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出国”都有些窝囊、下作和不得要领,甚至,它不该出现在一篇有着高雅情趣的小说中,然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笔指引我写下这些。
当我结束了漫长的边旅生活,重返内地时,我们一群摘去标志的退伍士兵,像如虫一样漫过一个又一个兵站。在乌苏兵站,不知为什么和兵站管理人员发生了口角,兵站刁难我们,把吃饭的筷子和碗藏起来了。几百名饿疯了的昨日士兵,每人用于捧了一捧滚烫的萝卜条炒死马肉,放进帽壳里,又抢来两个馒头,跑到院子里嚼起来。如果不是送兵的军官阻挡,说不定,我们早把兵站的房顶揭了。
回到内地,听到鸡鸣狗吠,这是世界上最亲切的声音,每一个都止不住热泪盈眶。我们久久地才明白自己又回到人类之中。
在繁华的大街上,在那些灯红酒绿、摩肩接踵的舞厅里,在那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们这些迈着骑兵的罗圈腿走过街道的目光下,在偶尔被我们用士兵的肩膀碰开的播放录像的地下室,在以“一杯水主义”宣告自己的道德准则的少男少女面前,一句话,在故乡的这一片丽日蓝天下,我想起我的那位炊事员同乡,那个可鄙的越境者。
他正睡在中亚细亚那荒凉的沙地上,本身蒙受耻辱不说,他的家庭也跟着蒙受深深的耻辱。
临离开边防站时,我们一群老乡,来到那个荒凉的土包前,用木板为他立了个简单的墓碑,之所以要立碑,是为了一点乡宜。之所以用木板立,是希望这木板速朽,这土包早日被漠风吹平。
他可悲地躺在那里了,如果是星期六的晚上,如果是顺风,他也许会听到对面的男欢女乐声,其中有“猫夫人”那令人颜哭的尖叫。
我这里还有一个不幸的出国故事,发生在我的另一个同乡身上。
这位同乡是个独生子。他的父亲是个永远沉默的老实人。他的母亲原来也是这样,可是有一年,不知怎么突然着了魔,一下子活跃起来。她一个大字不识,却靠儿子的帮助,将那个小红本上的语录,一字不漏地全部背诵下来。从此在中国内地的一个小镇上,成为风云人物。本来独生子是不当兵的,她硬是又上广播,又上报纸,终于让儿子穿上了军装,并且列队时站在了我的前面。
这位同乡的鼻子原来就有点红,一遇新疆的恶劣气候,通红通红的,甚至浸染到双颊上。后来我每每读到涅古拉索夫的《严寒,通红的鼻子》时,就想到这位同乡。
一只交通艇将一个班的士兵,带到额尔齐斯河南湾去打草。
打草用的是大刈镰。将草割下来,略略晾干,然后堆成草垛,四边再用柳条编成篱笆围起来。这样,冬天大雪覆盖原野的时候,我们的坐骑就可能在四处寻找一些枯草之后,来这里最后填饱肚子。每个有着草原经历的人都知道这种劳动的。它繁重而愉快。那些已经结籽的牧草,在被割倒之后,太阳一晒,散发出一种十分美妙的香味和甜味。
不知什么时候,这位同乡悄悄离开了打草的人群,脱去衣裤,他想创造一个横渡额尔齐斯河的壮举。
开始时谁也没有发现他的失踪。阿勒泰草原的牧草,不像蒙古草原那样是以平坦的、辽阔无垠的状态出现的,这里的牧草,长在潮湿的、春潮漫过的地方,规模大小不等。小的叫草块,中等的叫草场,大块谓之草原,我们还以为他是一个人去寻找肥嫩的草块去了。
这件事唯一的目击者是一个生产建设兵团的闲散人员。
他正坐在界河与大河的交汇处平心静气地钓鱼。这是个讨厌的家伙,有几次,我们曾经没收了他的渔竿,不准他在这里钓鱼。在这里,他要越境是件容易的事。假如我们真的发现他有越境企图,也不好开枪,因为一开枪,子弹头会飞到国外,子弹头也是不能出国的,这是国际法。
他因此而对我们抱有成见。
我的那位同乡一直游到这边岸边,游到界河与大河的接浪处。界河水打入大河,也许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漩涡。只听见我的同乡喊了声“我不行了”,便从水面上消失了。随之,水面上出现了两只挣扎的手臂。
这位垂钓者如果停止他的工作,一手抓住岸边的白柳树条,一手将渔竿伸过去。也许,那双垂死的手会抓住渔竿的。
事后这位垂钓者说,他曾试图这样做,只是渔竿太短,长点的渔竿都让我们没收了,现在在库房里。
这位垂钓者那天的运气特别好,他钓到了三条狗鱼,一条大鲤鱼,还有一条十分珍贵的黄花鱼。他说要将这条黄花鱼送给领导,以便解决他向内地调动的问题。
最后,他点燃一支烟,慢条斯理的收起渔竿,离开了这里。
路过边防站时,他顺便拐了个弯,告诉站长,他看见一位士兵横渡额尔齐斯河时,钻进水里再也没有出来,是不是从别的地方出来了,他无从知道。
说完,拎着鱼走了。
这是一个令人焦躁不安的初秋的傍晚,蚊子列着长队,唱着奏鸣曲,在边防站的上空结成了一个大疙瘩。边防站那个汽艇,后边拖着鱼网,顺着大河跑了几个时辰,甚至利用了国际法中“飞机、汽艇这些有惯性的机动工具,在转弯或行驶中越入对方一定纵深,不算越境”的法则,在苏联境内的河面上,穿梭了几回。
没有找到尸首。活人也没有从另外的地方爬上岸。于是只好上报,接着通过会晤,请求对方帮助。三天之后,在下游几百里的地方,我的同乡摊在河滩的淤泥里。他全身赤光,身子发胀,脖子和头一样粗。他的那只永远发红的鼻子,异样变得十分苍白。
最初得到消息时,我和许多人都曾有个隐秘的想法,即:他所制造的溺水是个假象,然后跑到对面去。后来事情证明了,我的同乡没有这么好的水性。
苏联方面为我的同乡做了一身呢料的中山装,一副上等的松木棺材,然后用直升飞机,送到阿勒泰城。
据说那几天勃列日湿夫正在距边界不远处的哈萨克首府阿拉木图休假,这件事曾惊动了他。
我们的一位会晤代表,“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的角色,为了在会晤桌上减轻心理上形成的劣势,曾经想草拟一个抗议,内容是:这位溺水的中国公民是一位教徒,因此,装棺材违背了民族习俗。
神色沮丧的首席会晤代表,制止了他的这种小聪明。
我后来探家的时候,顺便到同乡家里去了一趟。同乡的母亲是彻底的苍老了,儿子的“出国”使她受到沉重的打击,尤其奇怪的是,她原先能够倒背如流的“语录”,现在竟一条也背不上来了。
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现场为书画艺术研究院题写“晴耕雨读”四尺整张一幅,公安厅相关领导现场称赞,高老师的字写的虎虎生威。
手掌般大小的雪花,一团一团地往下落。狂风像一万头猛兽,顺着河谷怪叫着掠过,冻得发僵发脆的胡杨,承受不了风的力量了,从树腰处折断,颓然倒地。那架几十米高的木质的瞭望台,跳跳作响,受风的那一面,钢丝拉绷得快要断了,背风的一面,钢丝拉绳又软软地耷拉着。
额尔齐斯河的一米多厚的冰层,冻裂了,眨开长长的口子,整个河谷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士兵的毡筒和大头鞋,是有半年的时间踏在这雪地上的。像这样暴风雪呼啸的日子,在士兵的生活中,也常常出现。
记得我第一次上哨的时候,就碰上这样的日子。班长叫醒我后,就钻进被窝里去了。我得迅速地穿好衣服,抱起枪,到哨位上去换另一位固定哨。一班哨是一个半小时,有关部门测试过,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人最多只能承受两个小时。因此,我必须很快把前面的固定哨换回来。
天出奇地黑。狂风的手,狠命地在后边拽着你的大衣衣襟。你为一种使命感所驱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不小心离开了这条忠实的小道,你就会掉进雪窝里,半天爬不上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应。你还不能哭,一哭,眼泪就变成冰柱,留在你的脸颊上了。
固定哨终于听到了你的声音,他一阵惊喜,匆匆交换过口令,便将你留在哨位上,自己迈着麻木的双腿,回去了。
一个半小时后,就在人快要冻僵时,换哨了,回到营房,你抱着火炉,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后,你的膝盖和腿,才恢复了知觉。你把枪靠在暖墙上,枪的铁质部分,汨汨地往外渗着水珠。不能靠火太近,那会烤坏枪的:不能离火太远,那冰不会消的。
等擦完枪后,你这班哨才算彻底上完了。你钻进被窝,抱起两只渗人的膝盖,呻吟着,久久才能人睡。
暸望登记薄是由带哨的老兵填写的,他一边填,一边向前翻,嘴里骂写咧例的、看哪个懒家伙逃哨了。
通常是两到三天一轮哨。在一个熟睡的梦中,你会被重新唤醒。
我要说的这个暴风雪之夜,那时我已经是老兵了。懂得了怎么站哨时不考虑时间问题,这样时间就过得快一些,懂得怎样在站哨时,闭住眼皮打个盹,只让耳朵支棱起就行了。懂得怎样将枪裹在大衣里边,这样枪就不会受冻,为我争取了半个小时睡眠时间。
话说这一夜我正抱着枪,靠着碉堡的一侧打盹,前面的芨芨草滩,突然响起一阵异样的声音,“嚓嚓嚓嚓”,“踏踏踏踏”,似有千军万马,湍湍而来。
记得有一次站哨时,听到芨芨草滩有声音。我用枪刺,从一丛草团里挑出个刺猬来。刺猬缩成一团,我用手帕包住,带回营房。然后解开手帕,用脸盆将刺猬扣在了地板上。结果班长晚上起来解手,懒得点灯,又儻得穿鞋,第一脚踢开了脸盆,第二脚踩在了刺猬身上,吓得一阵怪叫。班长为这事,好长时间跟我过不去。但这次却不是刺猬,而是比刺猬大得多的庞然大物。迷蒙的雪雾下,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头,在芨芨草尖闪动着。
当时我很害怕,像人们通常的那样毛发倒竖。雪团打在眼睛上,我也没有感觉。我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推子弹上膛,脱掉大衣,瞄准了这一群越走越近的怪物。
我想随着自己的指头一动,轰动世界的一件事就要爆发。我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我唯一的遗憾是没有给母亲写一封热情的信。我的父母亲一直不喜欢这个孱弱的、神经质的、敏感的,然而固执和坚硬的怕人的儿子,我作为回报,当然也不喜欢他们。可是就在我穿上显得过长的新军装、在凛河的寒风中登上敞篷汽车时,我看见母亲一扭身掉了泪。为了这一滴泪、我也该亲热些才对。
就在我的枪机即将扳动一刻,传来了一声最动听的声音。这一声使得所有的战前准备工作都冰释了。
一叫百应,整个芨芨草滩都欢快地颤抖起来。暴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减弱了。
事后我们将会看到,这是一群越境的马。它们本该躲在集体农庄庄员的马棚里,熬过这个可怕的夜晚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跑了出来。也许是炸橱了,也许是牧马人闹情绪,在暴风雪到来之前没有照看它们。
按说,马群即便没有人照看,一般也是不会越境的,因为这些马不钉掌,所以不敢从界河的冰上过,可是,这次,猛烈的暴风雪裹挟了它们,更重要的是,冰河上落满了积雪,和戈壁滩没有什么两样。
马群绕过我的哨位,在边防站后的那条自然渠边,停下了。
这条小河的含碱量大,所以冰结得薄些。
又渴又累的马群,显然希望在这里饮水。它们对自己愚蠢的迁徙已满怀悔意。几只腆着大肚子的母马,以我们人类所不懂的语言,在责备着那头枣红色头马。几头小马也已疲惫不堪了,它们不敢言语,只是露出不满的目光。枣红色头马自然明白这一切。它默默不语,寻了块冰薄的地方,用蹄子刨起来。然后,用两条后腿作依托,全身直立起来,只听见一声巨响,两只前蹄重重地落在了冰层上。
冰太坚硬了,枣红马三番五次地用力,才在冰上砍下几道白印。它的蹄子也因用力过猛而崩裂了,鲜红的血液滴在冰上。
这是一个母马群,以繁殖生养为主要目的。只有一匹公马,兼作头马和种马。这种公马一般是最好的,稍次点的,便被阉了,用来使役。在辽阔的草原上,如果你留神一下,便会发现马群一般都是以这样的状况存在的。
母马们对自己的依靠丧失了信任感,自然渠旁嘘声一片。几匹大胆的母马,已经开始用叫声羞耻它们的头马了,还有几头母马,尽管知道在这样的夜晚,叫声是无抵于事的,但仍然出于本性,号叫着,希望有强者突然出现。
这时候,边防站的马厩里,突然一阵骚动。接着,一匹俊美健壮的黑马,从一人高的围墙上跃了出来。马的肚子在墙上磕了一下,但没有碍事。它很快地掌握住重心,站在墙外了。
我一直悄悄地跟在马群后面,我明白这越墙而出的,是边防站那个“情种”了。
中国的马匹,以蒙古马为最,其次便是伊型马了。每隔几年,边防站要从伊犁八一军马场,接回一些年轻的小马服役,让一些老马退伍。
有一年,接回了这样一匹马。它通体乌黑,只有四只蹄子是白的。有一条二指宽的浅些的线条,从它脑门上穿过脖颈、脊梁,一直通到尾巴的最长一根马尾上。它的脑袋十分漂亮,眼睛像阿尔泰山的宝石一样发蓝。它的前颊丰满,四脚柔软而有力,肚子细长苗条。如果好好地压一压,这会是一匹很有前途的军马的,所以我们的副连长看中了它。
谁知它脾气很怪,时而温顺时而暴躁。大家都是些粗心的人,并不明白其中原因。直到有一次巡逻时,它奋不顾身地向一群母马冲去,后来跨在匹母马身上。副连长一向自恃骑术很高,这时,也不得不赶快缩回双脚,从马的屁股上滚了下来。
也许,军马场女子放牧班的姑娘们,不忍心阉掉一匹这样漂亮的马,可种马的限额已满。没奈何,只好割开一道口子,然后取出一只睾丸,搪塞了过去,结果,这只漂亮的小马来到了我们站上。
副连长再也不敢骑它了,以我们的骑术更是摸也不敢摸的。它也乐得逍遥每日只管吃食,不再使役,养得英姿勃勃,全身黑缎子般光滑,每到秋天,油便从汗眼里往外渗。
一位哈萨克牧人曾经要了它,扬言可以制服它。结果,我们发现,他把黑马放进他退化的母马群里了。这使士兵们不免有些恼火,立即要了回来。
它实在太不安生了,害得马信头疼。有几次,我们将它捆起来,想完成军马场剩下的那一半工作.终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放开了。它的出现,最受惊的还是那匹枣红马,它已经预感到将有失去权威的危险,扬头大叫一声后,强打精神,向黑马奔来。
养精蓄锐的飘马,见枣红马已经到了身边、前蹄一扬,打个立桩,迎击枣红马。
枣红马也借着惯性,只听“嘭”的一声,两匹立起的马、重重地碰在一起。
黑马自然占了上风,因为它的蹄子上有铁掌,铁掌上还有四颗防滑螺钉这是由我掌锤,我们班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为它钉好的。枣红马也不甘示弱,拉开一段距离后,又来一次冲刺。暴风雪呼啸着,卷起天上和地上的雪。在这块平地上打旋。两匹几乎疯狂的马,在这里展开了摩战才算结束。枣红马落荒而逃,一直奔向东边的那一串沙包子,黑马穷追不舍,直到最后,想到了它的这一群战利品,才飞快地奔了回来。
它爱抚地伸出嘴,将这些母马们舔一舔,好像是要为它们压惊。然后,走到枣红马刚才刨冰的地方,只见前蹄高高扬起,攒足力气,“砰”地一声,冰层上出现了两个窟窿,水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它还想再炫耀一下,可是饥渴的马群,已经围了上来,低头饮水,再也不抬头了。
黑马的陶醉并没能持续多久,突然饮水的母马,都扬起头,并且转动着耳朵,在暴风雪中分辨什么声音。
原来是那匹失败者,站在高高的沙包上,鸣鸣咽咽地呼唤它们,也许是诉说着往日的柔情。马群们稍一迟疑,便像决堤的洪水,向沙包子奔去。黑马赶在它们前面,左右拦截,可这明显的无抵于事,它们向雪蒙蒙的远方跑去了……
这时我才记起自己还在上哨。
早晨,我们抓住了这些迁徙者,继而发现,这些马的形状、骨骼、肤色,以及在听从人类的口令方面,都与我们所饲养的伊犁马有所不同。尽管好多单位想将这些马据为己有,但最后还是上报了有关部门,有关部门很快鉴定出:这是一批越境者。
会晤时,苏方却矢口否认这是他们的马群,也许马的主人——集体农庄庄员们,宁肯丢掉这群马,也不愿意接受处分。
我方自然也不能接受这些不速之客,一则防止它们有口蹄疫:二则、也是为了显得清高一些。
这群不幸的越境者后来全部被枪杀在一片洼地里,并且调来推土机、用积雪厚厚地掩埋了它们。
马群离开边防站时,它们对自己命运还没有一丝预感,那匹大肚子母马,一边走着,一边在篱笆上搡着肚子,或者是庆幸经历了这一场暴雪,或者想让肚子里的生命更舒服些。那些瘦骨棱棱的小马眼里满怀渴望,经过春天夏天和秋天以后,它们变成大马,母性的会留下来,雄性的或者要去使役,或者充当种马。还有几匹母马,在昨夜的迁徙中,已情愿地或不情愿地受了黑色伊犁马的爱抚。它们明白身体将要发生某种变化,还有那匹枣红马,它似乎面有愧色,一声不吭地走在队伍前面,还不时地侧过头,偷看一眼拴在槽头的暴跳如雷的黑马。
我没有参加那一次枪击行动,尽管我的射击课目年年都是优秀,我不敢看那些遭到枪击后,在雪地里挣扎的马头和马尾,以及它们那不谙人事的眼神。
据说,在枪声中,突然洁白的雪地上滑过一道黑色闪电。当人们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时,它已经被子弹打中。
它拖着被打中的后半身,挣扎地跳到马群中,恰好在枣红马的身边,倒下了。
动脉被打断了,已经不可救药,它在临死的一刻十分痛苦。它用悲哀的和祈求的目光望着副连长。副连长热泪涟涟,他掏出手枪,扭过头,对准马头开了一枪。
那些年边境一带人们的生活还是比较苦的。枪声惊动了生产建设兵团的农垦战士们。人夜以后,他们纷纷刨出了死马,割去马肉。一年之后,我还在一户人家吃过这种腌马肉。事先当然是不知道肉的来历的,我因此而胃疼了很久,医生说那叫“胃痉挛”。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2021年5月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
《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纪念版(精装珍藏版),敬请读者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