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我就要到六十岁了。有一句老话叫“过而知之”,这话是说,你只有经过,你才能知道,你的步履走到六十岁这个湾湾了,你才能知道这个湾湾里都有些什么风景。
所以这篇前言的标题,原来想叫作《六十初度》。“初度”这个词,叫我喜欢。六十初度,人生六十才开始,初涉人世,这四个字就给人一种这样的感觉。
后来编辑关宁女士说,这个前言的名字叫《创作缘起》,我又觉得这四个字似乎更好,更显大气和从容一些,且统领全书,于是乎就用了这四个字。
回想起四十岁时那个湾湾,风景是什么样子的呢?记得那一年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四十而杖》。文章说:四十岁时,想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拄一根拐杖,相随的,再剃个光头,穿上一领青布长衫,脚蹬圆口布鞋,走到哪里,人未到,拐杖就先到了,把个地板蹾得笃笃作响。如果还要再有些韵味,那么不妨伸长脖子,鹤鸣九霄一般,朗声唱出“五柳先生本在山,一朝为客落人间”的句子。那情形活脱脱的一个六朝君子再世。
四十岁就可拄拐杖,这是古代说的。那话说:四十杖家,五十杖路,六十杖朝,七十杖国,八十杖天下。一个人,行年四十以后,就可以拄着拐杖,先在家里挥舞着准备上路了,而到七老八十以后,上朝见皇帝,也可以拄着拐杖了。如果觉得皇帝不顺眼,可以用拐杖去磕他。
那么到了五十岁这个节坎上,我又会有什么想法呢?记得那一阵子,闻听说自己五十岁了,就突然之间变得气壮如牛。这气壮如牛的个中原因,是一个白头发山羊胡子头戴盔甲身穿戎衣的老将军的形象,那一阵突然魂灵一样地附着在了我的身上。
这老将军就是伍子胥。这老将军民间有着许多的口头禅,说的都是他,比如“留着子胥豪气在,三年归报楚王仇”,比如“伍子胥过韶关,一夜白头”等等。
话说这伍将军,破楚之后,把楚平王的尸骨从坟里刨出,鞭尸三百。这时,旁边有人说话了,属下说,伍将军呀,这样做不好,别人会说你不够宽容的,后世也会说三道四的!只见那伍子胥,听了这话,眼睛一瞪,胡子一捋,头发一搔,朗声骂道:“我都这一把年纪了,要影响干什么,怎么顺心怎么来,别人要说,让他们尽管去说好了!”
有了这种伍子胥心态,于是我五十岁以后,眼界豁然开朗,人生境界仿佛登上一个台阶一样,特立独行,我行我素。
六十岁这个年龄段,眼看就要到了。或者说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跛子担水,眼看着一扑衍一扑衍地就到跟前了”。那么到了这个年龄段,这个湾湾,我又看到了什么风景呢?
现在这个世界上,流行着一种养生休闲方法,叫洗脚,或者叫泡脚,或者叫捏脚。这样,我有时也被朋友们拉着,去洗一回脚。洗脚的途中,我这时候才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的脚。
看得多了,萌生出一句话来,这句话叫作“父母给了我们两只脚,为的是有一天用它来独步天下”!而到后来,在我的工作室,画一位身披袈裟、手拄拐杖、背负包袱的西域第一高僧鸠摩罗什形象时,人物已经画好了,画的上方的七级浮屠塔和寺院,以及托扶它们的嶙峋山冈,也都画好,这时需要为这幅画题个名字。我不想用老套,这时,前面说的那个关于“脚”那段话,就油然生出,于是我将那段话题在画面上。
于是,这幅题为“父母给了我们两只脚,为的是有一天用它来独步天下”的画,便成为我的代表作之一。那画上的高僧的两只赤脚,就是我的脚呀,是我在洗脚时的观察中得来。
不过这句话中的“有一天”这三个字,叫我刺眼,我都差不多行年六十了,是个过一天少一天的人了,还在这里像中学生一样憧憬着“有一天,有一天”,这是不是有些过于可笑了?鲁迅先生活了五十六岁,到了我这种年龄,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老人家了!
因此我取掉“这一天”,我决心从此一刻起,就独步天下!
因此,我在六十岁将临,也就是说在五十九岁这个时间坎,鼓起余勇,老当益壮,完成了两件重要的事情。
一件是我在上半年,完成了匈奴民族史诗、长篇小说《统万城》。
一件是我在下半年,完成了我集这些年书画艺术思想之大成的一本书《独步天下》。
读者现在看到的就是这个《独步天下》;一部蘸着生命激情,追逐自己的美学理想的笔墨之作。
“星星数完天亮咧!”这是一位朋友和兄长的话。他说,老高,你不能再让来让去,礼让三先了,你都快六十岁了,再让,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你了!老兄的这句话叫我惊悚,我的独步天下之旅要从脚下走起,从现在走起!
多么的好呀!这生活对你是多么的慷慨呀,这世界对你是多么的厚爱呀!在六十岁生日快要到来之前,我完成了这两件东西,我把它看作是对社会的感恩和回报。
感恩和回报这恩泽了我六十年的阳光雨露,这供养了我六十年的布帛五谷。
长篇小说《统万城》已经出版,并且取得了可喜的销售业绩,而同名电影和电视剧正在做前期。
《统万城》是唱给匈奴民族的一部史诗。小说从中华断代史的魏晋南北朝、五朝十六国的时代,锲入了中华文明的一个重要的节点和拐点,即匈奴民族退出人类历史舞台和汉传佛教在中华的确立,塑造了大恶之华匈奴末代王赫连勃勃,以及大智之华西域第一高僧、汉传佛教之奠基者之一鸠摩罗什的形象。
另一件成果就是这本书,这本名曰《独步天下》的书画结集。
创作这本书的时间以及劳动量,丝毫不次于前面那本书。画这五十幅画,写这五十幅字,我用了小半年的时间,然后出版社编书,出版,大约又得小半年。也就是说,这个工程历时一年,方才告峻。
那些创作的日子,我把自己关在“高看一眼工作室”,穿着大裤衩子,提着笔涂鸦。我感到自己更像魔术师,在挥舞着魔杖,驱赶着盘踞在心中已经许多年的那些魔鬼们出来显形,我则把它们有模有样有型地落实到纸上。
用魔木师这个话好像还不准确,我讨厌魔术师,那是些说谎者,是些自己很理智,然后却把别人带到云里雾里的人。我手执画笔的那个精神状态,大约,更像我小说中描写的那个女萨满,一个半人半神半巫的人物,两手举天,目光凌乱,小腿踝子上戴着串铃,口中念着那些古歌,在翩翩起舞。
画一幅四尺大约需要一天的时间。有的是失败的,有的是精品。有时候,一张画画好了,这画被钉到墙上以后,面对它,我惊呆了,这时我想起俄罗斯文豪普希金在完成他的诗作后常说的那句话:“你这小狗崽子,你太有才了!”
画画之外,收入这本书中的五十幅字,也是那个时期写的。
大家会发觉,我的字和过去的字,有些不同。这原因是,这个时期,我突然喜欢上了“二意”,“二森”的那种藐视规则,却又不失法度的用笔,那种斑驳苍茫的高古精神叫我着迷。
中国的书法美学,在魏晋南北朝那个年间,可以往几个方向走,即往“二森”的方向走,往“龙门十二颂”的方向走,向“二王”的纯美学的方向走。
后来,历史选择了第三种走法。这个选择无疑是对的,因为这种选择和当时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文化形成封建大一统有关,“二王”的美学思想更适宜于当时的道德规范和社会形态。
然而,“二王”以降,这种唯美主义倾向逐渐变得俗美,以至到明清馆阁体风行的年代,成为恶美。中国方块汉字的书写者的那种感情色彩、主体精神被淹没和阉割在循规蹈矩之中了。
关于这个问题,我曾经与一位书法家朋友交流过(邱宗康女士),她说,我的思考无疑是对的,不过,这个责任不在“二王”,“二王”永远是对的,责任是在“二王”之后的那些东施效颦者。
说得真好!她的话叫我想起李白的“东施效颦归,还家惊四邻”这两句诗。
我的绘画和写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我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说,我们的老古董《文心雕龙》中有两句话,叫作“诗不能尽,溢而为书”,意思是说,诗文已经不能够使我尽兴了,于是开始书写书法。这两句话是茹桂先生夜来灯下翻书,见这两句话,击掌称“妙”,然后电话中给我说的。后来,我又给这话后面续了两句,叫作“书不能达,变而为画”,书法已经不能尽情表达了,于是将这书法线条变成图形。
这是以前的说法。这次出这本书,我又回忆了一下,发现我的写字和绘画,它的初始,似乎还可以往以前再追溯一些年。
我的书法大约是“文革”中写大字报写出来的。前面两个同学,一个用扫帚往墙上抹浆糊,先画一个方框,再交叉一个十字,浆糊就抹上了,另一个,则将一张整纸,横着贴上去,再用把干扫帚将纸扫平。
后面两个同学,一个提着一桶墨汁,一个提着一桶毛笔。我则手握六七支毛笔,一路大写,一张纸上写两个字,这样一路写下来,几十米长,街道上的这栋建筑物,就写满了。
大约绘画,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的,把毛主席的头像、画像描下来,贴到一张杜梨木木板上,然后用钢锯磨成刀片,这样来刻。刻好后,蘸上印泥,往四处去拓。
这是闲话。前尘往事,这里就不说了。
不管怎么说,文学是我的主业,书画是我的余事,我在博大精深的国粹之一书画领域面前,把自己定位成一个“票友”而已。
感谢我的浦东干部学院的同班同学许江、冯远、龙瑞三位先生。他们是中国画坛的领军人物,他们在看了我的画以后,给了我许多指点,也给了我许多鼓励和肯定。认为我的那些涂鸦之作,是中国传统文人画在当代的继承。许江院长还专门为我写过一篇评介。
记得六年前,朋友们为我在西安亮宝楼办一个书画展,那展的名字叫“化大千世界为掌中玩物”,记得,展的开幕式上,我有一个发言。那么就用这个发言,作为这篇序文的一个结束吧!
——法国有一个写过《基度山伯爵》的大文豪,叫大仲马。大仲马临死的时候,躺在病床上,他从身上搜出仅有的两个铜板来,敲着说,巴黎这座城市,待我真是不薄,记得我从乡下来的时候,身上装了五个铜钱。你看,我使劲地花,花了大半辈子了,还没有花完,还剩两个。
于我老高来说,常常也发出大仲马这样的感慨。我想说,西安这座故乡的城市,待我真是不薄,给我饭吃,给我衣穿,还容忍这坏脾气的我,提着一支秃笔,四处涂鸦!
末了,说点扯闲的话。一些天前,有人要我写这么几个字,叫“岂止于米,相期以茶”,说是去为一位老者祝寿用的。我将这字写了,但是对这字的意思,懵懂不知,只知道古人好像有米寿”、“茶寿”一说。
后来我请教过许多人,终于好像是弄明白了。这个“米”字,拆开了,是八十八的意思;这个“茶字”,拆开来是一百零八的意思。那么如是说来,人活到八十八,叫“米寿”,活到一百零八,则叫“茶寿”。我算是又长了一点知识。
能活到这米寿,尤其是这茶寿,那真是一件叫人敬仰的事情,一种生命的业绩。于我辈,此生看来是不行了,可望而不可即了,那么我的人生态度是,活在当下,将生活的每一天过好。
我有一枚闲章,叫“一回相见一回老”,已故的傅嘉仪先生给治的。大约读者读到我的每一本新书时,都会觉得这个写作者,又沧桑了一些吧!
是为序。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2021年5月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
《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纪念版(精装珍藏版),敬请读者关注!
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散文集系列“陕北篇”,敬请读者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