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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萨满从走动着的高车上扶着辕干跳下来,她的手里捧着孩子的胎衣。她得寻找一个地方,一个有标志的地方,将这胎衣埋掉。这是她在接生以后所进行的最后一道工序。
川流不息的迁徙队伍,仍在赶着路程。女萨满来到一棵树下,这棵树叫白杨树。白杨树是北方的平凡的树木。而此一刻,偌大的河套平原,空荡荡的,唯一的标志物也许就是这一棵树了。于是女萨满在树下掘出一个坑,然后郑重地将那孩子的胎衣埋掉。
她埋得很深,防止有野物侵害。如果有野物将这胎衣叼了去,那这孩子一生的命运就时时会有不测。
白杨树立在那里,斑驳的树身,伞一样的华盖。那季节大约正是盛夏,它的树冠是如此的葱茏,勃勃向上,郁黑的白杨树叶像巴掌一样在风中拍出雨点般的巴掌声。在这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它显得如此突兀。
女萨满鹰隼般的独眼熠熠有光。她盘腿坐在地上-是双盘而不是单盘,这样更显得郑重其事一些,然后,两手举天,面对埋葬胎衣的地面,面对大河套平原,吟唱道:
“上苍啊,赐一位英雄给匈奴草原吧,为了五花盛开、为了人丁兴旺,为了这一股潮水能够继续流淌,永日永夜,而不至于像草原上的潜流河那样从地平线上消失。我们保证,我们将拥戴他和服从他,像狗一样的忠诚,像羊一样的顺从!”
女萨满带着拖腔吟唱着,举目望天,两行热泪流了下来,打湿了她的胸前。在匈奴传说中,在草原歌谣中,这个半人半神半巫的人物,总是适时地出现,给平庸的世俗生活以某种想象力,让这个彼此孤立的世界搅和在一起。
席地而坐的女萨满,在祈祷着。当祈祷到尽情处,她霍地站起来,开始舞蹈和吟唱。在舞蹈和吟唱中,她脱下了自己脚下的鞋子。荆棘扎在脚上,鲜血淋漓,她竟然也毫无知觉。
女萨满这样吟唱道:
起风了,白杨树的大叶子在热烈地拍着巴掌。黄河就应该在不远处吧,能听到那河水拍击堤岸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是的,那是黄河的涛声,1这支迁徙的匈奴部落,他们其实一直在这块被称为“大河套”的地区游弋着。一会儿走向它的左岸,一会儿走向它的右岸。
掩埋好了胎衣,迁徙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她的小马就在她身边,于是她打一声口哨,小马腾腾地奔过来了。女萨满跨上马,一手扶住马脖子,一手扶住马的后腰,两腿一磕马肚子,小马向迁徙队伍行走的那个方向噔噔奔去。
迁徙呀,一代一代的迁徙,永远的迁徙,这大约是匈奴民族那可诅咒的宿命。这支迁徙的队伍,是留在东方亚洲高原原居住地的最大一支了,将来或许还是最后的一支。他们被称为匈奴铁弗部。所谓铁弗部,通常被认为是匈奴人与鲜卑人联姻后的后裔。而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那遥远的祖先是治水的大禹王,而在大禹王之后,则是天之骄子冒顿大帝。他们还认为自己是出塞美人王昭君的直系后裔。
昭君北嫁以后,匈奴人开始“内附”。这支匈奴部落从塞外荒漠越过长城线,迁徙到山西的五台县。又从五台跨过黄河,向大河套地区的代来城迁徙。此一刻,他们正走在前往代来城的途中。
迢遥的道路,无目的地的迁徙。骑在马上的士兵。乘着大轱辘车的妇孺。健硕的、长着一对弯曲犄角的驮牛。那牛背上驮着的帐篷支架,左右分开,驮牛鱼贯而行,像一溜张开翅膀飞翔的雁阵。
这支最后一支匈奴部落的头领叫刘卫辰,也就是刚才在高车上出生的那个婴儿的父亲。他的正式称谓是“朔方王”,又叫“匈奴西单于”。
此一刻,正当我们的女萨满跨上小马追赶队伍的时候,匈奴西单于刘卫辰正骑在马上踽踽而行。络腮胡子,脸上挂满忧郁之色,宽大的袍子,动物血染成的红皮裤,底子快要磨穿的靴子。他在马上纹丝不动,像一座移动的山。象征他身份的物件,是一个挂在马脖子上的骷髅头做成的酒具、这酒具是用敌人的头颅做成的。那用来号令天下的则是插在后背上的那面独耳黑狼图案的令旗。
刘卫辰从贴着马背的那个鞍鞯部位,摸出一把牛肉干来,填在嘴里充饥。嚼了一阵后,又俯身卸下酒具,仰起脖子来饮酒,这时,一位骑兵飞马来报:“王,你听到婴儿的哭声了吗?夫人生了,是个男丁!”
“哦,是个男丁,这么说我的继承者诞生了!草原上又要飞起一只雄鹰了!”刘卫辰忧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刘卫辰弯过马头,从潮水般的迁徙队伍中返身来到那辆高车前,他揭起布幔,往里瞅了一眼,说:“噢,是个男丁!又一个出生在路途上的匈奴人。叫他勃勃吧,生机勃勃,勃然大怒,像阳具一样突然勃起!还有,把大汉皇帝赐给我的这个‘刘’姓,也赐给他吧!天下匈奴遍地刘一叫他“刘勃勃'!”
那第一个被人们确切知道的草原来客,名字叫匈奴人;那给人们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也是匈奴人。匈奴人第一个跳上了马背,开始了他们在这块广袤大漠上的奔驰。是怎么的突然灵机一动,跃上马背,然后开始奔驰的?不知道!是受了那敛落在马背上的黑翅膀乌鸦的启示吗?不知道!是一辆大轱辘车突然坏在了中途,无奈的主人只能从车辕上卸下马来,试图跨上它,因为这道路实在是太漫长了?不知道!或者,是一只狗,一只牧羊犬有感于这沙砾的灼热,脚底发烫,于是一跃身跳上了马背?亦不知道!总之,这些无意的举动给了匈奴人以启示,匈奴人颤巍巍地跨上了马,于是,人类新的一页翻开了,战争的一页翻开了。靠马作为脚力,那条横贯欧亚大平原的伟大道路丝绸之路开辟了。
是匈奴人教会了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而秦始皇修筑万里长城,修筑秦直道,正是为了羁绊匈奴人的汹汹马蹄。那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冒顿大单于,率领他的草原兄弟,黑压压的一片,如狼似虎般地直抵长安城附近的萧关,眼看就要看见长安城的钟楼了,属下问他:“匈奴人的疆界在哪里?脚下已经是长安城了,是不是不能再往前走了?”冒顿将马鞭一挥,扬声大笑道:“匈奴人没有疆界这个概念!匈奴人的牛羊吃草到哪里,哪里就是匈奴人的疆界!”同样是这个冒顿,将刚刚唱罢《大风歌》的汉高祖刘邦合围在大同的白登山,将三万人杀得只剩下两千人了。后来刘邦受尽屈辱后才得以侥幸逃出。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白登山之围”。
白登山之围让惊魂未定的刘邦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就是“胡汉和亲”。这样,便有了后来的昭君出塞。一个女人改变了世界,昭君顺秦直道穿越子午岭山脊,过黄河,嫁到九原,成为南匈奴王呼韩邪的妻子。呼韩邪死后,再嫁呼韩邪二夫人所生的大儿子。这一任丈夫死后,再嫁二夫人所生的二儿子。这就是著名的昭君三嫁的故事。
昭君出塞以后,南匈奴成为大汉王朝的附属国,于是双方联手,合击北匈奴。北匈奴王郅支,是呼韩邪的哥哥,他也曾经到过汉未央宫来求亲,只是脚步跑得慢了点儿,只来过一次,而呼韩邪来过三次。郅支在匈奴草原上站不住脚了,于是率领部落开始缓慢地向中亚地面移动,一边移动一边唱着“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的古歌。最后,在贝加尔湖畔,落势的郅支为尾随其后的汉西域都护府副都尉陈汤所杀。
后来的曹操,站在秦直道靠近长安城的这一头-淳化的甘泉宫,以迎候当朝公主的礼节,迎候昭君的儿个女儿归朝省亲。曹操说:“塞外苦寒,茹毛饮血,公主殿下们年事已高,如果愿意回来,就回长安城居住养老吧!”公主们泣泪道:“女儿们都已经习惯了,并不觉苦。只是,塞外地面,确实苦焦,如果朝廷能设一个“内附”政策,将那些塞外的游牧人安置在长城之内,一边农耕,一边放牧。这样,这些游牧人的生活就会有了着落,而边疆地面也会安定许多了!”曹操听了,深以为是。
这样,从曹操的年代开始,匈奴人开始大量内迁。中央政权在山西境内设河东五郡,安置匈奴。不久,被安置在山西离石境内的匈奴左贤王刘渊、刘聪开始起事,从而掀开中国历史上的“五胡十六国之乱”。
五胡说的是匈奴、鲜卑、羯、氐、羌。十六国则是指前凉、后凉、南凉、西凉、北凉、前赵、后赵、前秦、后秦、西秦、前燕、后燕、南燕、北燕、胡夏、成汉。
他们在长城内外掀起一场滔天巨浪。这就是中国历史上一段最为黑暗最为混乱最为模糊不清的岁月。用西方学者的话说,当那些被驱赶出亚细亚高原的游牧人远迁他乡之后,那些留在原居住区域的游牧人突然骚动起来,纷纷举帜,试图完成草原民族对农耕文明、定居文明那世世代代的占领梦想。
我们的赫连勃勃就是在这时候出生的,我们的统万城故事就是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展开的。
历时二百八十年的五胡十六国之乱,到我们叙述的此时,已经进入它的下半叶了。
那个名叫勃勃的男孩,说话间已经三岁了。他是在高车上出生,在高车上长大的。三岁的勃勃,那时候还看不出能成为将来的为王者的预兆。他懦弱、苍白、瘦骨嶙峋,看见杀鸡也会捂着眼睛。而他那眼白过多的眼睛,胆怯得从不敢正眼看人。
这是因为他噙着一只母羊的奶头长大的缘故。他的母亲缺奶,于是人们为他牵来一只母羊放在高车上。颠簸的途中,饿了就咂一口羊奶;晚上睡梦中,呢喃作语,伸出小手摸索,然后抓住母羊的奶头,塞进嘴里,咂着奶头继续睡去。
如果他咂着的是一头母牛的奶头,那么他也许会像一头牛一样的健硕、充满蛮力。如果他咂着的是一峰骆驼的奶头,那么他也许会像一峰骆驼一样坚毅、充满耐力。但是他咂的是那驯良、懦弱、任人宰割的母羊的奶头呀!这样他的身上将终生留下挥之不去的羊膻味,他的声音在童年的这个阶段,也总有一种类似“咩咩”的羊叫声。
在匈奴传说中,伟大的冒顿大单于就是咂着一只母狼的奶头长大的,所以他把独耳黑狼作为他的猎猎狼旗,所以在他的胸膛里流淌着的是黑血,所以他在荒原上奔驰时充满耐力,那自如的情形就像在家园里散步一样。
据说还有咂着老虎的奶头长大的,这样长成的男人自然孔武有力。在另一个传说中,被老虎奶大的孩子长大成人了,骑着一头老虎回到了城里。老虎们恋恋不舍,尾随其后,黑压压一群围住了城池。城中的老百姓站在城头上看着,心惊胆战。
是的,勃勃长到三岁了,他那时候还没有显出什么王者端倪。也许吧,女洒满那虔诚的祈祷和动人的吟唱,只会是一句空话。对于匈奴人来说,希望和绝望一直伴随着他们。
入夜了,迁徙的匈奴人刘卫辰部在一条河边宿营。夜色中哨兵的枪刺一明一暗,此起彼落的口令声让人神经紧张。他们倚着一片树木歇息。大轱辘车围成一个半圆。半圆的中间,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那篝火大约是用松树枝点燃的,因此周围地面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松香味。从大轱辘车上摇摇晃晃走下来的老人和孩子,围着篝火坐定,蜷曲着休息、打尖。士兵们在外面一层歇息。白莲花般的帐篷一个接一个搭起。驼牛们疲惫地卧着。负重被卸下来了,可以看出,牛的脊梁杆子被磨得血肉模糊,甚至白生生的脊梁骨也露了出来。牵牛的人于是在自己大碗喝酒的时候,呷一口酒,鼓起腮帮,向牛的脊梁那血肉模糊处,“噗”地一喷。
马的四蹄被施上羁绊,在就近的树林与草原接壤处吃草。这被称为“羁”的东西,大约也是这个马背民族的发明。用两根牛皮绳子,将马的四条小腿系住。牛皮绳在马的肚皮底下交错后,再用一根木棒将这交叉的皮绳子拧紧。这时候马脊梁稍稍地拱起,它还可以行走,可以低头吃草和喝水,但是已经不能无所拘束地奔驰了。这样有限制地游荡和放松一夜后,第二天早晨上路时,主人一声呼哨,它就会回来。如果有顽皮的马,或者倔强的马不愿意回来,那么,主人会骑着马赶过去,在空中挥一挥牛皮绳,一甩,一个绳圈儿刚好套住马头。
这是南匈奴的迁徙,这是南匈奴的宿营。较之南匈奴来说,他们的兄弟,北匈奴那个跨越洲际的迁徙,大约会更恢宏一些,悲壮一些,遥远一些吧。
在郅支被击杀于贝加尔湖畔的粟特城以后,这支匈奴人的踪迹便杳如黄鹤了。中国的史书对他们的记载,只是到此处为止。在接下来的二百年中,他们像潜流河一样从地面上消失,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从世界史上消失。只有土耳其的史书,俄罗斯的史书,欧洲各国的史书,在记载他们自己文明的时候,才偶然会寥寥几笔,记录下这段擦着他们的文明板块匆匆而过的抢掠史和杀戮史,留下些许或清晰或不清晰的马蹄印和匆匆过客的身影。
他们逐水草而居,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撵着西地平线上的落日行走。在这二百年的混淆不清的为黑暗所遮掩的岁月中,他们是怎样度过的,这支洪流里裹胁了多少游牧人跟着他们一起行走,然后又把多少人和多少故事丢弃在了路经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更没有笔墨记载他们。
较之西方人所津津乐道的以色列人《出埃及记》,以及罗马军团的十字军远征,这些匈奴人的迁徙史都更早,也更为悲壮和恢宏-那没有目的地的远徙真是步步惊心。
直到有一天,他们从东欧平原的喀尔巴阡山,呼啸着进入地中海地区,才令整个西方世界为之震惊。而直到有一天,当被称为上帝之鞭的阿提拉大帝以马蹄耕作,铁蹄踏遍欧罗巴大陆时,感觉到疼痛了的世界,才知道和记住了他们,并深深为之震颤。
我们的故事讲述的是南匈奴的故事,讲述的是赫连勃勃的迁徙。他们的迁徙大约都是一样的,他们那吉卜赛人式的篝火和营帐大约也都是一样的。但是还是让我们来讲赫连勃勃吧,讲一个公认的坏人的成长史,讲一个英雄诞生的全过程。讲述这一次迁徙途中的这个营帐之夜,赫连勃勃的身上将会发生什么?
坐在那里的青年和尚抖落掉身上的落叶,将头上蒙着的布也掀了下来。我们看到他确实是炎。
炎对母亲说:“这是责任,我明白,对天竺国的责任,对菩提城的责任,对鸠摩家族的责任。因为自从我一出生,我听到的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但是母亲,命运为什么偏偏挑选了我去承担这件人生俗务呢?难道我不可以有另外的命运吗?我有许多的弟弟,这个家族有很多的男丁,他们比我更优秀,他们都会驾轻就熟地做好它。仅仅只是因为我是长子,这件事就不可推卸地落到我的头上了吗?求你了,母亲,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去干另外的事情吧!”
母亲揭开面纱,露出她满月一样的面庞。她有些惊讶地说:“儿子啊,你知道宰相的同义词是什么吗?除了责任以外,它还是光荣和鲜花,是尊贵和尊严,是一生都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亲爱的孩子呀,为了明天那个节日,全城的女人们都穿上了自己最艳丽的衣裳,那些待字闺中的少女正心跳着等待你的出现,她们最大的人生奢望是让你多看一眼,让你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多停留半秒。而多少男人又在眼红你呀!难道你就情愿轻易地抛弃这一切吗?”
炎站起来,他轻轻地扶着母亲的肩膀,继而又牵着母亲的手,走到塄坎边,然后以忧伤的目光注视着脚下的恒河。
脚下的恒河仪态万方、风情万种地奔流着。菩提城的灯光,有一部分映在了河里,于是那河面上出现了碎银子般的光亮。虽然已经是夜晚了,堤岸上仍然聚集着许多人。持家的女人,到河边来汲水,她们在河里汲满一罐子水以后,重新顶在头上,然后折身踏上那高高的石阶。那些菩提城的风情女人们正在洗濯。她们把自己脱得精光,整个身子都沉在这忘川之水中。她们试图用这河水洗涤掉自己既往的罪孽。另一处,一个麻风病人也在洗涤,想让这神奇的水流帮助他恢复健康。
“亲爱的母亲,在河心那块突出的岩石之上,正高卧着一位高僧。那是我三岁时走人神庙遇见的第一位老师。你看见他了吗?每天黄昏,他都会走出神庙,顺着那高高的石阶,来到这恒河边上,然后开始这日日必备的功课。”炎对母亲说。
顺着儿子手指所指的方向,母亲向苍茫夜色中的恒河望去。她的目光终于盯住了河心那块突出的岩石。
她看见,一位高僧正用手掌像刀子一样,向自己的胸膛砍去。胸膛劈开了。然后他从胸膛里掏出自己的肠肠肚肚,将它们漂进河里,轻轻地洗着,涮着,摆着,梳理着。那情形,就像在洗涤羊肠羊肚、牛肠牛肚一样。
“他在做什么呀?”母亲惊讶地问。
“他在洗涤自己,这是他的洗礼。他要在这日日必备的洗礼中,洗涤他前世的罪孽,洗尽他在这一日所沾染的世间尘埃。他渴望洗净自己的身子,他希望有朝一日,抵达那大俊大美、大彻大悟的大觉悟之境!”
“一位得道高人!”
“是的,一位得道高人!”
母亲沉默了,儿子也沉默了。他们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位高僧在完成着他的功课。洗涤终于结束了。高僧将肠肠肚肚重新装人胸膛,拍一拍胸脯,摩挲一番,让胸腔重新完好如初。最后,他们目睹那高僧重新踏阶而下,走回神庙,旋即被夜色中的神庙所吞没。
“亲爱的母亲,也许当我出生在那个日月交替阴阳换更的奇异时刻时,当你们将我的名字叫作“炎'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被定了。我的这一生注定要四处流浪,我现在虽然是在和你说话,可是我的心已经在路上了。那是漂泊的命运,充满了坎坷,充满了不可知。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顺应它,听从远处那梦魇般的召唤!”
“那么,世界这么大,有许多条道路,每一条道路都通往不同的地方,我亲爱的孩子呀,你是想去哪里呢?你的一颗大悲悯的心,它是如何指示你明示你的呢?”
这时,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突然跳跃了几下,出现在东北方葱岭那积雪的山巅上,霎时满世界一片光明。
炎指着月亮,回答母亲说:
“我要到东方去,我要到葱岭那边去,我要到太阳和月亮每天升起的那个地方去。那神秘的东方是如此强烈地吸引着我。我不知道那高高的积雪的山峰背后是什么,我想探个究竟。我将一直往东走,直到有一天倒毙在路旁为止!”
说完这些话,炎抿紧了嘴唇。
现在轮到母亲吃惊了。她后退了两步,以便把眼前这个男人看清。然后-然后这位母亲字斟句酌,说了一段天才的话。也许,只有宰相府的女人们,只有天竺国的那高贵的婆罗门家族的女人们,才能说出这样有教养、有见地的话。
母亲说:“我为你而骄傲,亲爱的孩子!宰相会有很多个,在你之前会有,在你之后也会有,但是鸠摩炎只有一个。你是一个高人,一个负有特殊使命的人。上苍借我之腹生了你,这是对我的信赖,是我的光荣和骄傲。亲爱的孩子呀,既然你去意已决,那就远行吧!我支持你。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在支持你,那就是我,母亲的祝福会伴随你的一生的。至于明天那个拜相仪式,至于未来宰相的人选,事情总会过去的,而宰相也总会有的!”
见母亲这样说,儿子受到了深深的触动。
他跪下来,跪得很深,以至脸颊都贴到了母亲的脚面上。他就这样就势吻了吻母亲的双脚。
母亲问儿子临行前还需不需要做一些旅途上的准备,比如带一些盘缠,比如带几身干净的衣服,比如至少带上一打也就是十二双的麻葛鞋,以便应付穿越葱岭时的崎岖山路。
儿子说不必了,他其实从一出生开始,便开始做翻越葱岭的远行准备了。他说,一根打狗棍,一个乞食钵,吃饭的问题就解决了。至于麻鞋,他不需要,他打赤脚就足够了。
为了强调,炎在说话的时候,跺了跺自己赤着的双脚、他说:“父母给了我两只脚,为的就是有一天用它来独步天下!”
在说完这些话以后,或者说,在这些话的余音还在母亲耳畔回响时,年轻的和尚已经匆匆站起来,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转身飞也似的消失在苍茫的黑暗中了。
母亲孤孤地站在那里,强按住内心的疼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出于一种骄傲和矜持,她没有撵上去,也没有使自己失态。
不过她多么地希望,作为儿子的炎能够回过头来,向她做最后一声告别。但是炎始终没有回头。
就这样,这位名叫鸠摩炎的车轻的行者,便离开了善提伽耶,告别了他的祖邦,上了那迢遥的道路。
正像那些传奇和歌属以调怅的口吻所咏叹的那样,青年和尚穿越了九十九座高山,蹚过了九十九条大河,然后在一个红目喷薄而出的早晨,登上了散岭那高高的垭口。
他穿者褐褛的僧衣,赤者滴血的双脚,他的胡须在行走中也疯狂地生长起来。他现在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了。他走的那条时而穿越峡谷,时而攀上高山的道路,是在他之前由那些收羊人踩出来的,由那些为了蝇头小利离乡背开的丝绸之路上的脚大踝出来的,是白匈奴人在进军喀布尔城时留下的,是贵霜工朝的遗民们重退塔里木盆地,重返楼兰时留下的。
走在这样的路上,我们的炎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前面那些所有的先行者们所千辛万苦踩出的这条道路,其实只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他的这次东行做准备。
那九十九座高山上每一座山向阳的一面,都会有一座类似那烂陀寺那样的神庙。这神庙或者是石砌的,或者是砖垒的,或者是用不加修饰的圆木架筑的,或者是因陋就简在陡峭的悬崖上凿出的石窟。而在那九十九条河流之上,每一个渡口都有人在洗涤,罪人们试图在这洗涤中卸下重负,获得再生,正如恒河在流经菩提伽耶时,我们所看到的情形一样。
一根打狗棍,一只乞食体,一领裂裟,这是他的全部财产。对一位苦行僧来说,有了这几样东西,就足够了。
炎觉得自己很富足,很快乐,像一个帝王一样的富足和快乐。同时,他的身体和思想是自由的,而帝王们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他可以叩击路经的每一户人家的门扉化一口缘,而不需要任何理由。当从神庙的门口经过时,他就会去“挂单”。他从肩上的褡裢里取出自己的帖子,然后挂在门楣上,继而,便和衣躺在门洞里闭目养神,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小和尚出来打水。他们捧起这个帖子,然后将这位已经睡着了的苦行僧唤醒,领人禅室安歇,而在这神庙里将息几日之后,我们的炎又重新踏上了道路。
就这样,炎一直走到了葱岭那高高的垭口,在一个红日喷薄而出的早晨,倚着这世界最高地方的一块岩石,热泪盈眶地看着他朝思暮想的东方世界。
面对眼前为他展现的这一片绚丽世界,神秘东方,鸠摩炎从头到脚都感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大喜悦,大欣喜,他轻轻一声抽泣,接着便是双泪迸流。
他盘腿坐在高高的岩石上痛哭了三天,哭得惊天动地。三天后重新拾起拐杖上路。他本来还想在那里多停留一会儿的,但是,这个名曰“世界屋脊”的地方实在是太寒冷了。
最后他向山的另一面走去,向东方走去。仍然是翻越了九十九座高山,蹚过了九十九条冰河,最后看见了绿洲和人烟,看见了黑松林,看见了那奔腾咆哮的叶尔羌河,看见了那被称为“一千年不死,一千年不倒,一千年不朽”的胡杨树。
在龟兹城中,在这昔日的佛国里,三河王吕光继恶牛事件与恶马事件以后,继续对高僧玩着这种“猫逮老鼠”的游戏,以此取乐,以此一次又一次地打击和折磨鸠摩那颗高贵的心。
接下来的这一次玩得更绝。
那是一场在龟兹王宫举行的晚宴。我们似乎还依稀记得,翻越葱岭而来的远行客鸠摩炎第一次在龟兹城亮相时,就是在这王宫,就是在这类似的场合。不过,如今这王宫的主人变了,龟兹王白纯变成了三河王吕光。
在这晚宴上有两位特殊的人物,一位我们知道,是高僧鸠摩罗什;另一位我们还未曾见过,那是美丽、忧郁、高贵的鸠摩罗什的表妹,龟兹王的女儿。
那王女高贵地坐在那里,礼节周正但是沉默不语。自从城被攻破、父王遇难以后,她一直就躲在深宫里,不愿再见一个人。但是今天,在吕光的淫威下,她不得不出来应酬一下,况且,她也想见一见自己的表兄鸠摩罗什。他们自小一起玩耍,她对这位表兄崇拜有加。
他们在那个晚宴上喝了许多的酒,直喝得不省人事。为什么喝了这么多的酒呢?这事谁也想不明白,宿命吧,天意吧!抑或是那吕光的安排。
总之,当鸠摩罗什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和表妹被关在一间陈设得异常奢侈的密室里。他们赤身裸体地相拥在一起。“我犯了奸淫之罪!我在亵渎佛祖!我破戒了!”鸠摩罗什捂着自己的脸哭起来。这个高傲的人,高贵的人,终于被这致命的一击彻底击倒了。
鸠摩罗什穿好衣服,在卧榻前跪下来,双手合十,祈祷道:
“佛祖释迦牟尼,凭着你的光荣,我皈依你圣洁的教训,恪守清规,我每日每时都在远避罪过,你的一切经文中的每一个字都在我心中回响着,我将享受着你的恩宠,向地上众生去光大你的教义。但是啊佛祖,也许是我的罪孽太深重了吧,我身上的定力远远不够吧,我无法提着自己的头发上天,我的双脚被污泥沉重地拖住,请指示我,难道我应该还俗,再回到这世俗的世界中去吗?”
这时密室的门外,传来了哈哈大笑声。
那是吕光,他这天晚上一直在门外等候,此刻、他胜利了。吕光以胜利者的口吻说:“是的,高僧,请还俗。你的道行已经遭到败坏,你已经破戒,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你已经从天上掉了下来,成为了一个凡人。这一切都是我的安排。事实上,你和王女已经成亲,那昨日龟兹王宫中的晚宴,其实正是本王为你们的婚礼而举行的庆典。”
原来,那恶牛、恶马的事情过去以后,吕光见鸠摩罗什高僧那高傲的头颅依然挺立着,不愿向他屈服。他不明白这和尚心中那种钢铁般的定力是从哪里来的。这时,他听到了龟兹城中一个广为流传的传说,人们说,当年罗什公主怀胎的时候,曾经有一个云游僧见到公主额头上那颗红痣以后,惊骇道:“大贵人诞生了,智慧子诞生了,上苍将借你的身体为世界送来一位先知。施主,你要好好地守护你腹中的孩子,如果这孩子在三十五岁之前不破戒的话,他将修成正果,将放出辉耀东方的大光华!”
吕光听了这个传说以后,笑了笑,开始罗织他的阴谋。他已经找到从精神上打击这位高僧的最好办法了。
三河王吕光的计谋得逞了,他很得意。在说完上面那些话以后,他离开了密室的门口,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是在龟兹城的大街小巷广贴告示,将鸠摩罗什与王女成亲的消息周知四方。他明白,这个打击将是致命的,那昔日笼罩在高僧头上的光环将被卸去。他的行径将令龟兹城百姓所不齿!
“你在渎佛!”鸠摩罗什在密室里叫道。
吕光哈哈大笑。他不屑于回答,因为现在跟他说话的是一个凡人。
“我毁灭了法身的戒行,我将接受天刑的惩罚!”鸠摩罗什长叹一声道。
这时候,王女早已穿好了衣服。清晨的阳光从密室顶端那个天窗照进来,照在王女的脸上。她的脸上依旧端庄明媚,依旧闪动着庄严的姿态,依旧保留着一个龟兹国王女的风度。
随着服饰窸窸窣窣,她趋身过来,伸出衣袖擦了擦高僧脸颊上的泪花。她说:
“我光荣的表兄,大智的僧人,这是宿命,让我们平心静气地接受它。你将依旧崇高,将永远是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既然东方在召唤你,那么就顺应命运,向东走吧,带着你的苦难的身躯,拖着你的沉重的步履,还有一个我,你忠实的妻子,咱们上路吧,去长安城!”
赫连勃勃打头,一行人簇拥着他,信马由缰向旷野上缓缓而去。来到西北角的一个高处,勃勃停住马说道:“城的西北界就到这里了。这里要建一个角楼,角楼越高越好,可以藏兵,可以作瞭望之用。城的四个角上都要建这样的角楼。东西南北各开一座城门,那四座城门的名字,我也都想好了。”
勃勃手指着这空荡荡的地面,说道:这是东门,门的名字叫“招魏”,拓跋魏虎视耽耽,是我们永远的敌人,取这个名字的含义是瞅个空儿,招降他们。西门就叫“服凉”吧,那河西走廊地面的前凉、后凉、南凉、西凉、北凉,虽是我们的同类,也当在征服之列,绝不能手软。北门叫“平朔”,朕原本就是朔方王,而且世代沿袭,平定朔方是朕的天职。至于南门,那个遥远的杏花春雨江南,它现在叫东晋,要不了多久它将为一个叫刘裕的将军所取代,建一个南朝叫“宋”。我们现在先把这个门叫“朝晋”,将来再改名字叫“朝宋”,联合宋朝抗击魏国,这叫远交近攻!”
说话间,城四角的四个角楼和城的东西南北四座城门确定。马蹄嗒嗒,众人策马一番奔驰,等于绕了一个大圈子,这统万城的规模方圆就这样定下了。
赫连说道:“咱们刚才马蹄踩过的蹄窝处,将来就是城墙!城墙要厚.越厚越好,光挡住马蹄不行,还要能挡住那火铳箭镞的攻击。哦,这城墙要想坚固,最好依着城墙,加修一些马面!”
所谓马面,是古代筑城的一个套路。在那城墙外边,隔上三十丈左右筑一个堡子,这堡子与城墙黏合在一起,同时向外凸现出许多。堡子里面是空的,可以藏兵,可以堆放物资,可以穿越城墙与内城来往。有了这东西,就像牛长了两只角,可防御,可进攻,用兵自如。如此这般,城墙就增厚了许多,城的分量也就厚重了许多。
中原的城池没有“马面”这东西,这是那年进攻南凉王秃发傉檀时西宁城有的东西。正是见了这“马面”,赫连勃勃心生怯意,不敢攻城,而采取诱敌出城的办法才破得西宁城的。破城以后,他专门来到城下,钻进“马面”里摸索了一阵,心想,我将来筑一座城,也一定要把这东西筑上。
说完“马面”,赫连勃勃又领着众人来到东方,马鞭指着辽阔的原野说道:
“在这招魏门的外边,要修两个城。靠近城墙的地方修一个外城,名叫“赋贡城',让天下的国家都来朝拜我,年年献赋,岁岁朝贡,以养活我的国家。赋贡城的外边,那块大戈壁滩的低洼处,再建一座易马城,临洮易马,汉中换茶,将这里建成一个大集市,让骑在马上、嘴里嚼着风干牛羊肉的游牧人来这里换取布帛和日用品,让那些长城里边村庄里的人们在这里换取耕地的牛、拉车的马、御寒保暖的二毛子皮袄!”
他们还对这城内大大小小的湖泊做了勘测,发现它们的水源均来自那条从北方流来的“奢延水”。水真是一个好东西,有了它,才有了这一片塞上地面难得的湿地和绿荫。
他们决心把这水好好地利用一下,在城中建成天然的湖泊公园。当统万城修起来以后,让这奢延水改道,绕外城墙一圈,成为一条护城河。
有了护城河,再安一个吊桥,它就真的成一座像模像样的城了。
一行人纵马在这块旷野上行走了大半天,一座臆想中的城就这样建立起来了。打道回府的途中,赫连勃勃突然觉得这座城好像还缺点儿什么。
他骑着马,在城最中间的那个位置打了几个转,又向天空望了望,而后用手指着天空说:
“这个地方刚好居中,是我们统万城最主要的地方。这里要筑一个高台.越高越好,高到可以上天摘星星,摘月亮,高到可以夜来望见长安城的灯光辉煌。这高台,叫它祀天台也可以,叫它水安台也可以!”
临了,赫连怅然地说:
“这个高台是给我们草原上那永恒的流浪者,我们先知先觉的女萨满预备的。如果她有所感知的话,统万城落成的那一天,她将出现,并且在这个高台上与天通灵,为我们祈祷,告诉我们那些我们视力所不能及的遥远地方的故事。”
“列祖列宗,佑护我们吧!”赫连勃勃用这句话,为今天的跑马圈城画上句号。
“佑护我们吧,列祖列宗!”一群草原男人用沧桑的声音,齐声附和道。
翌日,勃勃大军应刘裕将军之约,水陆并进,南下长安。赫连昌一支,将从延河的源头芦子关登上子午岭山脊,顺着山顶的秦直道南下。赫连定一支,将顺黄河右岸而下,翻黄龙山经白马滩,目的地是关中平原的咽喉要道潼关。
赫连勃勃骑着马,将这两支队伍一直送到岔路口,谆谆叮咛道:“务必派那快马斥候一日三报,我则在这统万城里静候佳音!”
又说:“当年曾祖冒顿马鞭挥舞处,只破了个关中西边的萧关,到了淳化、泾阳一带,距那长安城还有百里之遥。先祖呼韩邪倒是三次进了长安城门,并曾登台人室,进了汉王室的未央大殿,但是他不是去征伐,而是去和亲。萧条异代不同时,今天要破这长安城的,是我赫连勃勃大单于了!”
说罢,仰天大笑。
笑毕,赫连勃勃手一挥,让两支队伍分道扬镳,自己则骑在马上,手搭凉棚,一直望着不见队伍影子了,才转身回来。
转过身,看见统万城城头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嘈杂声四起。有男人的哭号声,有兵丁们的训斥声,还有将作大匠叱干阿利的拖着长腔的号令声。
“叱干阿利这狗日的,又在杀人了。这哪里是用蒸土筑城,分明是用人的尸首在筑城呀!一天杀五六人,这六载筑城下来,得死一万多号人哩!”赫连勃勃笑道。
那笑容,三分是赞赏,三分是无可奈何,三分则是有些忐忑不安。
在那些言之凿凿的正史和乡村学究编撰的野史中,在那些代代相传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和放羊汉的凄凉歌谣中,对这座位于北方旷野上的庞然大城的修筑经过,曾赋予了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而对这座大城的督造者、勃勃的宰相兼将作大匠叱干阿利的残暴、凶恶,更有着许多令人瞠目结舌的描写。
据说,在这蒸土筑城中,民夫们每筑成一砖薄厚,就要停下来,让那监工来验。叱于阿利则手执一柄鬼头刀,在旁边站着。监工拿一把锥子,如果能刺进去这新筑的城墙一寸,就说明这城不够坚固,民工们偷懒了,那么旁边的叱干阿利不问青红皂白,挥手一刀立即砍杀这民工于城头。如果这监工刺了半天,锥子没能刺进城墙一寸,说明这监工偷懒,飞过一刀,剁下这可怜的监工的头。
然后这城再继续往下筑。那些尸首不论是监工的,还是民夫的,也没有必要再挖坑填埋了,立即被敷上新的蒸土,然后民工们喊着号子,将尸首夯实,提入城中。反正这混凝土中有一种原料名叫血,那么无论牛血、马血,还是人血,都是一样的。
史书中说,建造统万城广征夏夷民夫达十万之众。六年筑造下来,待顿工之日,十万之众中十中有一被杀!也就是说有一万人被杀了,尸首则被就近提入城墙中了。
自从赫连勃勃的那匹汗血宝马第一个被打人城墙以后,陆陆续续地不断有人被打入。六年光阴,两千二百天不到,一万除以两千二百, 那筑城中就是见一次日头,这世界上就要少了五个人。因此这统万城是一座白骨堆成的城池,是一座暮光之城,血光之城!
此一刻,赫连勃勃目送他的两个爱子兵分两路进军长安,始觉心安。回转身子,朝建筑中的统万城望去,只见城头上嘈杂声一片。
城要坚固!这是赫连勃勃给叱干阿利下的狠话,至于如何个坚固法,勃勃也有话,叫作“只问结果,不问过程”。那叱干阿利筑城时杀人无数,赫连勃勃何尝不知,只是充耳不闻罢了。这日,恰好又碰见这阿利杀人,勃勃一时有了兴趣,之前他只是闻说而已,这次他决定亲眼去看一看。
城头上,果然是那叱干阿利正在杀人。
他正驱使监工用锥子去刺城墙。今天是谁倒霉,是监工还是工匠?暂时还不知道!
赫连勃勃在远处看着。刚才的嘈杂声突然停息,城墙头上是死一般的静寂,接着,只见叱干阿利挥舞鬼头刀,刀光闪耀处,一刀砍去,“扑”的一声,鲜血四溅,一个人像粮食桩子一样倒下去了。
“嘿嘿,将他打入城墙!”叱干阿利在他的皮裤上把刀抹了一抹,重新佩在身上,然后面不改色地说道。
赫连勃勃看见一具尸体被民夫们抬起来,喊了两声号子,往正在修筑的城墙上一扔,接着,蒸好的糯米土就冒着热气,覆盖上去了。
工地又恢复了正常的建筑秩序。
赫连勃勃没有走近,大人物对那些如草芥如蝼蚁的小人物的命运没有必要去过多地关注,这世界上还有着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等着他去想。
他面无表情地背着手,绕城走了一圈,最后回到他的那一顶大帐篷里。“来人哪!”他喊道。
赫连勃勃从帐中搬出一斗黄金,说道:“将它赐给忠诚的叱干阿利将军。另外,从龟兹国选两位绝色美女,送进将军帐篷,白日做饭,夜来暖脚!”
这座终南山脚下逍遥园内的草堂寺,其实在鸠摩罗什入住之前,它就存在了。不过它那时候没有冠以“草堂”二字,只称“大寺”,或者称“大石寺”。“草堂寺”系姚兴皇帝为鸠摩罗什所取寺名。
鸠摩罗什到来之前,这寺的住持名曰法显,亦是汉传佛教史上一位鼎鼎有名的人物,前秦苻坚时入住大寺,似乎曾被拜为国师。后秦时代,当鸠摩罗什历经千难万险,终于于公元401年抵达长安城并人住草堂寺时,那法显高僧已于两年前(后秦弘始元年,公元399年)与同学慧嵬、慧景、慧应、道整等西行天竺求法,从而开中土僧侣广游五印的先河。
鸠摩罗什与法显这位高僧失之交臂,实在是一种遗憾。而法显后来回国时,是乘船从海上漂流回来的,上岸后发现是到了青岛。大师后来也就没有再回到北方。
鸠摩罗什同样与另一位高僧,因《西游记》一书而名满天下的唐僧玄奘也失之交臂,唐僧比罗什晚了二百年。
鸠摩罗什东行,唐僧西行。唐僧恰好沿着鸠摩罗什踩出的那条路,一步也不错地一直走到西域,又踏着鸠摩炎的脚印,翻越葱岭,蹚过大河,最后来到鸠摩炎当年出家的天竺国那烂陀寺,在那三棵菩提树下修持六年。
西行归来的唐僧,最初在草堂寺南边山上的翠微寺居住。草堂寺在山脚,翠微寺在山顶,相距三十华里。
那时的草堂寺里边,僧人已经几乎走净,只有一个鸠摩罗什舍利塔立在那里,依稀可见这国立译经场当年的风貌。寺院之所以颓败,是因为后来的战争,还因为寺院里停放着一个皇帝腥臭难闻的尸首。
这个尸首说起来叫人难以置信。他既不是苻坚的,也不是姚兴的;既不是刘裕的,也不是赫连勃勃的。他竞是那个遥远的草原帝国拓跋北魏孝武皇帝的。这个故事,后边再说。
西游归来的唐僧不能在草堂寺安歇,恰好李世民在终南山顶修了一座行官,叫翠微宫,于是,在那翠微官的旁边建翠微寺,供唐玄奘译经和修持。
据说,李世民最初曾想让西游归来的玄奘高僧,在草堂寺居住。结果,他领着高僧来到草堂寺,打开寺门时,只见满地萋萋荒草,寺院已破败不堪。李世民信口吟了一句诗,“草堂寺内草青青”,而后将手一指说,不如在那山顶,翠微官旁边,新起一座寺院。
唐玄奘在这翠微寺译出的第一部经叫《心经》,或者叫《唐玄奘奉诏译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据说李世民驾崩在翠微宫。其时,病榻前有三个人侍立在侧,他们是太子李治、才人武则天并高僧玄奘。
闲言不叙。
这一日,鸠摩罗什高僧辞世之前,嘱咐寺院内僧人将十三年长安羁居期间所译的全部经书一一抱出铺开,在这春日里晒经。
老天也遂人愿,大太阳从早晨便开始照耀人间。只见太阳一照,满院经书散发出阵阵纸香墨香。草堂寺内那荷花池中荷花粗粗的茎秆儿上硕大的莲叶,繁茂异常,蜻蜓飞来嘤嘤有声。院子中那口井有紫气腾出,扶摇直上,直达天宇。
晒经结束了。
徒儿们开始整理这些经卷,将它按顺序重新拾起、打包、装箱,抬往藏经楼藏好。
鸠摩罗什依然坐在那孤桐树下,看着徒儿们整理经卷。他的眼角有些湿润。他用袖子揩了一把眼角说道:
“这些经书将要离我而去。它们一旦成书便成了有生命的东西了。那么让它们去经历吧,让它们去叩击千家万户的门扉吧,后世也许有人会把它们视为珍宝,置于庙堂之上,顶礼膜拜,一日三香;也许会有人把它们视为异数,搁置在茅厕之中,充当厕纸。所谓敬也,所谓毁也,那是它们自己的事情,与我已经无关了。这些经书,它们有自己的命运。”
经书藏好后,天色向晚,草堂寺的院子里已经有一些寒意了。徒儿们劝鸠摩罗什回禅房休息,大师执意不肯。他刚刚看完了那辉煌的落日景象,脸上还残留着那落日的余晖,现在则转过头要看月亮升起。
月亮,这关中平原上的月亮像一个大圆盘子,从东方地平线上缓缓地升起了,跃两下,跃上天空,刹那间把满世界照得一片光明。
这时候,姚兴皇帝来看望他。鸠摩罗什是后秦国的国师,国师将要圆寂,这样大的事情他一定要来的。
大师对姚兴说:
“我是一个凡夫俗子,一个永远只能匍匐在大地上而不能像鸾鸟那样飞翔的人。我知道我的命运。当年我十二岁的时候,母亲耆婆带着我游历月氏北山,遇到一个罗汉,罗汉摸着我的头说:“倘若三十五岁时还未破戒,当大兴佛法,度无数人,有三百身,成为一尊大佛也。若戒不全,此生充其量只是一法师而已!'所以我仅是一名法师,或者用你们的话说,叫译经家!”
大师又说道:“如果不是当年吕光逼我与龟兹王女成婚,玷污了佛门,我定会有三百身的。释迦佛祖高不可攀,他有五百身。他出生了五百次,死亡了五百次,曾经蜕生五百次,受尽人间磨难,才五百道轮回转世,修成正果。我来到这世上时,本该有三百身的,我曾经憧憬过,下一世蜕生为一头牛,关中平原上一头耕地的牛;再一世蜕生为一只为老百姓看家的狗;再一世蜕生为一个女人,前半生为娟后半生从良;再下一世蜕生为一个文人,一张利口骂遍四方;再下一世蜕生为一个乞丐,吃遍四方。但是现在, 这一切已经不可能了,我不会再有轮回转世了,我的这一生,仅此一生而已,油枯灯灭,也就结束了!”
鸠摩罗什说到这里,老泪滂沱。
姚兴皇帝也已经老了。他伸出衣袖,为这位西域第一高僧、他的国师措一把泪。姚兴问道:
“大师呀,我也已经老了,你能给我的晚年道一句偈吧!
鸠摩罗什嘴皮动了动,说道:
“花开好,花落亦好!”
姚兴又问:“我已厌倦这做皇帝的事儿了,我想让给儿子姚泓来做,这样对吗?”
鸠摩罗什答道:“进步高,退步更高!”
最后,后秦姚兴请鸠摩罗什说一说国运如何,连问了几声不见回答,定睛看去,只见鸠摩罗什双目紧闭,三魂六魄已经脱离身体,神游去了。
又过了三炷香的时间,鸠摩罗什高僧圆寂。
圆寂前,他突然又清醒过来,双目炯炯,口齿清晰,朗声说道:
“如果我的译经符合原经旨意的话,火化时舌头不化。非但不化,还会有莲花从口中喷出!”
说完,于孤桐树下,蒲团之上,含笑辞世而去。
后秦姚兴一声恸哭,接着三千个学汉文的天竺国学徒、三千个学梵文的中原弟子均失声大哭,整个草堂寺一片呜咽之声。消息传来,整个长安城为之悲恸,人们纷纷前来吊唁,道场做了七日。
七日之后,鸠摩罗什大师火化,正如他生前所说的那样,火化时舌头不化,且有莲花从口中喷出。佛家“舌吐莲花”一词即由此得来。
消息传到西域,西域三十六国亦大放悲声,人们用上等的和田玉做成一个三丈高的鸠摩罗什舍利塔,分成几截运往长安。
鸠摩罗什的骨灰即在塔底安葬;鸠摩罗什化作舍利子的舌尖供奉在塔中。这塔放在高僧圆寂的那棵树下。
高平川,固原城,贺兰山下那个遥远的所在,我们已经疏忽和怠慢它很久了。我们知道哪里住着一位美人。那美人在守着她父母的坟茔,坟茔的旁边有一座凉亭。凉亭里美人一袭白衣,日日弹琴而歌。
固远城是横贯欧亚大陆的著名道路-丝绸之路所必经的一个要冲。那要冲车来人来,商贾塞道,已经有许多年了。
过去的年代里,曾经有许多人经过;以后的年代里,还会有许多人经过。但是此刻经过的,却是一个和固远城有着特殊关系的人。这个人的名字说出来恐怕有些人晚上就睡不着觉了。
这个人叫鲜卑莫喜。
正如赫连勃勃当年所判断的那样,固远城被攻破以后,死人堆里逃出个鲜卑莫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鲜卑莫喜最好的去处,就是先上了固远城背后那座山,顺山脉走到黄河边,而后跨过黄河,穿过大漠,去投那代州的拓跋魏了。
英气勃勃的鲜卑莫喜被北魏拜为先锋大将。在未来的日子里,北魏拓跋焘大帝千里突袭统万城,先锋大将就是这个鲜卑莫喜。但是,在此刻,在这绵绵丝绸之路通往固远城的道路上,行走着的鲜卑莫喜却是一副胡商模样。
留着短须,扎着头巾,穿一双绣花靴子的年轻英武胡商,牵着一匹骆驼,来到了固远城的墓地里。
年轻的胡商将骆驼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拴了,拍一拍骆驼的头,骆驼四肢一曲,跪下了。这胡商从骆驼背上的褡裢里掏出香火纸表,又拎出一坛酒,来到一座双坟头墓前。这是莫奕于将军与夫人的合葬墓。
年轻的胡商跪下来,将纸表点燃,将香火插上,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拎着这坛酒,一边绕坟墓转圈,一边将坛子举起来倒酒。正转三圈,反转三圈,再正转三圈。九圈大礼行毕,这坛里的酒也就空了。于是这胡商拎起坛子,高高扬起,“砰”的一声,将坛子摔碎在坟头前面的石头献桌上。
这一声“砰”,好像那戏剧中的叫板,几乎在此同时,传来了琴声。琴声来自坟边那所简陋的房子。如泣如诉,如歌如诵。
这样,我们看到了凉亭台阶上那弹琴的女子。那女子面白如雪,面红如踔,正是我们久违了的鲜卑莫愁。
琴声弥漫中,鲜卑莫愁问道:
“这条通衢大道上,驼铃之声不绝于耳,英雄美人列队走过。今天走过固远城的,又是谁呢?来人和这坟墓中的亡人,莫非有什么干系?”
胡商听到这话,站起来凝视片刻,趋前两步,突然叫道:“亲爱的姐姐,真的是你吗?姐姐呀,这个一身胡商装束的人正是你亲爱的弟弟,从固远城当年那场大杀戮中九死一生、侥幸逃脱的鲜卑莫喜呀!”
莫愁惊讶道:“我听到过许多版本的屠城传说,其中有一个版本就是说你没有死,而是去投了拓跋魏,在那里为将。这是真的吗?”
莫喜答道: “这是真的,我确实去了那边,正在拓跋焘帐下做事。亲爱的姐姐,我这次假扮胡商来到这固远城,其实正是为你而来,为复仇而来!”
莫愁问道:“话是怎么说?”
莫喜说:“姐姐,你是不敢面对,还是一直被蒙在鼓里?当年固远城之所以被攻破,就是赫连勃勃在夜色之中,以姑爷的身份骗开城门,让后秦军蜂拥而入,才导致那一场屠城杀戮的。为他出谋划策、酝酿这一场风暴的正是那个贼人叱干阿利!”
莫愁听了,琴声激越地弹奏了两声。不过,她接下来的话并不像莫喜所期待的那样。莫愁说:“在屠城传说的许多版本中,这也是一个版本,而且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最接近真相的版本!”
莫愁又说道:
“但是,赫连勃勃是我的丈夫,是一位草原上的英雄。从我当年在戈壁滩上那条迢遥道路上第一眼看见他起,我就明白我是为他而生的。所以,这么些年来,我宁愿自己像一只鸵鸟一样,充耳塞听,把头埋进沙漠里,也不愿去面对这个真相!”
莫喜听了,顿顿脚,哭道:“姐姐,你好糊涂呀!这个赫连勃勃是我们的杀父仇人,不共戴天。鲜卑莫氏一族就剩下你我了,为家族,为父亲母亲,为这三代基业固远城,我俩此生所以还有理由敢继续苟活在这世界上,就是为了有一天要杀掉赫连勃勃为家族复仇!”
莫愁听了,说道:“亲爱的弟弟,我的好弟弟,我完全明白你的话,我完全赞同你的话,但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莫喜说:“你必须做到。此刻,鲜卑莫愁,当着这座家族墓地,当着那九泉之下的父母,你发誓,你要做到!”
莫喜说完, 抢前两步, 走过去把姐姐从琴边拉开,然后执着姐姐的手来到墓前,两人双双跪下。
那莫愁以手掩面,哭道:“我真的做不到。再则,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你要我怎么做呢?”
莫喜见说,站起来从骆驼背上的褡裢里取下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枝色彩艳丽斑斓的羽毛。
莫喜说:“在草原上有一种鸟,这种鸟叫“鸩鸟”,有着华丽的羽毛。这鸩鸟的羽毛含有剧毒,鸟儿的翅膀从草原上掠过,草儿就枯萎了;从湖面上掠过,鱼儿就死了!”
莫喜把那枝羽毛从盒子中取出,亮到鲜卑莫愁的眼前,继续说:“那赫连勃勃夜夜都要喝酒,喝到酩酊大醉了才去入睡。你要回到他身边去,每天晚上为他上酒的时候,将这羽毛在他的酒面上轻拂一下,这样要不了一年半载,我们的敌人赫连勃勃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慢性中毒而亡!”
莫愁摇摇头,用手背将那羽毛挡开,说道:
“我不能这样做,我是他的妻子!”
莫喜强硬地说:“你必须这样做!来,这是羽毛,你把它接住,然后把它插在你高绾的发髻上,起程去统万城!”
莫愁说:“让我想一想,我不能保证会这样做!”
在这如歌的行板中,歌者赞叹天似穹庐,歌者感恩地如衾枕,歌者走入了那一千六百年前的历史空间,歌者以全新的视角诠释了各类奇异人物,歌者完成了一次有些过于漫长的穿越。
哦,从此岸到彼岸,从彼岸到此岸,从这岸到那岸,从那岸到这岸,为了完成它,歌者用了“八十支歌”的长度来吟诵。歌者的声音,因为这有些过于冗长的吟唱,都已经有些嘶哑了。
历史有着许多的不解之谜,许多的永恒之谜。我们的赫连勃勃,大约就是这这中之一,而我们的鸠摩罗什,是另一个谜中之一。
同样的,统万城的修筑是一个大谜,匈奴民族在行将灭亡前的那天鹅一唱是一个大谜。宗教的创世纪亦是一个大谜。
赫连勃勃凄楚地微笑着,穿着腐锈了的铁衣,站在那已经废弃了的城池的门口,拍打着门环。歌者试图走近他,试图把这个草原英雄还原出他的真实,试图近距离地一睹他骑一匹黑马鼓行燕赵纵横秦陇时的风姿。
那么,歌者做到了吗?也许并没有。因为歌者更多地屈从于那些史籍和传说,而那些史籍与传说,从它产生的那个年代起,就已经有了许多的对当事人的偏见在内。
我们记起在本书中,赫连勃勃在攻破长安、灞上称帝时、诛杀那一位京先尹时的情景。他说,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哦,文化人,你们的那一张利嘴,以后又会怎么说我呢?!
他是一位英雄,是以骑一匹黑马、面色忧郁的愁容骑士形象出现在历史进程中的一个人物。他建造了一座匈奴民族的辉煌都域,他完成了天鹅的最后一声绝唱。他是历史的一个大谜。
——当历史尘埃用了一千六百年的漫长时间,完成它的沉淀以后,当那人和那域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以后,我们可不可以用上面的话,这样说他?
站在统万城这个视角上,这个基点上,我们向那被老百姓称为“边墙”,被头脑光光的史学家们称为“长城”的地方,向它的内侧的广大农耕文明地区和外侧的广大游牧文明地区遥望时,我们会发现这样一个历史真相——
我们会发现,史学家们所津津乐道地为我们提供的二十四史正史观点,在这里轰然倒塌。
从这个角度看,一部中华民族的历史,是以一种另外的形态存在着的。这另外的形态就是:每当那以农耕文明为主体的中华文明,走到十字路口,停滞不前,难以为继时,马蹄踏踏,胡笳声声,游牧民族的马蹄便会越过长城线呼啸而来,从而给这停滞的中华文明以动力和生机,以新的胡羯之血。
很好,几千年来,中华民族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也许,这就是当世界上那些另外的文明古国,都已经泯灭于历史路途上的时候,这个东方文明古国,东方古老种族,却一直屹立不倒,依旧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全部奥秘所在。
历史在前行着,河流冲击着堤岸,发出巨大的声响。那河流是有河床的,它纵然千回百转,却总是循着河床左右激荡;而那历史则是有框位的,历史那命定的行程,一直走在它自己的框位上。
唉,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还是把这个沉重的话题,留给那些头脑光光的历史学家、人类学家去说吧,我只是一个歌者,只是为了剧情的需要、演出的需要,走到一个陌生的领域去插嘴,去嚼舌而已。我感到自己有点儿像那贪吃的马儿一样,吃草的嘴巴已经有些越界了。
同样的,那宗教创世纪之谜,那身披一件黄金袈裟一路东行的高僧鸠摩罗什之谜,在经过这一千六百年的尘埃之后,我们细想这其间端里,大约也只能用这是东方民族的命数,是事出偶然却又行之必然来解释。
佛教传入中国,改变了中国,深入地融入了中国人的每一个毛孔,渗入了大地的每一个毛孔。一位西方学者曾仰望着鸠摩罗什说:鸠摩罗什是东方文明的底盘。
是的,这是命运,是命数,是世界对这个东方古族的偏爱。
多么好呀,世界,它是如此的泽被和福荫着东方这一片天空和这一片大地,它是多么地慷慨呀!
天如宫庐呀,地如衾枕!
在结束这一次穿越之后,在走出迷宫之后,在魂灵不再附体之后,且让我们重新踏到这坚实的大地上回到现在时,回到卑微的我们自己本身。
那座逾一千六百周年岁月风尘的草堂寺,它如今还在,只是那墙壁上和供奉的佛像身上,涂了太多的油彩。哦,且让我们像一个普通的香客一样走近它,仰视它,为它燃上三炷高香。并且在征得住持同意的情况下,将堂口的那面响彻四方的大钟,轻轻叩响。
而那处于北方旷野上的辉煌都城统万城,它也依旧在那里闪闪烁烁。红柳河在它的这一侧依旧淙淙流淌,十三座敖包在它的另一侧依旧高高矗立。铅华洗尽,包装褪去,现在,只那白色蒸土的残骸裸露在这旷野上。夕阳凄凉地照耀着它,那鹰隼还在天空翱翔,时而像挂在空中一样,纹丝不动;时而又平展双翅巡游,仿佛还在为这片旷野、这座城市值更。
也让我们走近它,以一种旅行者的身份、旅行者的心态走近它。而在走近它的同时,顺便从路旁采来一来随便什么花儿。我们来到城下,为城献上。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2021年5月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
《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纪念版(精装珍藏版),敬请读者关注!
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散文集系列“陕北篇”,敬请读者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