕也不急躁,载着我立在一座沙丘上、当年将军砍倒木桩的地方。直升机发现这是一个主角,于是回过头来在我头顶轰鸣。狂风掀掉了我的三耳帽,剥去了我的大衣,沙粒和雪片打得我脸生痛。我实在想顺过肋下的冲锋枪,一阵猛射,可是我耐住了。

直升飞机转向了木莎。

木莎的马群也像所有的马群一样,在这块狭长地带上奔突。一匹接一匹的母马溜驹,木莎在这一刻没有懦弱,她紧追不舍,始终紧紧地跟着她的马群。暴躁的黑马也不时向空中毫无意义地咆哮几声。

直升飞机飞得很低,简直和站在沙丘上的我成平行线。轰鸣声猛然在马群上空响起。已成惊弓之鸟的马群,再次炸群了。

木莎再也无力将它们归拢。她呆立不动了。

也许是出于一种好奇,也许是想仔细看看他们工作的成效,直升飞机在一块平坦处落下来了。可以看见三个胡子刮得净净的男人,从机舱里走下来。

木莎突然拍马,向直升飞机奔去。我立即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了,于是从沙包子上,一跃而下。

三个男人见状,重新钻进了机舱。飞机启动了。

这时候,木莎从鞍子的一侧卸下套马绳,在头顶挥动了两圈,一撒手,去套直升飞机。

绳子不知套在了飞机的什么部位上。总之,它套住了飞机。

直升飞机并不理会,它缓缓地飞起了。皮绳开始变直。后来,木莎和她的坐骑脱离了地面。

这架钢铁动物由于用力,声音变得沉闷了。它最初曾有一丝惊慌,后来发觉自己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虽然这次没有表演杂技的任务,但是它觉得表演表演还是有趣的。

飞机吊着一个人、一匹马,缓慢地擦着别尔克乌上空飞行。雪原上所有的人类、畜类、植物类,都惊呆了。

“丢掉绳子!丢掉绳子!”我一边追赶一边喊。

木莎没有丢掉绳子。我突然记起了,哈萨克的习惯,套马绳的这一端总是牢牢地系在鞍子的铁拱圈上的。

木莎本来可以腾出手来,掏出皮夹克①,割断绳子。她也可以撒开手,让马儿继续吊着,自己跳下来,但是,她不知是吓昏了,还是为一种愤怒所驱使,仍然牢牢地抓紧绳子。

“胡大呀,你看见人间发生的事情吗?亲爱的小黄马,如果你还有灵性,如果你真的是一匹勇士的坐骑,而不是一件装草料的口袋的话,你就奔驰起来、飞腾起来吧!”

胡大听见我的召唤,小黄马听见我的召唤。一叩马刺,小黄马真的飞腾起来了。我只觉得耳朵呼呼生风,整个身躯飘飘如一张白纸,而且心中出现一种异样的感觉。

匆忙中我从马靴里摸出皮夹克,反握在手。就在飞机发现了我,开始升高的那一刻,我飞骑赶到。

按照骑兵的动作,我的右臂挥动了过去。皮夹克如同手臂的延长部分。

绳子断了。就在木莎和她的坐骑下坠的时候,我右手扔掉皮夹克,趁势搂住鸟龙木莎。而她的坐骑沉重地掉下去了。

十六、直升机越境事件

见好就收。直升飞机慢腾腾地飞走了。木莎及其坐骑与飞机突然分开,非但没有使他们感到不快,反而有几分轻松。因为他们这次来并没有耍杂技的任务,他们也担心事态升级,不好收场。他们回去后将在巡逻登记簿上像往日一样,填写上“×年×月×日进行一次例行巡逻,一切正常”字样。

现在他们要去斋桑泊一家哈萨克毡房里喝奶茶了。临登机前,哈萨克主妇已经到羊圈里去挤奶。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胡子刮得光光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类一分子有时会感到不安。当他们鼓动着腮帮吹动茶碗里漂动着的奶皮子和酥油时,他们会想到别尔克乌血肉模糊的大地,当他们自此以后每每驾机路经别尔克乌上空,总要将机身升高,大地上乌鸦翻飞和黑雾缭绕,总使他们恐惧和惊厥。

一九七四年三月十四日,这架直升飞机飞越别尔克乌上空后,鬼使神差,将额尔齐斯河当成了界河,深入中国纵深一百公里。他们后来解释说是由于气候的缘故。恰好那天是我站在暸望台上执勤,天色晴朗,能见度良好,我是记得的,并且有瞭望登记簿为证。

找不到飞行坐标,机组人员马上明白报应来临,在劫难逃。三个人走下飞机、想判断一下方位,好往回飞。这时候成群的伊犁马、成群的牛和成群的羊只认出他们和它,于是将飞机团团围定。

机组人员关好机门,正欲起飞时,一位牧人赶来,甩出了套马绳。绳索这次套在了螺旋桨上,飞机无法启动了。牧羊人又将绳子的另一头,拴在胡杨树上。随后,成群的牧人赶来了。我们不难猜出,这位剽悍的牧人正是赛力克。

这只罪孽深重的钢铁怪物,先是被低空飞行驾到乌鲁木齐,接着装上火车运到北京,在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展出一段时间后,于一九七五年的最后几天,物归原主。

那三个男人先期释放。他们先是羞怒,接着是沉默,最后是痛哭流涕。尤其是那位最年轻的中尉先生。他时常捧着一张照片流泪。那照片上是一位美丽、善良和含情脉脉的俄罗斯美人。中尉说。他的妻子要生育了,他很不放心。

十七、歌唱着生活

噩梦一样的别尔克乌斗争结束了。这是最后一次,第二年再没有进行。

木莎也从我的怀抱里苏醒。作为我,多么愿意让她永远在我的马背上颠簸。永远长梦不醒,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木莎的坐骑死了。几天后,木莎康复,我们骑马并辔,专门去寻找它。黑马全身呈粉碎性骨折,已经冻得僵硬。它蜷曲地斜睡在雪地上、正像一筒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鞍子已经被过路的哈萨克剥去,代替鞍子的,是马背上落着的几只乌鸦。

在这荒原上,木莎动情地歌唱起来,我也歌唱起来。我们热烈地爱恋了。我们歌唱着伟大的爱情,歌唱着即将开始的长长的日子,歌唱着短暂的幸福和永恒的痛苦,歌唱着我们的健壮和年轻。我们决定各自用汉语和哈语给当地的自治区首脑写信,因为,据说与哈萨克族通婚,是要经过他的批准的。

在生命空虚之前它曾经充实过。我的生命的最辉煌的一页开始了。

十八、一夜间的天才

眼前发生的事情,正如一首哈萨克民歌唱到的那样:一匹马将你带到了她的身边。但是我多么不愿意将旧事提起。压抑的城市生活令我对旧事只留下一片迷惘,一丝苦涩的微笑。是的,一个古老而又古老的白马王子与灰姑娘的故事,不过灰姑娘并不漂亮,这个白马王子缺一颗门牙。

不过我愿意重提我的歌声。我过去和现在都坚定不移地认为,我是一位被埋没了的天才,一位被窒息了的歌唱家。

我们都是些小人物,我们浅近的目光永远不会透过环绕在身边的纷纷扬扬的尘埃,而去看清生命的本质的。我们永远不会高踞于生活之上,去接住命运抛给的缰绳,然后脱离庸人的轨道,而去创造奇迹的。让我们哭泣吧;让我们流泪吧,让我们在哭泣与流泪之后,又继续无所事事地生活下去吧。

我受过良好的训练,这得力于我们班的那个“男高音”。那是一个中国歌坛享有盛誉的人物,毕业于莫斯科某音乐学院。他先在国家级文艺团体,后来贬到军区文工团,后来又贬到我们部队大学生农场劳动改造,并且成为我的下属。

某一年,西哈努克偕夫人来疆,自治区各界为他准备了一台节目,上级指定要演唱一首亲王作词谱曲的、叫做《怀念祖国》的歌曲。一切就绪,就是独唱演员还没有确定。所有的专业演员都试过了,都不尽人意。后来人们想到了这位流放到哈萨克草原上的男高音。接到长途电话后,他微微一笑说:“转机到了”于是爬上一辆敞篷卡车,直奔乌市。晚会上一曲《怀念祖国》,直唱得亲王痛哭失声,夫人晕倒在椅。晚会是再也演不成了。亲王靠左右搀扶,昏沉沉走到台上,与男高音紧紧拥抱,拍照留念。西哈努克回到北京,逢人便讲。这样,没有多久,男高音便奉命调回京。现在,他还时常出现在我家的电视屏幕上,大块头,粗脖项,一声长吼,华丽,壮美,深刻,抒情。

当然,可能是可能,现实是现实,思路到了这阵子了,我说我本来是一名埋没了的歌唱家,如果现在是看足球赛,我也许会认为,如果让我早一点接触足球,并且有个好教练的话,我会是一名马拉多纳,我的块头,我的气质,更适宜于足球。自然,我还是我,一个在冰天雪地的城市黎明,一个莫名其妙地爬在一道辙印上,并且难移半步的卑微的人。

别尔克鸟争斗结束了,作为这场争斗的副产品,一个类似“乌兰牧骑”或者“高原文化工作队”的团体产生了。成员是我们这个骑兵班的全体,木莎以及别的阿肯们,并且从团部召回了男高音。我们唱遍了辽阔的哈萨克草原和生产建设兵团驻地,以及那些几乎与世隔绝的边卡哨所。可以想见,我像一只小羊,紧紧地追随着我的木莎。

“一夜间的天才”的故事,发生在男高音突然离队,赴乌鲁木齐时。

是一个十分美丽的春天,额尔齐斯河春潮泛滥,阿尔泰山在远处闪着耀眼的蓝光。

露天剧场设在额尔齐斯河一片白桦林左首的沙丘上。哈萨克的白色帐篷布满了河谷。

我们的表演结束了。木莎的歌声博得了长时间的掌声。其余的节目也都令人激动。但是,宣布晚会结束后,人们仍兴犹未尽,不愿散去。原来他们不知道男高音已经离开,他们想听听他的歌声。

就这样僵持了一阵后,木莎突然找到了我,她让我上台去。她说:“你会让大家大吃一惊的,我知道!”

我不敢上去。这些天来,我实际上只做一些幕后的工作。如果让我在野外放开嗓子,也许还是可以的,但是,我不习惯在台子上唱歌。我认为那是一件令人可怕的尴尬的事情。

“你在别尔克乌唱得多动人。就当你是给我一个人唱的歌吧、汽灯一照、台下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了,你就当在野外吧!”

不容分说,她将我推到了台上。最后鼓励地望了我一眼,躲在幕帐后边去了。

我没有再犹豫,大大方方站在了那里。我站在扩音器前,清了清唤子,扬声说:

“男高音另有任务,已经去了乌市。为了今天这个美好的夜晚、我——李家勋,为大家助助兴吧!”

台下一片哗然。报幕员在一旁傻了眼。指导员在幕后压低嗓音说:“三班长,你想出什么洋相?”

我静下心来,抬头望着远方。眼前的所有的帐篷仿佛都变成了白气球,在原地摇曳。额尔齐斯河一河沉稳的消冰水,成一里宽的扇面,列阵而过。世界在这一瞬间静极了。我的眼前只有那位歪骑着马的灰姑娘。她的头发也许是刚刚在大河里洗过,现在在夜风中飘飘洒洒,仿佛河流是她披发的延续。正是亲爱的她,引发了我胸中那沉睡的激情,我现在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我心灵隐秘的角落,为她而张开了。

祝福我吧,亲爱的姑娘!保佑我吧,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的、默立在侧的小黄马!庇护我吧,母亲草原!

我唱了起来。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她的毡房,

总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绯红的脸蛋,好像红太阳,

她那活泼动人的眼睛,

好像晚上明媚的月光。

我愿抛弃了财产,跟她去牧羊,

每天看那绯红的脸蛋,

和那镶着美丽金边的衣装。

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

我愿她那手中的鞭儿,

轻轻不断地打在我身上。

歌声在一种无限怅惘无限忧伤无限感唱的旋律中款款结束。

没有刚才的掌声,没有刚才的欢呼。人们好像都愣在了那里。观众原来是为了饱饱耳福和驱除寂寞来看热闹的。但是歌声使他们想起了自己的爱情经历,大家都沉浸在甜蜜或痛苦的沉思中。良久,不知谁率先鼓了一下掌,于是全场响起了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是谁把帽子扔在了空中。并且欢呼着。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我吓坏了,转过身,向幕帐后边跑去。

“这一手露得漂亮,三班长。”指导员走过来,当众紧紧地拥抱我,并且称赞我是“一夜间的天才”。

我挣脱了指导员热烈的怀抱。骑上小黄马,去找观众席上的木莎。

十九、神色恍惚

嗣后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你的歌声风靡哈萨克草原,那些复员的战士又将你的名声传到内地。嗣后乐极生悲,你的歌子受到了审查,这个乌兰牧骑式的团体也随之解体,你报考音乐学院,政审没有通过。嗣后你所在的那个骑兵团,被一卸八块,扩充到边防一线去,于是你来到那个距别尔克乌不远的边防站。嗣后就是复员命令宣布,那有点对部队生活依依不舍,又有感于终于解脱的时刻。嗣后你将鼓鼓的行囊,放在木莎家中辞别小黄马,回内地探亲。

临行时,她泪流满面,你也泪流满面。你们都有一种预感,这一别也许不会再见面。

“能不走吗?”她轻声地问,并且用手为你梳理额前的头发。

“一定得走!”你说。你在那一刻强烈地思念故乡。

“那我就等着。我们用哈文和汉文写出去的信,也许快有回音了。”她神色恍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