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
高建群中篇小说《伊犁马》下
文/高建群
(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 || 高建群中篇小说《伊犁马》上)
(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 || 高建群中篇小说《伊犁马》中)
《伊犁马》首发于工人出版社《开拓》1989年第3、4期合刊。
《遥远的白房子》和《伊犁马》创作于1975年,是省内刊物的约稿,后来都失约,因此小说躺在我的抽斗里。1987年6月,中国文坛的传奇人物朱小羊,以《中国文化报》记者的身份来延。他要走了两篇中的一篇,带到北京,交给《中国作家》的陈卡、陈志广。《遥远的白房子》发表在当年的《中国作家》第五期上。
“白房子”的姊妹篇《伊犁马》,发表在1989年《开拓》文学上、它的发表纯粹也是一个机缘。
《伊犁马》是一篇没有受到应有重视的作品。它在深刻方面超过“白房子”,李俊玉先生在《文学报》载文认为,它在深刻性、内涵型、以及为当代小说所展现的广阔前景方面,超过了张承志的《黑骏马》。
二十、城市街道上的蹒跚的老兵
雪落着,静静地落着,落在这个介乎北方与南方的城市的街道上。城市建筑很是规范,分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中间是一座钟楼。钟楼秦砖汉瓦。城市的北边是一条火车道。火车道像一根瓜蔓,从内地一直扯到遥远的边陲。瓜蔓上大小不等,结了无数的瓜,这座城市就是其中一个。从火车站向城市中心修了一条大街,大街日渐繁华,从而破坏了整个城市地理上和人们心理上的和谐。现在,在飘飘的白雪中,各种各样的建筑物,都给人一种坚的、不太亲近的感觉。尤其是那新建的、二十多层高的白色楼房,冰冷而傲慢,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市。每次路经这里时,我都要产生一种反逆心理,想让摄影师为我拍一张照片,仰拍,使我高出这楼房一头。想归想,终究没有付诸行动。
在第一辆早班车从我身上碾过之前,我及时地从雪地上爬起来,从往事中爬起来。我立即混入了人群,在人群中你们难辨你我。
人们从各自的蜗居的蜂巢里蜂拥而出。大街上现在成了人的洪流。自行车的铃声现在清脆地响着,汽车喇叭声沙哑而低沉,一辆红色的轻骑,嚎叫着,在城市的夹缝中嗖嗖乱窜。
哦,我已经找不到辙印了。我呆呆地站在一家旅馆的门口,看着工作了一夜的霓虹灯在一个一个熄灭,看着投宿的人们一个一个冒雪踏上旅途。我努力地回忆着十年前的一幕幕,关于这家旅馆,关于那步履蹒跚的士兵,关于那张灯以待的姑娘,关于那一切的一切。
二十一、罗图腿
十年前,我辞别了木莎,坐上长途班车,几天之后,到达乌鲁木齐,接着改乘火车,用了三天两夜的时间,到了故乡附近的这座城市。坐车坐得久了,回到陆地上,好久好久,还感到眩晕,感到建筑物在眼前摇晃。直到看见刚才乘坐的列车,远远东去了,心情才慢慢恢复,才确信自己是真的站在陆地上。
走出地道后,我立即就被城市的喧嚣惊呆了。我已经习惯了草原上那种安谧的、原始的、离群索居的生活,城市在我眼前已经陌生。其实,入伍前,我对这座城市也并不十分熟悉。我只是居住在城外的一间农舍,与这座城市的唯一的联系,是那条护城河。宫增之内粉黛们净过脸的胭脂,顺着护城河漂向城外,千百年来灌溉着那一方皇天后土。我就往在护城河生长庄稼的另一头。是的,记起来了,当学生时,老师带我们来这里参观过一次。
但我毕竟看见了城市、看见了这放乡的城市,看见了在寂寞的岁月曾反复议论过的城市、看见了在梦中曾千呼万唤过的城市,看见了被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信念所驱使,曾庄严发誓要用生命和血来保卫的城市。
城市在这位大兵面前喧嚣着,显示着它的富足、堂皇、美丽和多情。一阵故乡才有的湿油的风吹来,我不由得热泪涟涟。
我走在繁华的大街上、迈着骑兵的罗圈腿割隔而行。我的一只手不自觉地擦着、好像依旧拉着马。
我在一家橱窗擦得雪亮的玻璃上照了一下自己、波意不基,满脸病容,穿一身厚厚的棉军装,衣领开着,领章还没有摘下来。关于领章,我是有意不摘的。离开家乡时,只发了军装,没有配领章,一次唯一的探险机会又让给了战友,当了一回兵,没有让乡人看见作为名上具的你,是有点屈。两只鼓囊囊的大提包,用一根马管带连着,一前一后、搭在肩头。对着黄子,对着一街神态轻松衣着华丽的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女,我突然自惭形秽。
我曾经无数次地为我的罗圈腿自豪过。骑在马上,两腿的弓形可以恰好卡住马的两肋的软骨部分。我可以骑途队最烈的16号马,我可以骑上光背马像一名真正的哈萨克那样在戈壁滩驰骋。童年的生活太苦了,营养不良,我的骨骼直到人伍那时还没有定型,因此,马上生涯自然使它成了罗圈。现在,面对美丽的城市,在亲人的身边,我第一次为代的罗圈腿害羞。
不要着急,年轻人,这种害羞才仅仅是个开始。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我将会为自己的罗圈腿懊悔不已,你将会像偶然流落到地球民族的一个外星人那样,感到形单影只,郁郁寡欢,直到有一天,你的罗圈腿在城市的街道上重新变直。
行走间,我的背后突然传来了笑声。叽叽咯咯的,很是刺耳。一个穿连衣裙的面孔白皙的姑娘,一阵风似的从我面前飘过去,然后顿频同头、另一位显然是她的男朋友,他在我后边挤眉弄眼。
城市已经进入初夏了。林阿树枝叶婆娑,气候在中个开始炎热。漂亮的男女们已经穿上了消夏的服装。这个臃肿的、眼神死板的、笨头笨脑的家伙,和这个美丽的城市,和这无忧无虑的欢笑多么不协调呀!
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时,我流下了冰冷的眼泪。我的双脚现在才真正踏在城市真实的地面上,不在空中旋转了。
打粉入时的男女,打扮人时的城市,在超远的边我曾为你一下次祝福,可是踏上这故乡的街道,尽管穿着棉军装,我仍旧感到冰冷。
街道上到处传来笑声。
“朋友们!”我当时真想大声喊。我想说,当我离开边防站时,我的汽车是从额尔齐斯河、哈巴河、布尔津河的冰层上过来的,我在乌鲁木齐才甩掉的军大衣。
罗图腿是暂时改变不了了,但是棉衣可以脱下来。我来到一个僻静的小巷,看看四周无人。迅速地脱下了棉衣棉裤,抹去罩衣,穿在了身上。
这样,倒是不臃肿了,可是棉衣棉裤怎么办呢?总不能胸前身后搭两个大包,再把棉衣棉裤夹在胳肢窝里?
想一想,只得再把棉衣棉裤穿上,再把罩衣罩在了上边。
穿棉裤时,我扯掉了棉裤上缝着的两只毛皮护膝。我得了关节炎,冷气往上升,成了坐骨神经痛,后来又上升到腰部的第十三根脊椎。这双护膝是指导员从自己的棉袄上扒下来,送给我的。护膝拥在膝盖上,鼓起两个包,显得罗圈腿弯曲得更厉害了。
我把护膝扔到了小巷的另一头去。差点打着了一个孩子的头。孩子捡起护膝,看了看,立即像捡着一条蛇一样扔掉。扔掉后,他又不甘心,重新捡起来,用手指尖掐住护膝的边儿,拿到我跟前,问上边的那些小动物是什么。他说,老师明天上生物课的时候,要他们说出一些小动物的名字。
我想说,这是我爬在猫耳洞①里,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精心培养出的一种小动物。它的用处是减肥,如果你们的父亲或者爷爷有肥胖症的话,无须担忧,悄悄地将这些小动物放在他们身上就行了。
“饿不死的兵,冻不死的虱”,将虱子和兵联系起来,看来是有道理的我在研究虱子方面是权威,虱子味道很好吃,生吃能行,单炒更好,有“十全大补酒”的功能。我还看见过虱子成精,成了精的虱子,在猫耳洞里乱飞。
不久前,毛泽东同志去世了,边界一线进入非常时期,我和我的战友们,爬在猫耳洞里,一个月也没有脱衣服,那些小动物正是在那个时候产生的。城市啊,我在那一刻,抱着火箭筒,以最强烈的感情向往着你。教官说了,火箭弹巨大的爆炸声,使心脏只能承受十七颗的响声。第十八颗时,心室就会因强烈震动而爆裂。我没有理会教官的话,我毫不犹豫地为自己准备了十八颗。
也许我当时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想。我古怪地笑了笑,拍了下孩子的头,就离开了。
后来我喝了酒。当我重新走向大街时,全身轻飘飘地,我好像如人无人之境。一队少先队员唱着歌走过来,每人的背上都背着个篮球。我微笑地向他们迎上去。但是队伍已经过去了,而我,来到了车行道上。从远远的地方过来了一队小车,抑或是领导,抑或是外宾,所有的车辆都默立两侧为之让路。我不知道这些,我迎上去,傻乎乎地笑着。“加克斯吗?”我喊道。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斥责,接着,头上挨了重重的一击。我转过身来,想明白是什么东西在打我,什么人敢打我。可是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
我醒来时是在拘留所里,我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总之,我被很快释放。不过,我以“有碍城市观瞻”和“不遵守交通规则”而被罚款十元,十元在那时还是个不小的数目。
夜已经相当深了。我敲开了一家旅馆的大门。我的温柔而平凡的妻子正坐在服务台前等我。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从小姑娘等成了老姑娘。她将服务台前的灯光拧到适当的程度,以遮掩眼角上开始出现的皱纹。她用孱弱的双手撑起一个生存空间,让疲惫不堪的我生息和安息。我们永远无法理解命运的安排,如果我推开的是另一家旅馆,那么也许就不会相遇了,那我的嗣后的生涯将是另一种样子了。然而我推开了它,我没有办法不这样做。
她看得起我,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我的黝黑的闪闪发光的面孔没有令她惊骇,我的鼓囊囊的棉军装和罗圈腿没有令她嫌弃,这一点应当永远令我感激。
也许她在漫长的等待中已经失去了耐性,虽然我并非意中人,但是她闭着眼晴以身相委。也许她和她的同学们这天早上算了一卦,算定这一天累计到某一位数字时的旅客,将是她的丈夫,而我恰好踏着那个数字而来。我与她的结合,对她来说,只是履行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沉重的义务而已。
作为我,我的被漠风吹黑的面孔会渐渐变得红润,我的罗圈腿会重新变直,我将忠实地尽一个丈夫的职责,在旋风般的城市中寻找一个避风的角落,生儿育女,安度人生。而在那玫瑰色的一夜,在我朦胧的意识中,所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只是我和木莎的长期的感情积累的必然的结局。简言之,我把这位张灯以待的姑娘当成了她。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得很早,妻子仍在酣睡。我感到一种无法排遣的痛苦。这天早晨,我所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辜负了你,远方的灰姑娘”,我所说的第二句话是:“亲爱的妻子,你使世界上少了一个人又多了一个人”:我所说的第三句话是:“让我们走吧,让我们走向结婚登记处”。
妻子温顺地点点头。在以后长处的共同生活中,她的温顺曾屡屡刺痛我的心。
二十二、生活有时候会把人变成哲学家
谁能告诉我,在这个小小的地球上,哪里才是心灵的寓所,哪里才是人类温柔的故乡?当我们作为游子而浪迹天涯的时候,我们给心灵的一角,安放下故乡的牌位。我们疲惫时躲在里边休息,我们委屈时躲在里边哭泣,那里收留下我们委屈的泪水和疲惫的叹息。但是,亲爱的朋友,请你告诉我,当我们居住在故乡的时候,为什么我仍然感到自己并不属于它,我感到陌生的茫然,我感到自己仅仅是在客居。
极目望去,满街筒子都是人。各种惴惴不安的人,各种念头和梦想的人。这幸亏是人,而不是猴子或别的什么,否则,黑压压一片,怪吓人的。
这个地球上有一种生物,这种生物有一种不太准确的名字:人!它起源于猴子,一只猴子走出了森林,它用手挠了挠腮,试着直起身子,走了几步。结果发现,这种尝试是可能的,只要摆动前肢,保持住平衡就行。它有了思想,它在产生思想的同时产生了私欲。它创造的语言,它创造语言的目的一半是为了表达感情、一半是为了掩饰感情。随后,文字也创造出来了,同样的文字有时候被用来给母亲和恋人写信,有时候被用来签发投放原子弹的命令。
阴谋,凶杀,叛卖,战争,谎言,讹诈,强权,暴力,压制,淫乱,虚伪,献媚,投机钻营,结党营私…种种难以想象的堕落行为,像瘟疫一样弥漫于这些自称是万物之灵的动物之间。他们以地球的主宰者自居,他们以舍我其谁的气势在那里出现,那里别的动物便纷纷逃遁,星星和月亮便让位于霓虹灯。
有识之士在经过一次又一次无补于事的努力之后、终于将人类的这种日行归结于它的劣根性,即它的祖先是行为狠琐的猴子这一事实上。而冥冥之中,大自然以一种不可抗拒的神秘之力,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借助于一个临产妇的肚子,生出一个毛孩来。它说不清是在嘲笑人类,还是在提醒人类。
也许,你——李家勋,你只是来这个世界上做一次客,经历一次苦难,朝生而暮死而已。你来不及思考这一切的,你的寿命有限,等到你接近这个问题的核心的时候,你就如雾、如烟,不存于这个世界上了。多像一个匆匆过客呀!这话很对,从这个意思上来说,眼前这个叫旅馆的地方,是一个带着命运标志的恰当的称谓。人类的所有的住宅都应该叫做旅馆,生命的所有的行程都应该叫旅行。生命尚如此短促而充满悲哀,你又何必去争争吵吵。而且,大自然也许突然间会来一场地震,说不定在唐山,说不定亚美尼亚,说不定地缝就在我的双腿之间裂开,从而让拥有大的住宅和小的住宅的人在一夜间露宿于野,重温昔日猴子的旧梦。
二十三、重上马背
几天之后,我在郊区一座新建的两层农舍里找到了那个菜农。我用低廉得难以置信的价钱从他手里赎回了这匹伊犁马。菜农准备添置一台小四轮拖拉机,急需钱用,正想将马送进屠宰场去。所以,我出的其实是一张马皮和一堆马肉的价格。
在单位领导的百般阻挠下,在妻子的困惑不解的目光中,我骑上伊犁马踏上那辽远的征途。
不要问我是乘火车来的,还是乘汽车来的,或者像我的前辈堂吉袔德那样,穿行大半个中国,带着各种凄楚的故事,一步一步走来的。我不能准确地告诉你,因为当伊犁马的四蹄,重新叩击着这块冰封大地时,我才从沉沉的梦中,倏然惊醒。
久违了,记忆中美丽的草原,青春和激情流放的地方。苍鹰在翱翔,你曾是我看到过的苍鹰的子孙吗?一群群哈萨克人的、蒙古人的牛羊在吃草。阿尔泰山在这处闪烁着冰冷的清辉,一架雪爬犁旋风般驶来又旋风般驶去。
我穿上了我当年穿过的那件皮大衣。皮大衣的十个大扣子掉了三个,一个掉在伊犁草原上,一个掉在塔城草原上,一个掉在我脚下的这块阿勒泰草原上。
人的意识真是奇怪。我有了呢子大衣后,妻子曾经几次想将这件旧大衣扔给我乡下的亲戚,让那十多平方米宽松一点。我没有答应,难道,我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吗?
一颗苍耳从皮大衣的毛上掉下来,落入雪地,随后被马蹄踩没。这颗苍耳是过去的岁月里,哪一次执助留下的纪念,是别尔克鸟吗?我已经无从知道了。我把它带回了内地,又重新带回了草原,现在,它无声无息地离我而去,重归母体。明年,它将开花和结果,并且在草原的风中唱歌。
在我贴身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背心。背心上印着“阿山雄鹰”四个字。我当年曾经穿着这件背心游弋于草原。
小黄马在我的胯下喘息。它已经老了,很老很老了。老得我甚至不忍心骑在它的背上,让它踏着没膝的深雪前行。
它的腰身已经变硬,它的四肢不再柔软。那与生俱来的三种运动姿势:走、颠、蹦,或者说在离开草原的日子后忘记了,或者说在拉车的岁月中被调教坏了。总之,骑着它,步履蹒跚,心情忧郁,很难令人满意。
那些磨损过度的皮毛上,重新长出的是一种灰白色的杂毛。因此,我已经不好意思再见小黄马,我只能称它们统一的称呼:伊犁马!李家勋没有从马背上跳下去,紧紧地拥抱着冰雪大地,诉说他的痛苦,因为他已经经历得太多。如果再年轻几岁,他会这样叫道:爱情和光荣啊,你们老是绕着我们飞,而难得降落,你们究竟是什么?发抖而被束缚于冰冷大地上的我们,把眼睛举向空中搜寻这两者可爱的光;只见它们披上了千种万种的色彩,然后抛下我们在我们冰冻的道路上徘徊。
伊型马经历的太多了,它也没有直起身子,仰天长啸,像当年英武的它那样,向它的同类诉说城市的故事。
它和他都经历的太多了,都快接近那大彻大悟的境界了。当四只眼睛偶然相通时,突然,它和他都摒弃了自己的尊严,在雪地里抱头痛哭。
他和它在这一瞬间达到了息息相通,天人合一。
二十四、在哈巴库尔干
我来到了我和木莎最后分手的地方。
自从定居城市后,我再也没有给木步写信、多少次拿起纸和笔,画上三行,就又将它撕了。后来我终于明白,什么信也不应当去写;不写信,什么也就都说清了。我只给相依为命过的指导员,写过一封措辞冷淡的信,请他去木莎家取回我的行囊,并且把行囊中的糖块取出来,留给木莎。那时食糖供应很困难,这些糖块,是部队上送给复员战士的。
现在,我应当向她说些什么呢?向她说,这些年来,我时时刻刻都没有忘记她吗?向她,表示一个薄情男儿的忏悔吗?向她,唱一支十年前唱过的歌儿吗?
好久好久,我不敢向那片草地望去。
当我睁开饱含热泪的眼睛时、我看到眼前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白色的帐篷,没有了那拦马的栅栏,也没有了那带着少女红晕的灰姑娘。
让我重新生活一次吧,大地,天空,我的白雪草原,我的比金子还要珍贵的姑娘,我的刚刚露出地平线的辉煌的事业。
但这是不可能的了,时间不会停止,正如河流不会停止一样,木莎十年前洗过头发的那一河春水,如今已经越过中亚细亚栗色的土地,在北冰洋的冰层下喧嚣。
让我为你再唱一曲《在那遥远的地方》吧。
站在这附近唯一的制高点、金色的沙丘上,我沙哑着嗓子,唱了起来。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红柳上,滴在红柳那暗红的枝丫上。
我打着马儿慢慢地走了。我访问了草原上一个接一个的毡房和帐篷,询问木莎的消息。没有人能告诉我确切的下落。一个老阿肯说,你问那个会唱歌的木莎么,她考上中央音乐学院了,毕业后分到文工团工作。我打着马儿穿过戈壁,跨过冰封的额尔齐斯河和布尔津河,找到了正在巡回演出的文工团。当一位扎着羊角小辫的女孩子站在我面前时,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顿时消了,酝酿了很久的表情也全部浪费,她不是木莎,或者说也叫木莎,但不是我的木莎。我的失望使她觉得很对不起我,好像过错在她一边似的。我赶快道歉。
又有一位洋缸子告诉我,木莎在经历了一场变故之后,唱着凄凉的歌儿,翻过大山,去阿克塞草原找她的哥哥去了。阿克塞草原太遥远了,我的苍老的小黄马是走不到那里的,我所能做到的只是望着东方苍茫的群山兴叹。
当然,我没有忘记从另一条线索上去寻找。刚到草原、我就打问起指导员的下落。人们说,我走后不久。他也就转业了。当年“支左”时,他在乌鲁木齐找了位纺织女工。现在,他转业到哪里去了,详细地址无从知道。
站在我们当年相依为命并肩战斗过的草原上,亲爱的指导员,让我向你致敬。自离开你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比你更好的直接领导了,你不是一位领导,你是我的亲哥哥。什么时候还你的护膝呢?你说!我又问起别的认识的同志,可是他们都不知西东了。生活变化得多么快呀!
在哈巴库尔干短暂停留后,我还顺额尔齐斯河回了趟白房子边防站。既然骑兵团已经撤销,这里就是我们最后一点亲缘关系了。我离开这里时来的那批新兵,有一个提了干,现在担任站长。他们为我准备了丰盛的食品,并且请我讲一讲这块争议地区的来龙去脉以及我所经历过的故事。他们把这叫“讲传统”。他们给小黄马准备了上等的饲料,并且为它换上了一副军用马鞍,这使我和我的马都感到愉快。
边界气氛已经大大缓和,额尔齐斯河口岸正在酝酿重新开放,边防站出现一种少有的轻松感。我从官兵那精神焕发的样子中,知道他们晚上并没有像我当年那样抱着枪睡觉,早上起来也不必先摸一摸自己的脖子,看看头还在不在,他们在站岗时甚至还抽空打个盹儿。
后来,我骑着伊犁马,来到别尔克鸟争议地区。静静地,荒原上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直升飞机的令人恐怖的轰鸣声,马群、牛群、羊群的痛苦的嚎叫声,以及那布满大地的血糊糊的死胎,一切都被厚厚的白雪遮盖了,好像这里从未发生过什么。我乘马站立的那个大沙包,也已经被一年一度的季风夷为平地。木柱还在,它裸露在雪地上。将军已经故世,这是我偶尔从一家军报上得到的消息。
边界线那边,苍凉的原野上,一群妇女和儿童,正围着一个草垛,不知在干什么。风吹来一阵烤糊了的羊肉味。高高的瞭望台上,一位苏军哨兵无聊地倚着栏杆,松开裤带,正在裤档里摸虱。我挥了挥帽子,他也腾出一只手,挥挥帽子。
二十五、梦游草原
我来到了我成为“一夜间得天才”的那个地方。那白蘑菇般的帐篷仿佛给一阵风吹走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留给我的只是无尽的怅惘。那一切莫非都是梦吧!是我这个越来越糊涂的脑子里产生的幻觉吧!我问那些附近的驻军,问他们还记不记得草原上十年前那个天才的歌手,他的歌声曾经使全草原战栗。士兵们摇摇头说不记得了,他们是后来换防到这里的。我说我就是在这块土台上唱的,他们以为我在说梦话。他们说他们曾无数次地走过土台,到大河里去打甜水,并且还争论过这土台不知是什么人、为什么事而建造的,但绝对没有想到,它会和歌唱联系起来,它还有那么光荣的一瞬。他们要我为他们唱歌,我推辞了一番,就清清嗓子,唱了起来。我的歌声显然没有引起他们的共鸣,连我自己都有些害羞了。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半信半疑地把我打发走了。
我不死心,又去问那些草原上的牧民,他们是老户,总该记得吧?可是他们说,十年中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该记的都记不来、该忘的就早忘了。只有一个人眼中闪了一下火花,但随之又暗淡了,默默地去拢自己的羊。
我的关节炎突然痛起来。正如那位部队医生所说,这种病一到内地就好了,但现在它又像老朋友一样找上门来。不管怎么说,关节炎还记着我,这使我在疼痛中感到一丝亲切感。
形单影只的我,在这冰寒大地上走着,疲惫、孤独、痛苦。后来,我将一切都迁怒于这匹可怜的老马,我认为自己的不走运和倒霉是它引起的。
“不要和骑走马的打交道!”这是一句流传久远的哈萨克格言。木莎也几次亲口对我说。我至今不明白这句话的确切含义。啊,我在冰寒大地上无所着落,难道就是因为这匹马已经变成小走马的缘故吗?亲爱的木莎避而不见,难道也是因为它的缘故吗?
我从冰冷的小河边,折来一捧冻僵的白柳条,一根打折了、再用一根。伊犁马的身上出现道道血痕。
我在乘骑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双脚和膝盖用力了。我将沉重的屁股结结实实地压在鞍桥上。这样,不用多久,鞍鞯就会磨伤它的脊梁。自然,我的配股上也会磨起颗颗血泡。我不怕疼痛,我希望疼痛得更厉害一些,以便让神经的疼痛和肉体的疼痛能够达到同步。
伊犁马的眼睛,深沉地望着我。当明白我是在折磨它时、它的眼睛里没有出现怨色。它“吧嗒”了一下嘴巴,突然开口说话了。它的开口没有使我感到诧异,因为这声音我已稔熟、因为在城市的时候,我曾经有幸听到过一次。
伊犁马说:“亲爱的主人,我知道你很痛苦,如果这样做能够减轻你的痛苦的话,那你就尽量折磨吧。我会乐意的。”
“你真是我当年那叱咤风云的坐骑吗?你真是一匹上等的伊犁马吗?那么,请你奔驰吧!我的神经已经不能忍受这种慢腾腾的小走了!”
“我能够奔驰,像当年一样奔驰,亲爱的主人!但是我不能明白,我们要奔跑到哪里去,哪里才是归宿。我认为在没有确定目标之前,慢腾腾的行走比风驰电更有益。”
“你难道不明白盘踞在我心中的那古怪的念头吗?你难道不明白我在寻找什么吗?”
“我十分明白,亲爱的主人!我是有灵性的,我是伊犁马家族中最为高贵的一支家族的后裔。我知道这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只是我更喜欢缄默而已。告诉你吧,我的马头曾经蹭过乌龙木莎家的草垛,但是我没有领你到那里去。解释只有一个:我怕令你失望。”
“领我去吧,亲爱的朋友!我愿意去为心上的人儿做牛做马。我相信世界会一夜间沧海桑田,但我不相信姑娘的心会有什么变化,正如一首美丽的歌儿所唱到的那样:高高的山冈会变样,低低的流水会变样,蓝蓝的花朵会变样,只是,姑娘的心不会变样。”
“那好吧,亲爱的主人!”伊犁马叹了一口气,说,“请闭上你的眼睛。”
当我睁开眼睛时,是一个落日黄昏,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座讲究的哈萨克毡房。毡房后边,是阿尔泰山雄壮的腰身。听到马蹄声,一位洋缸子走了出来,面孔白皙,胸部丰满。她盯住了我的疲惫不堪的老马和我的许多天没有刮过的胡须。当我费力地说出我是谁时,她“啊”了一声,脸上出现了一种没有什么表情,但又可以解释为任何表情的表情。
二十六、阿尔泰山脚下的小屋
奥琪增白粉蜜的制造商和广告商们,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个成功的范例。即便处在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中,只要经过经年经月的擦拭,那么,任何一个皮肤黝黑,粗糙的女人,都可以变得白皙而丰润。当然,这一切是以不进行户外劳动为前提。
自我们分别后,鸟龙木莎被推荐上了兽医学校、回来后担任了草原上的兽医。在这里,兽医是一项权力很大的工作。有病的羊只,牧民们总要趁羊只未自然死亡前将它宰杀,这样的肉还可以食用。但在宰杀前需要经过兽医的鉴定。翻过来说,只要兽医填发一张卡片,没病的羊也可以宰杀,只要年底向队里交一张卡片就行了。所以,她身上的一张卡片等于一只羊,红十字药箱中的厚厚的一沓卡片等于一群羊。牲畜承包到户后,乌龙木莎又来到这阿尔泰山山口。这里的工作虽然权力小些,但是轻松多了。每年春夏之交,前往阿尔泰山夏牧场游牧的畜群,都要从这儿经过。鸟龙木莎的工作,就是给一条长约五十米的水渠中,先放满水,再撒上药粉,然后将羊只赶进去,游完这五十米距离。其余时间,就是安闲地享福、搽搽奥琪了。
乌龙木莎的丈夫,一位精明的哈萨克,对我的到来表示好感。房子一明两暗。乌龙木莎夫妇住在左边的一间,我住在右边的一间,中间一间堆放杂物。
在这些日子里,我总是沉溺于往事。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小黄马走失的情景,回忆起别尔克乌那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那个额尔齐斯河之夜的美妙歌声。
“你开始吃西红柿了吧?”我突然问。
“很好吃。去年,门前种了一大片!”她简短地回答。
我对往事的细枝末梢都那么记忆犹新,这令她吃惊。我的那种强烈的依恋情绪和痛苦思念,尤其令她吃惊。当然,我的絮絮叨叨也令她心烦。
“你是一位感伤的空想主义者,而我是一位清醒的现实主义者。你总爱沉酒于往事,而我更注重现在。拿出你的男人的力量吧、昔日的朋友!帮助我调动到县城,帮助我的丈夫转为城市户口。”这位面孔陌生的哈萨克妇女、兽医学校的毕业生侃侃而谈。
她没有忘记我的情况和我的妻子的情况。
我含糊其辞。我没有告诉她我的处境很狼狈,我怕听到一位女人的同情和叹息声。人们的这种同情和叹息曾无数次伤害过我。我告诉她我生活得安然而幸福。是的,这话也应该说是真实的,说这话时我不应当脸红:我在物质高度发达的城市中占据一个生存空间,享受着现代文明,所有的一切不愉快其实都是自寻烦恼。
关于妻子,我简单地说,她是一位面孔安详、举止得体的城市女性。她在城市里相貌平平,但在这里可以和任何一个女性媲美。我的话令乌龙木莎不快。
贫寒和饥饿的年代已经过去了,食品是丰盛的。奶茶、杯肉、布尔沙克、塔尔米、酥油、儀,用之不竭的成盐和食糖。
我在阿尔泰山脚下这座小屋住了很久,直住到有一天,主妇将她手中的奶茶壶高高举起。
当哈萨克主妇的奶茶壶高高举起,奶茶像瀑布一样从高处直落碗底,声响充拆毡房的时候,这不是为你在表演倒奶的艺术,而是告诉你茶壶中奶茶不多了,别这样没鼻没脸地一直喝下去。
我明白自己该走了。
我站起来说:“木莎,我是无用的人,也许只有体力劳动才适合于我。劈柴快完了,明天,我套上小黄马,为你打一趟柴吧!”
二十七、主人公和他的坐骑饰演一个古老传说
我怎么也没有料到,在我打柴归来的途中,哈萨克民族那个古老的关于伊型马的传说,在我和我的小黄马身上得到了重复,从而升华和完成了弥漫在作品中的主旋律,从而结束了这个早该结束的故事。
横亘在中亚细亚苍茫原野上的阿尔泰山,雄伟、神奇、洁白、美丽。它像一位永远缄默的老者,以沉静的目光注视世界上的一切,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早晨我起了个大早,牵来小黄马,套起雪爬犁,然后带上斧子,到阿尔泰山高高的山顶去打柴。
打来了一些松木,一些杨木,一些柳木。在部队时我曾经是打柴的好手,所以干这些工作并不费力。
天色将暮时,打下的木柴已经结结实实地捆在了爬犁上,足有一吨重。随后,我骑上了马。
男性的哈华克,总是骑在马背上的,不管这马是在驾驶爬犁还是在拉车,只有那些妇女和儿雀才坐在后边。我不知道这种习惯是为显示男性的能力,还是出自于一种什么忌讳,总之,在这次,我没有作任何考虑、就骑在了马背上.这也许是我有生以来最后一次骑马了、我得珍惜这次机会爬犁子顺着那条被哈萨克踩了无数个世纪的冰道,缓缓滑下。
镜地来悠,爬型子越米感快,现在,已经不是马任拉着爬梨。而是他爬犁子在推着马前进了。
爬犁子后边腾起一股迷蒙的雪粉,活像一只喷着白烟的喷气式飞机,自天空斜斜地、笨重地滑下。
小黄马步履蹒跚。
突然,马失前蹄,跪倒在冰道上。我还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就一个跟头,从马头上翻下来。
我昏死在前面的冰道上。
爬犁子推着马,呼啸着铺天盖地地压来,要把我碾为粉末。
小黄马在关键的时刻救了我。它一使暗力,从滑动中站立起来。在站立起来的一刻用嘴噙住了我的胳膊。
这样,哈萨克古老传说中那令人惊骇的一幕,现在在我和我的马身上得到了重演。
传说,一位空着一只袖管的牧人,曾经走遍草原,讲述这个关于马的故事。
但是我的胳膊没有被马的牙齿咬断一小黄马太老太老了,它的牙齿已经脱落,它是用牙床咬住我的。
一匹闪烁着金黄色光芒的伊犁马,在爬犁子的推动下,自阿尔泰山飞驰而下,马的嘴里噙着它的昏迷不醒的主人。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山脚下的雪地里。
爬犁子掀翻了,木柴散了一地。小黄马仰面朝天地倒在雪地里,轭还系在身上,它的鼻孔里、眼睛里、嘴巴里,甚至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都在向外喷血.鲜血把远远近近的雪地都染红了。
我挣扎着走过去,为小黄马卸轭。我奋力地提起它的尾巴,希望它能站起来,但是,小黄马身上的血液慢慢地不再喷溅了,最后、它长长地喘息了一声,便死去了。
乌龙木莎的毡房就在近旁。我挪动着步子,吃力地走到毡房门口。推开门后,房子里一阵骚动和惊慌。
后几天,依照那个古老传说中所说的那样,我们在阿尔泰山脚下,额尔齐斯河畔,界埋了这匹伊犁马。
用的全部是哈?克习俗和礼仪,在小黄马的基地上、堆起一座半人高的木塔,那是我亲手用木头砍成的。木塔堆起后、我唱起了那支当年唱过的歌。因为在哈萨克看来,死亡和出生同样神圣,同样需要用歌声来礼赞。
在葬礼上,我见到了木莎的父亲。他衰老得我几乎认不得了。他还在喝酒,或者说酒,喝得天昏地暗才罢休。不过,在葬礼上,他的真诚的歌声令我想起当年的他。
二十八、伊犁马的完成
就在埋葬伊犁马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一桩奇迹。
夜半更深,我窗户的玻璃突然被什么东西耀得一片血红。这种血红色光芒我曾经见过。那是一九七五年的一个秋夜,在白房子边防站时。那次后来被证明是一个不明飞行物,或者说“飞碟”。但这次不是飞碟,那红色的光芒是从葬埋伊犁马的墓地上放射出的。那光而且有音,像温柔的手臂轻轻地拍击着我的窗户玻璃。
恍惚间,我披衣下床。迎着红光,我向葬埋着伊犁马的墓地走去。当飘忽的脚步带着我来到墓地时,当我的眼睛对准那一团变幻不定的炫目的红光时,我惊呆了。
木塔已经没有了。做木塔用的白桦树也长在了各自原来的地方。墓地已经消失,小黄马躺在原来是坟基的地方,安闲地用嘴寻草。它变得年轻而美丽,身上披着黄缎子般的光芒,正如我第一次见到它时那样。而尤其令我吃惊的,它的头上长着三只眼睛。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我的幻觉?小黄马,这个正在向你走近的人曾经是你的主人,虽说你已经脱离了可诅咒的尘世,不再属于我,可是,我们毕竟旧情未断,所以、请你不要恐吓我!”我喃喃地说道。
“我没有恐吓你,亲爱的主人。大自然将这一幕展现给你看、本身就是相信你的诚实——你的思想的诚实和你的行为的诚实。可是,我如今已经不再是你的小黄马了。亲爱的朋友,你是在和马王说话。”
“马王是什么?你头上的三只限晴又是怎么回事?”
“‘马王爷三只眼’的放事。来源于你们汉民族的传说。鲁班修好赵州桥后,第一个过桥的是张果老。张果老问这桥可能扶起他。鲁班说、这桥可扶起十万灰马难道技不起你这一人一护,张果老过桥时、赵州桥突然一阵摇晃。鲁班急了,从衣袖中抽出木尺,立在桥洞上。老头过桥后,扬声大笑而去,鲁班这才认出是张果老,驴背上驮着三山五岳。鲁班恨自己有眼无珠,随手摘下一只眼睛,扔在桥头。随后过来的是马王,它捡起眼睛,擦了擦,安在自己的额颅上了。从此马王爷变成了三只眼,从此木匠做活瞄线,只用一只眼睛。”
“我明白了、尊敬的马王,请接受一位卑微的人的祝贺。还有,如果不算唐突的话,我想请你给我们人类一点明哲的指示。你看见了,我们在痛苦,种种贪欲和堕落像瘟疫一样,弥漫于人类之间。那里是地狱。人类在哪里受难哪里就是地狱。人类曾经将美好的明天寄托于物质高度丰富之后,但是物质的丰富并没有给世界带来善,人类仍在你争我夺中生活。哦,我说多了,还是请你谈谈吧,马王。”
马王沉吟了半天,后来它说:“好吧,我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六百万年前,由于大自然编码时一次偶然的失误,人类诞生了。第一个猴直起身子,摇摇晃晃走出了森林。这种超级动物称自己是‘万物之灵’,他们将这个小小的地球勘察一番后,便开始动手为自己造福。他们烧毁山林,开垦荒地,进发海洋,钻探地下。他们愚蠢地将森林中别的动物,这些同样的大自然之子,划分为两种,一种叫益虫(鸟),一种叫害虫(鸟);有益于自己的,尽量剥削掠夺,有害于自己的,立志斩尽杀绝;后来,又意识到斩尽杀绝是不合适的,于是又设立起生物保护圈,假惺惺地念起斋来。在伸向别的动物的同时,他们又将利爪伸向同类中的弱者。最初,大自然曾经为自己的杰作狂喜不已,但是不久后,她就开始担忧了。从此她怀着久久的耐心,渴望人类的良知苏醒。最后她绝望了,于是将目光投向地球上别的动物,渴望在生物的进化过程中,再出现一种别的智力动物,来和人类抗衡,或者说制约人类。遗憾的是,在猴子变成人类的那一刻,地球上所有的动物便停止了它的进化过程。也就是说,人类的出现抑制了地球上别的动物的进化。大自然终于明白了,她只有主动动用自己的力量,才能再造出一种智力动物。于是她百般寻觅,最后选定了马。而为了选择第一个直起身子的马、又费了非你们人类所能理解的漫长的时间。最后,在我们打柴时,她设法绊住了我的脚,我经受住了这最后的考验。”
“那么说,你将要直起身子来了?地球上除了人类之外,将要产生另外一种有意识、有思维和思想的高级动物了?这可是个大事件,一个比‘挑战者号,航天失败、比巴基斯坦,总理披上了纱巾、比撒切尔夫人在中国红地毯上滑了一跤更重要的事件!”
“你所说的对我们来说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亲爱的人。你也不要紧张,因为我没有答应大自然的要求。没有答应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人类经历的苦难已经令我不寒而栗。即便是马,不是行为猥琐举止轻浮的猴子,一日产生意识,仍将重蹈旧辙,经历人类曾经经历过的各种磨难。你看,我们无忧无虑地在草原上撤欢,朝生而暮死,多么幸福呀!做一个无意识的马是幸福的,我们不应当别有所求。第二,我坚定不移地相信,人类总有一天,或达到自我完善或自我完成。你们曾经产生过伟大的哲学家和思想家,在未来的岁月中,仍将会有新的人杰和新的哲学武器产生,来帮助人类度过这个困难期。人类正值中年,你们汉民族不是有一句‘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的话吗?过了四十大关,人类便进入成年期,种种的物欲的诱惑也许便不能令人类动摇了。”
“明白了,亲爱的马王,谢谢你的教诲。作为第一个直起身子的猴子的后裔,我明白了我们人类还得硬着头皮艰难地前行。即便没有你描绘的那个美好的前景,我们还得走。我们得延续起文明这个链条。既然第一个猴子直起身子了,我们便没有理由重新趴下。对吗?亲爱的马王。”
马王笑起来,变幻不定的红光令我头晕目眩。马王的能知前后事的三只眼睛,熠熠发光。
“那么,我们再见吧,人类。当然,我多么愿意最后叫你一声—我的亲爱的主人。”
“作为回报,我也应当最后叫你一声—一我的亲爱的——伊犁马!”
红光渐渐地暗了。重新是坟墓,重新是木塔,额尔齐斯河谷的风,带着林涛的呼啸,惊天动地地响起来。
冬夜的冰冷的雪原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我,宛若梦游者。
二十九、尾声
第二天早晨,有一辆班车离开了草原。靠窗户的地方坐着一位举止得体、胡须干净的男子.他好像一位在大海里颠簸了很久、现在重新踏上陆地的水手,显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瘦危和恍惚。他最初神色严肃,阴沉、后来渐渐开朗起来,再后来,不如和邻座说了一句什么笑话,于是车厢里有了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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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2021年5月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
《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纪念版(精装珍藏版),敬请读者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