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夭亡(长篇日记节选)
——女儿病中的日日夜夜
节选一
文/阎纲
摘自阎纲《我还活着》“逆旅”

阎荷遗言:“大家对我这么好,我无力回报。我奉献给大家的只有一句话:珍惜生命。”“学会怎样死亡的人,就学会怎样不做奴隶。”(蒙田)病床旁边,我们劝着、哄着,让她安安稳稳地入睡,就像哼着儿歌在摇篮旁摇着、唱着一样。她没有选择眼泪,从而教会她的父亲如何对待病痛和死亡。这是一个美丽夭亡的过程,幸有两年多的日记遗存,里面跳动着一颗颗滚烫的心。愿它进入社会与家庭,让父女、母女、男男女女都能接受它-为健康,为亲人,为爱情。《美丽的夭亡-女儿病中的日日夜夜》报刊连载,网上转发,屡屡获奖,流传很广。月初。大妹振南从深圳来电通知说,我的胞兄、侄女(咪的大伯振维、大姐利曼)正好来深圳,多年不见了,亲人们早就盼望着团聚的一天。我说太好了,这次“鲁奖”在深圳颁奖,我和咪咪同期到达,电话里一片叫好声。咪咪越发高兴,马上和刘茵跑商场购置夏装。她们去当代商城,购得浅色黄蓝相间的横条T恤、淡粉色宽松的衬衣、米色短裤和牛仔裤,还有白色遮阳帽,穿戴起来,自是好看。咪一再说:“这次能和爸爸一起去深圳,还能见到那么多亲人,高兴得没法说了!”7日。咪咪给刘茵来电说:“妈,我拉肚子已经好几天了,医院说是肠炎,但是吃药一点不起作用。”刘茵说:“那可得好好查查,如果是肠炎,吃药会很快见效的。你今天就到小羊宜宾来,我明天早早去协和医院挂号。”8日。刘茵晨5时即去医院,排队挂号,号已完,求一内科专家加了号。大夫神情凝重,说:“已经有腹水了,怎么不早来?马上住院!”咪不知轻重,竞开玩笑说:“腹水?难怪肚子鼓鼓的······同事们说我当“股长”了!”“腹水?”刘茵心痛地说,“咪咪,教训啊,你一尺八的细腰如今连皮带都不够长了,竟浑然不觉?”13日:上午,协和医院消化内科病房,大夫问:“谁是阎荷的家属?”陆刚说:“我!”“跟我来!”他随其后,来到大夫办公室。“忘记跟你说了,我是妇科黄大夫,你爱人得的是卵巢癌,大面积腹水,病情严重,到了中晚期,明天换病房,准备化疗,尽快动手术。”晴天霹雳!突如其来的打击,陆刚呆了,傻了,要疯了,自言自语:“我年轻可爱的咪味得了癌。我怎么面对那双真诚的眼睛,怎么告诉女儿······”他在病房过道上独自徘徊,簌簌泪下。回到病房,尽量避开咪的视线,强颜欢笑。咪说:“不对,你看着我的眼睛······大夫到底怎么说的?我从门上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你和大夫说话时的表情,回来后看见你的眼睛红肿。”咪进门,大惊,满屋的秃子!病人全躺在病床上,每人的床前挂着几个吊瓶,个个头皮都是光的,不停地呻吟、呕吐。咪吓坏了,泪水一下子涌出。《文艺报》副主编贺绍俊来,也惊呆了。入夜,小羊宜宾家里一片凄凉。刘茵、陆刚、阎力三人愁肠百结,决定先向我告急,刘茵不忍心冲击我的情绪,何况天已经很晚了。但情况紧急,束手无策,阎力还是急电深圳给我,称咪腹水化验中发现癌细胞,让我刻不容缓,立即找到治癌军医黄传贵。电话里,刘茵泣不成声:“阎纲·····救救咪咪·····救救咪咪啊,她那么年轻!”五雷轰顶!我急忙借来王巨才书记的手机到处寻找,凌晨找到黄传贵,他答应尽快空运研制的“黄氏抗癌粉”来,叮嘱大家不要紧张,他将倾其全力关注侄女,有事随时联系。数日后,咪对前来探视的应红笑着说:“我当时万分痛苦,不过,几个小时就过去了。”18日。今,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张锲来到小羊宜宾胡同,安慰刘茵说:“别太难过,阎荷这孩子善良,工作好,人缘好,我们看着她长大。我回头先送上基金会的捐款,阎荷的治疗费你们放心,我们中华文学基金会兜底。这孩子好,我对阎纲也很尊重。”19日。晚饭后,探视的亲朋已经散去,我带刘茵和咪咪上到住院部大楼的阳台,待咪咪坐定,三人一块慢慢地回忆,静静地分析,让连日的焦虑渐渐趋于平静。咪一会儿坐在我们当间,互相靠得很紧;一会儿蜷缩着,枕在我的腿上,满脸都是凄凉。刘茵突然说道:“噢,对了!”立刻转过脸问咪:“半年前文艺报社体检,怎么没查出来?”咪咪这才懊悔不已,连声叹息,说:“体检过,我·····正好例假,怕麻烦,怕疼,没有查妇科,哪想到······唉,错、错、错,天大的错!”味咪把泪花极力忍在眼里,我将泪水偷偷咽下肚里,刘茵悄然泪下。错、错、错,追悔莫及啊!肿瘤发展得很快,半年前要是查出来,可能是早期,一次手术即可痊愈,可现在······我们谁也不埋怨,悲情重忆必伤心,既来之,则安之,好好治疗。刘茵说:“你看胡容阿姨、王惠若阿姨,都是妇科肿瘤,多少年了,没事。”刘茵特别强调:“不论是保健还是治病,平衡心理最重要,你得有个好心情。心理压力是万恶之源、科学研究表明,爱心多,内啡肽分泌就多,微循环得到改善,免疫力自然增强。爱心使人健康,善心使人美丽,爱情使人幸福。”我说:“中医认为'恬淡虚无,真气从之'。要有个好心情。爸受到祖父的影响,生性好逗,于今亦然。我出身不好,从狗崽子特嫌(说我四岁当保长收租子),到“文艺黑线小爬虫'“现行反革命'“五一六”分子,关过,审过,打过,“坐喷气式”,干苦活,从饿肚子到胃出血,到胃底肉瘤动手术,十多次的胃镜,竟然活了过来。文艺复兴,夜以继日,人不堪其苦,可是,六十啷当。头发不白眼不花,牙齿坚固,快步如飞,什么诀窍?一句话说完:笑口常开,再累再烦再紧张,也得开开玩笑听听音乐。”味说:“哪那么容易!我倒笑口常开,能是郁闷成疾愁出来的病?”刘茵抚摸着咪,一遍一遍地,又说:“咪,你心太重了,惦记这个操心那个,以后多想想自己吧。”我给咪咪讲了几个真实的故事:美洲一个宣布只有三个月生存期的妇女(我尽量避免“癌”字),把什么都想开了,驾小舟周游世界,三个月后安然返回,医生一查,惊奇,瘤子全消失了。在云南,一位中年妇女做B超,听医生谈话问:“怎么样?”“不小!”这位妇女越来越觉得自己这儿难受那儿不舒服,回家后把花盆全部摔碎,把墙皮抓得稀巴烂,手指甲全都断裂,寻死觅活,后来得知原是医生之间打听医院大门口西瓜的个儿。大量事实证明,癌症患者有千分之几的存活率,而且是自然存活。我又特别举出部队作家张聂尔的例子,说:“张聂尔,从兵团到部队当兵,当宜传干事,喜欢写作。二十八岁那年,左腮鼓起一个大包,恶性淋巴瘤。1980年12月24日,脾切除。上手术台前,突然想起,那天是她三十一岁的生日啊!她不相信在精神上癌细胞会比生的欲望和文学的梦想长得更快。“假如上帝赐我不死,我将用我的余生做一件事:写作。'1983年三十四岁时,她的小说《闽西人》《邮递马车》等相继发表。1984年,她来我们《小说选刊》杂志社,向你萧德生伯伯求教,一身军服,青春风采,说:“医生说我很快就得死,可我不想死,我一定要成为一名作家,把写作当成一种快乐和享受,那总比一天到晚东摸摸、西摸摸,哪儿又长出什么舒服得多。'我们一起聊了多时,她不屈的精神和平静的心态使我深受感动,至今记忆犹新。”刘茵说:“张聂尔来我们当代杂志社谈稿子,一副从容的神态,哪像病人?她说,医生判了她三个月的“刑期',可她就是不死,她爱人一起和她坚持、再坚持,竟然对她说:“咱俩要能“连体”、我分担你的痛苦那该有多好!'她被爱人感动,心无旁骛,大写特写,出书、入作协。再上医院,医生知道后特别奇怪:“这人还着?””我们苦口婆心,教诲谆谆,外加几个抗癌明星的动人故事,心里沉重,说得轻松。咪咪逐渐冷静下来,说:“爸妈放心,我一定好好治疗。”我说:“对呀,咱们好好治疗。日本人创建·笑医院”,整天讲笑话,笑声不断,硬是笑出健康来。”楼下,是东单北大街,五彩缤纷的霓虹灯不停地闪烁,人影绰绰,街市像狂舞似的活着;大病房内,苍白的世界,一片茫然。远处飘来悠扬的小提琴声,刘茵说:“咪,还记得你小时学小提琴的情景吗?你跟中央乐团几个老师学过,我每天上班前给你留练习曲让你练。”咪说:“记得啊,有时贪玩,没练好,你就罚站。”刘茵说:“总算练出成绩,你已经拉了好儿本练习曲,还在校晚会上演奏过呢。”20日。咪今天开始做化疗。一个平凡的女子,一夜之间调整好心态,变得坚强起来。她说:“周总理就是我眼前的病友,病魔找上门来了,怕有什么用?你弱它就强,你强它就弱,我发誓要同病魔决一死战。”我心里明白,她的话,既是表决心,也是安慰亲人。我不忍心眼看着女儿被痛苦百般折磨的样子,便俯下身来,轻轻地抚摸她的肩膀,梳理她的头发,贴住她的右颊,揩干净她额头的汗湿。女儿睁大双眼,沉静的神态和温煦的目光给予我极大的慰藉。女儿平静下来。我退出病房,擦干自己脸上的汗痕。下午,刘茵急匆匆赶到马甸文联宿舍味味家。马甸桥的东南,有儿座塔楼,是中国文联的宿舍,对面是宜家家居,是味味常去的地方。她到了咪家,急忙找出体检表,妇科一项,果然是空白!刘茵一阵心痛,唏嘘不禁。天大的错啊,硬是把没病拖成有病,把早期拖成中晚期,一念之差、铸成大错!5日。咪9时手术,《文艺报》副主编李兴叶提前一小时赶到,同事杨海娟给咪交费,胡殷红、厉健及亲朋八人带着吉祥物陆续赶来。亲友们在楼道等候,护士推着手术车出来了,咪咪微笑着躺在车上,大家迎上去,一一展示送她的吉祥物。咪神情激动,连声道谢。大家上前扶着手术车缓缓地推进,含着泪水不出声。刘茵哭出声来,胡殷红一把把她拉到一边。离电梯门不远的地方,咪冲着胡殷红,下颌微微向上一翘,说:“等我手术出来了,你接着往“垃圾桶”里倒!”胡殷红的泪水顿时涌出。我听咪说过,在办公室,胡股红不对咪保守秘密,咪对她的秘密守口如瓶,自称是她的“垃圾桶”!护士从手术室出来了,喊:“阎荷家属!”大家拥上前去。手术9时开始,14时做完,15时推出,李兴叶他们前后陪我们将近九个小时。当晚,刘茵守在床前,贴近咪的耳朵,说:“咪咪,你可是妈妈的精神支柱啊,你一定要坚强!”咪很动情,含着泪水说:“妈,我知道,我知道!”甄颖是咪咪的至交,高挑个儿,年轻,有气质,心软又心细,手脚麻利,喜爱文学,笔端常带感情,在一家外企上班。甄颖常上马甸咪家聊天,辅导丝丝学英语,和我们很亲近。甄颖爱花儿,熟悉花语,赠花以寄语,尽在不言中。今天她捧上一盆金盏,雪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好像一盆小灯笼。金盏,“晚开的菊花”,最有耐力,咪咪领情。7日。陆刚与咪笔谈:“老咪,永远爱你,永远和你在一起。”我领小周来。小周,周春红,心好实在,泼辣能干,老爱笑,笑起来嘴巴像盛开的喇叭花,不见她有发愁的时候,在方庄帮我和阎力照料家务,忙装修。咪味急需帮护,我便带小周来照看咪咪,味味很快就喜欢上这个也爱笑的河南姑娘。12日。黄传贵院长着急索要病历,以便及时配方用药。我要回病历,一看傻了眼,天塌下来一般——“三期CA”!“低分化”!“大部切除”!中晚期而且低分化,性质十分严重,既不是“切除干净”,又不是“基本切除”,仅仅“大部切除”。我顿时怔住了,眼前一片模楜,边擦拭泪水,边上街复印,然后赶往邮局寄出。从邮局返回,神使鬼差地,又赶往音像门市部,购买贝多芬的《C小调第五交响曲》,即《命运交响曲》。恩格斯听了《命运交响曲》的演出后写给妹妹的信中赞美说:“如果你不知道这奇妙的东西,那么你一生就算什么也没有听见。”又说,他在第一乐章里听到了“那种完全的绝望地悲哀,那种忧伤的痛苦”;在第二乐章里听到了“爱情的温柔和忧思”;而在第三、第四乐章里感受到的是“用小号表达出来的强劲有力、年轻的、自由的欢乐”。我怀揣命运敲门的《命运》,兴冲冲地返回咪味的病床,说:“买着了,咪味!贝多芬早就说过:“我要卡住命运的咽喉,它绝不能把我完全压倒!'”奇怪,咪咪没有反应。《命运》是我和味平时最爱听的,此刻最该听的时候她却漠然置之,她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一定看出我急于购买《命运》的用心,一定预料到命运正在卡住她的咽喉·····我默认自己做了傻事。咪好像又看出点什么,慌忙说:“爸,你快些休息!”16日。黄传贵院长配好的药粉空运到京,来电叮嘱:“病历收,属广泛转移,病情较重,手术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切勿感冒。带瘤生存五年以上者在我这里约占50%,吃药呕吐时可服木茯苓加核桃。”17日。取回黄院长配制的药,来到病房。咪咪见我,就喊:“爸,明天父亲节,向你表示祝贺!”“咪咪,为了向父亲节献礼,希望你从今晚起开始服用黄院长的面儿药。”18日。咪吃了药,果然有了食欲,小周包的饺子,咪吃了十个。深圳大妹振南来电,闻咪声音洪亮,又惊又喜,电话里哭了。20日。有感于手术呀、红包呀,以及“唉,人呐!”等,我写出《静的病房》。我把《静怡的病房》念给众人听,咪改了个别几处,聊以自慰。孔子说“医乃仁术”,郎景和大夫治病也治心,和鲁迅“重在立人”的创作意图是相通的,大家建议我们介绍他加入中国作协,作协需要这样的会员。22日。咪底气十足,吃凉面比谁都多。刘茵说:“陆刚的四川凉面怎么学的,特别够味,我吃遍北京城的四川凉面,除川办餐厅外,没有谁能比得上陆刚做的。”23日。晚咪肚疼,拉不下来,是不是昨天吃凉面多了?即送医院急诊,灌肠。28日。周日。白血球又降到2000,说明抵抗力极度低下,不能继续承受化疗的消耗。医生决定强力增白,连打五天日本进口的“惠尔血”。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2021年5月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
《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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