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大西安的十个理由
文/高建群

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盼得的好光景。高建群
一

西安是我的故乡的城市。几天前西安市长请我给西安市政府机关讲讲传统文化。那天我在开场白中说,我已经六十多岁了,当我作为一个游子,在世界四方游历的时候,我给心灵的一角,安放下故乡的牌位。疲惫时躲在里面叹息,痛苦时躲在里面哭泣。那里收容下我的疲惫的叹息和痛苦的哭泣。

二

大约二十年前,陕西卫视刚刚上星,要做一期陕西卫视与上海东方卫视的空中对话。这边是陕西作家我,那边是上海作家叶辛。记得我说,西安在两千多年前,就是世界上唯我独大的国际都市,而上海在二百多年前,还是黄海滩涂的一个小小渔村,而深圳,在二十多年前,还是边境上的一个荒凉口岸,而今,西安是远远地落伍了,像一个念叨着“老子曾经拡过“”的青布长衫的老者一样,在咀嚼着早日的光荣。

敦煌莫高窟供养菩萨形象。
三

几个月前,我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纳讲演时说,亚细亚在东,欧罗巴在西,将这块辽阔的欧亚大草原连接起来的是一条古老的道路。现代人将这条道路叫丝绸之路。它的开拓者是我的一位乡党叫张骞。在张骞之前,世界各文明板块是孤立的,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是在各自的蛋壳里孕育出来的文明。很好,人类跨上了马背,靠马作为脚力,人类可以完成这跨越洲际的穿越了。于是在长安城的一个青色的早晨,一个叫张骞的友好使者上路。

四

丝绸之路是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条道路。它是物流大通道。涌涌不退的财富洪流,或涌向路的东端长安城,或涌向路的西端罗马城。在以前多年的世界历史纪年中,世界的东方首都是长安城,世界的西方首都是罗马城。

敦煌莫高窟壁画乐舞伎形象。大英博物馆藏品。
西北望山有山皆高,东南行水有路皆宽。
五

而中间的这块路经的辽阔地带,地理学家、人类学家叫它欧亚大草原。在这块大草原上,以中地面的阿尔泰山山脉为中心,活跃着二百多个古亚游牧民族。(距现在两千年前的那个时间段,文化学者叫它中亚古族大漂移时期,我们中国人所熟知的匈奴、东胡、大月氏、乌孙,及随后出现的鲜卑、乌恆、突厥等等,即是这样的古游牧人)。这些古游牧民族以八十年为一个周期,或涌向世界的东方首都长安,或涌向世界的西方首都罗马,向定居文化、农耕文明、城市文明索要生存空间。

六

文王建沣,武王建镐。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西周王朝的沣镐二京。终南山关中地面,有七十二峪,一条也许是最有名的峪,叫沣峪,西安人都知道沣峪口这个地名,周制周仪周礼周乐就是周公旦奉命在沣镐二京建的。老子西出函谷关,来这里凭吊沣镐二京,老百姓围上来说,听说你老人家新近完成了一本书,叫《道德经》,你老能不能讲一讲这本书。老子说,好呀!傍边有个小山头,居高声自远,我就站在这山头上讲吧!——后人把这个原先并不知名的小山头叫作“楼观台”,并尊为道教的祖廷。

大英博物馆收藏的十九世纪英国探险家斯坦因从敦煌莫高窟窃取的壁画。画中美女当为龟兹乐舞中的乐舞伎。胸配胸鼓,两手张开拍打节奏。一脚单立翘起,一脚提到腰际。
七

西安高新区最近开始了一场大布局,将托管长安、鄠邑、周至一部分农村地面,西南边缘直至安康市地界,沣镐遗址也在托管范围。我对书记说,现在高新区三次创业,一定要把文化建设这一课补上。沣镐遗址就是一个抓手。这里可以说是中华农耕文明根基所在,孔老夫子整天喊“克已复礼”,他复的这个“礼”就是周礼呀!我还说,趁考古学界泰斗李老先生还健在,让他写个“沣镐二京旧址”立在那里。老先生一言九鼎,这个遗址的考古成果,就可以确定下来了。

八

一座长安城,半部中国史。关于西安,要说的话实在是太多。我一直有一个大想法,想写一部《大长安地舆志》,将西安方圆百里这些城镇地名,村庄地名,姓氏来源,踏访一遍,追根溯源,一部鲜活的历史书就出来了。而且这历史书较之碑载文化更为可靠,更为直观。例如说吧,匈奴大夏王赫连勃勃白鹿原称帝。那块地面现在有五个赫连村,三个在蓝田,两个在长安。前一段有位摄影家去那里看过,村庄底下遍布地道,田野上则有“赫连”字样的墓碑。类似这样的历史钩沉,我现在一口气可以给你讲几十个上百个故事来。

汉画像石砖上朱雀形象。高建群摹
九

“客自长安来,还归长安去”是李白的诗句。后边还有几句,例如接下来是“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城”。李白这诗,是为一位叫“小韦哥”的朋友回长安城而写的。李白的出生地在中亚一座古城,名叫碎叶。今年十月我将去那参加一个吉尔吉斯斯坦著名作家艾特玛托夫国际笔会。那里有一座著名湖泊,叫伊塞克湖,它的来水地是发源于帕米尔高原的楚河。张骞的足迹,玄奘的足迹都到过那里,那时伊塞克湖名字叫热海。

十

我的家乡在西安的郊区,渭河下游的一个小村,名叫高村。我热爱这座城市,我热爱我那平凡的渭河老崖上的小村。几年前的一个清明节,我给村子的乡村公墓中,我的故世的亲人们的坟头,曾经立下一块自己的石头。石头上刻着:这里葬埋着我的高姓人家的祖先。他们世世代代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劳作,死后便在这里埋葬。即便是那些怀揣梦想,出去闯世界的人,老来也回归故里,叶落归根。谨立这终南山糙石,纪念他们。并祈保佑高氏一村一族,人丁兴旺,永驻永安。

敦煌莫高窟壁画乐舞伎形象。大英博物馆藏品。
文坛的三件掌故
文/高建群

年轻的朋友,你决心用一生的长度,来从事这个恼人的且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职业吗?你决心把自己做为一件祭品,为缪斯献上吗?你做好了从事这项工作的,心理准备了吗?

这里允许我讲三个故事,俄罗斯文坛的三件掌故。我的大肚皮里装满了故事,仅就俄罗斯文坛而论,就可以连续讲三天三夜而不重复。那么今天之所以将这三个故事讲出,是因为不久前我在一所大学演讲时,先讲了第一个,接着话撵话,讲起了第二个,而第三个,它接着又出来了,于是我信口又将它讲完。

第一个掌故。皇村中学举行毕业典礼,沙皇,以及沙皇的老师都来参加。演出途中,一个怯生生的。腼腆的中学生走上台去。他朗诵了他生平第一首诗《皇村记忆》。朗诵完以后是热烈的掌声。沙皇的老师杰尔诺文走上台去,他拥抱着这个小男孩,热泪盈眶。他说,这就是将来要接替我的那个人。他接着又扬起手臂说:飞翔吧,年轻的鹰,整个天空都是你的!

这个皇村中学的学生就是后来的普希金。俄罗斯文学的奠基者,一个被称为一切开端的开端的人。他直接起孕育了小说家果戈里和诗人莱蒙托夫,间接地孕育了俄罗斯文学的三巨匠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列夫 ·托尔斯泰。俄罗斯文学一夜间从原野上的孱弱小草成长为参天大树。

第二个掌故。文学青年果戈里接到普希金的一件信函,邀请他来家里做客。双方见面后。普希金说,年轻人,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你发表在《现代人》杂志上的随笔《狄康卡近乡夜话》,还有一些短篇,我都看了。你会成为一个人物的。年轻人,在拥有了这些的才华,这样的文笔,这样的早期训练之后,你是不是应当尝试写一些大的东西了。

果戈里诚惶诚恐,他对眼前的这位文学泰斗说,自己其实一直也有这个想法的。只是苦于找不到这样的大题材。见说,普希金笑了,他说,我这里有一个大题材:一个奴隶主背着口袋,满世界收购死亡了的农奴的灵魂的故事。去写它吧!祝你成功。

这就是俄罗斯文学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死魂灵》诞生的起因。

第三个掌故。一个流浪汉模样的青年,踉跄地闯入托尔斯泰的庄园。他叫阿列克谢,又高又瘦,留着八字胡须,身上穿着水手装,那服饰散发出一种海洋的味道。

年轻的水手坐在列夫·托尔泰斯膝前,向托翁讲述自己的不幸的童年,讲述自己的流浪者生涯,讲述自己走过遥远的路途,终于有一天走到这个殿堂。

托尔斯泰听着青年的讲述,老泪纵横,他不停地用手在胸前划着十字,喃喃地说,上帝啊,你是一只无底的杯子,承受着世人辛酸的眼泪。而当听完这唐突的闯入者的讲述后。托翁建议青年将他的经历写成小说,他说,什么叫文学,这就叫文学呀!在告别时他说,世界对你太不公平了,年轻人,在拥有这些早年的经历之后,你完全有理由成为一个坏人。

这位文学青年后来开始写作。他把他的笔名叫作“苦难”。中国人取音译,将这名字翻译成“高尔基”。而他接照托翁的建议,将他早年的那些经历写成了三本书。这就是《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高尔基自传体三部曲。

青年走后,当人们问起托尔斯泰,一个写作者最好的早期训练是什么时,托尔斯泰回答:不幸的童年!在说完这句话后,托翁沉吟半晌,又长叹一声说,我们与其不要作家,也不要这么不幸的童年。

两位年轻的朋友要出一本名叫《秘境寻宝》的书,他们的父母找到了我,请我给这本书写个序。于是我信笔写上以上文字。

2019.7.3于西安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2021年5月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

《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纪念版(精装珍藏版),敬请读者关注!

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散文集系列“陕北篇”,敬请读者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