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长篇小说《古道天机》连载:第五章

文/高建群

这一天,吴儿堡地面,秋阳灿灿。临近中午时分,官道上,一辆驴拉车儿,“吱吱呀呀”地进了村子。前头一个牵驴的后生,穿一身不合身的褴褛衣服,乱蓬蓬的一个“盖盖头”,脸上面黄肌瘦的,像个大烟鬼。驴拉车上,盘腿坐着一个富富态态的婆姨,头发梳得光溜溜的,鬓边插一朵野菊花。那毛驴车后边,二十米开外,一个高身量老汉,头上脏儿巴唧一条白羊肚子手巾,扎成英雄结,腋下挎着一把三弦琴,腰扎丈二长的粗布白腰带,脚蹬深口布鞋,拖着个步子,慢吞吞地走着。

吴儿堡村子,依一架山的山腿而筑。川道里一条通衢大道,北抵北草地,南达肤施城,这条道路,正是民歌里屡屡凄凉地谈到的那走西口的道路。稀稀拉拉的几十户人家,顺着川道,牛拉稀一般,摆了半里多长。村子的头顶上有一座山,山顶上一棵老杜梨树,威赫赫地遮住了半个山头。记得这个景致,我们曾经在哪本书里见过。我们还知道,张家山张干大对吴儿堡也不陌生,他竟知道它曾经叫过杨各庄。

转过去年代不同的是,这老人山,除山上的一堆乱扎坟外,当年扬作新放羊的那些空闲的土地,都在这十年中,被修成了一级一级的梯田。眼下梯田上的庄稼已经成熟,红的高粱,黄的糜谷,赭的荞麦,青的萝卜,一个层次,一个层次,层层相叠,直接天上,宛若云梯。那吴儿堡地面的秋日阳光,像碎银子般地闪闪烁烁,天空高而清远,白杨挺拔,杨柳摇曳,占据了那些不能耕作的空间。

村子里正在吃饭,见这南北通衙大道上,过来了一杆人,都觉得有点新鲜。于是人人捧了个大老碗,站在自家门口,闪出半个身子,朝这官道上观看。这条道路虽古,却并不热闹,所以人见了人,还觉稀罕。

那牵驴的年轻后生,见进了村子,吆喝声格外响亮起来。吴儿堡的人们,支楞起耳朵一听,脸上都不由得露出几分不屑,腾出吃饭的嘴来,说一句:原来是些收破烂的!“早见狐子晚见免”-这叫晦气,中午时分,见上这些走村串户的收破烂的,虽说不上晦气,但是害得人们列队相迎,这礼遇是不是有些过了。

那驴拉车上,除了那个鬓边插着一朵花的婆姨之外,车厢里,还装着半车的鞋底。眼见得进了村子,只见这婆姨,腾出两只手来,各执一张鞋底,一白一黑,在手里“噼噼啪啪”直拍,那口里,链子嘴一般,翻来倒去地直叫:“白塑料鞋底五角,黑塑料鞋底三角!白塑料鞋底五角···”云云。

后面跟着的高身量老汉,始终缄默不语,只是挺着个腰板,像个斗阵的公鸡一样,头一点一点,腰板一闪一闪地走着。他步子迈得不快,但是步幅很大,因此赶这驴车,却也绰绰有余。英雄结下,他那一双半眯的眼睛,似在磕睡,却在打磕的途中,鹰隼一般,从吴儿堡的街道上,一路掠过。

说话间,来到一户人家门口。这家大门的门框上,一左一右,贴着一幅白纸对联。这户人家好不是东西,白纸明明地告诉你这是丧事,可那对联,却用的是喜事的对联。上联“好鸳鸯同床床空半”,下联“美夫妻共枕枕有余”,门楣上的横额,更是气人,叫作“各安其位”。

“各安其位”这几个字,最是扎眼。你可欺人,你不可欺天。本来是丧事,这户人家,偏偏要用喜事对联,是示他并不把那约定俗成,看在眼里,显示他是个难缠的主儿,做事不踏犁沟,你若识相一点,不要去招惹他。那“各安其位”几个字,里面闪闪烁烁,更露出几分得意,几分蛮横之色,告诉你男相公女裙衩,均已寿终正寝,各得其所了,聪明一点的,不要前来纠缠,无事生非;若要滋事,先找根枰,称称自己,掂量一番再说。

那牵驴的后生,见了这对联,活生生地差点气死。只见他两只金鱼眼睛,突地鼓起,变脸失色说道:“大呀,李文化不孝!”说罢,停了驴车,赶将过去,要撕那门框上的对联。

后面的老者,见事不好,三脚并作两步,应声赶到。这老汉是谁,我们已经知道了。

张家山走到李文化跟前,将个三弦,顺到胸前,“绷绷”地拨了两声。余音未罢,张家山压低声音,威严地说道:“咱们谁是领导?李家文化,既然我承应了这事,凡事得由我这个大个子做主。你这秃脑小子,休得造次,坏了我的大事!”

这话说得强硬。李文化听了,只得咽了口唾沫,收回了手。那谷子干妈,早已踏下车来,这时走过来,顺手一拉,将李文化拉出险境。

离了门口,张家山用眼睛,扫了一眼门楣,骂一句:“你可欺人,你不可欺天!”骂罢,又朝院子里扫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问李文化:“是这家?”

“是这家!”李文化答道:“我做孩子时,在这家,盛过半年!”

李文化还要啰嗦,这时院子里传出一声男人的咳嗽。谷子干妈一见,赶快捅一捅李文化。李文化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吆喝声:“收塑料鞋底哟-,收塑料鞋底哟-!”

“白鞋底五角,黑鞋底三角。现钱付款,废物利用,不打白条,童叟无欺!”谷子干妈跟着应和。那家一个男人,出来搭讪。这男人矮胖身材,一身疙瘩肉,那眉宇间,凭空生出一颗星痣,令这本来还算光堂的一张四方脸,显出一种凶恶之色。这时,张家山早抱着个三弦,“绷绷”地弹拨着,来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这老槐树我们却也记得。世纪之初,吴儿堡有个小姑娘叫杨蛾子的,曾在这槐树底下,跳“方”来着。那杨蛾子、如今已垂垂老矣,听见大槐树底下有些响动,白发飘飘的她,尔格正站在新圈的三眼石窑前面,一双迎风落泪眼,用手遮了,向下观望。她的房旁,也站着个我们认得的人物,扶着她的手臂,随时准备像古典骑士一样为她效劳。他是“憨憨”。

他们与本书无关。他们成为主角的时代已经过去。他们自己也不无悲哀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仅仅在检畔上站着,隔着一段距离,作壁上观。至于我们,我们只是路经吴儿堡,见他们在硷畔上站着,于是顺便打一声招呼而已。

亡命香港的北京知青丹华,前几天也回来了一趟。她已经成为名震香江的大富婆。她隐在幕后,是通过她的丈夫“平头”来完成这一次对世界的征服的。这就是女人的力量。她这次回陕北,是准备筹划两所希望小学,一所建在她插队的地方,一所建在平头插队的地方。她带了许多专家、许多随从,因此建立学校的细节,她都交给了他们。她只是抽出身来,重踏了一遍她当年走过的那条路。

交口河她遇见那个剪纸小女孩的地方,还在。只是当年那条尘土飞扬的通往造纸厂的乡间公路,尔格已经扩展,变成柏油马路,那间有着荞面饸饹羊腥汤的小吃店,如今也已经成为一个像样的饭馆。饭馆经营许多菜,有一个“毛主席菜谱”,里面有一道菜叫红烧肉。仿效“东坡肉”的叫法,它又叫“润芝肉”,丹华吃了一道它,然后举步向山顶走去。

在一个落日的黄昏,她顺着饭馆门前那条盘山路,登上了山顶。她试图寻找当年葬埋剪纸小女孩的那块地方,祭奠一下她。但是,那棵赖以帮她判断方位的老杜梨树,已经在一次雷击中,只剩下了半截身子。现在,那半截身子端翘翘地立在山上,像一个惊叹号。她扶着杜梨树那被火烧过的身子,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在这一刻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并且想到了在她的脚下不知躺着多少个无香无臭无名无姓壮志未遂期待一生的生命,于是她含着眼泪,轻轻地呼唤了一声:“哦,陕北!我的陕北!”

来陕北之前,她曾经在电话里和如今已经调到省城的杨岸乡通了电话。电话是为她的公司,筹划一个广告的事。杨岸乡如期地用传真,将广告词寄来了。广告词说:“当年两位北京插队知青,移居香江,十五年卧薪尝胆,成为一代大亨;东莞三十幢楼盘,拔地而起,一时蔚为壮观,需者欲购从速。”这广告词她没有用,觉得太扎眼了,还有一个原因是,她不想成为公众人物,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过去-“英雄莫问出处”,这是港人的一条行为准则,这一点杨岸乡永远不懂。在电话中,她还对自己远离了文学而显露了一丝愧意,但是杨岸乡说,你是成功者,而文学是什么呢?它也许什么也不是!“我是成功者吗?”她暗暗问自己。她在电话里说:“我只是一个角色。一个生活派给我的角色。我唯一能做的是,将它扮演好,演到谢幕的那一天!”

这次回来,她也决定不见杨岸乡。因为他们都觉得:句号已经划过。而事实上,他们确实已经距离很远了。既然那样,留一个话题,留一团温馨的回忆最好!而且,从丹华这方面考虑,她更是愿意,当年那个英姿勃勃的她,那个头发剪成一个“门”字,穿一身牛仔的她,将作为一个固定的形象,留在杨岸乡的记忆里,最好!

手扶着半截杜梨树的丹华,在这一刻,大约也想起了杨岸乡。不过,那只是轻轻地一闪,就过去了,她还有许多事要做,陕北对她,只是一个梦,一个过于冗长的梦而已。后来,她还想到要去看一个人的,于是驱车,前往吴儿堡,探望了一下杨蛾子。她本来希望,和杨蛾子谈谈旧事,甚至,还想听这位世纪老人唱一唱她那“自从哥哥当红军,多下一个枕头少下一个人”的歌曲。但是,老人已经不再唱这些歌曲了,甚至,老人连她是谁,也茫然不知了。丹华常向人说,她有健忘症,现在看来,有健忘症的不只她一个。丹华没有再打搅这位生活在幸福与安宁中的老人,只是留下了礼物,然后就有礼貌地告辞了。她回到肤施城之后,留下那一堆人在那里忙碌希望小学的事,自己就打道回府了。香港那边,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定夺。

就在杨蛾子站在垃畔上观看的时候,那张家山,早在大槐树底下,威赫赫地趔好了架势。有一块碾场用的碌碡,闲靠在树身上,正该他坐。他一个大屁股,实实地坐在碌碡上,腰身一展,靠定树身,大腿压二腿,一坐,信手弹了弹布鞋上的土,然后怀抱三弦,急促地弹奏起来。

一阵急促地爆裂的琴声,迅速地在这川道上空弥漫开来。声音噼噼啪啪,如一阵冷雨泻地,又如胸存郁结的人,仰天长叹。凭空降下来的一场热闹,不看白不看,吴儿堡的老少爷们,于是便忘记了刚才自己的轻蔑,纷纷端了饭碗,围上来观看。这场合,大姑娘小媳妇自然也不会错过,人人都是“人前有!”眼见得只一袋烟的工夫,在张家山的琴声中,这大槐树底下,立着的、蹲着的、坐着的、攀在树上的、骑在大人脖子上的,竞聚了不少的人。

圈外站着的李文化,见了这阵势,有些恼火,怕张家山丢人现眼。也难怪他平日见这张干大,懒懒散散,浑浑噩噩,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哪里知道,他的身上,还藏着这一手绝技。倒是谷子干妈,心放得搪搪的,站在圈外袖着手,眯着眼睛在笑。她对张家山的根底知道一些,她明白这老东西,今格要逞能了。

李文化确实是多余地担心了。大凡老一辈的陕北人,他身上都天生带着两手绝技。这两手绝技,一是石匠手艺,一是弹三弦。细石匠难做,粗石匠却好做,一手拿凿,一手挥锤,敲敲打打,一个上午就学会了。凿碑子、雕石狮子的高手,自然不多,但是洗石面,砌窑洞、垒花墙的粗石匠,人人都是。那弹三弦也不是什么难活儿,半崖上掏出一钵椿木根,做成琴身,从牛腿把子上抽出一根筋来,劈成三绺,算是琴弦,不懂韵律,不懂节拍,两只大手,摸揣一阵,就弹上路了,什么(大摆队),什么(得胜令)》,耳朵里逮进来音,信手弹出去就是了。

一件褡裢,褡裢里放着石匠工具,头上架一张吃四方的嘴,走到哪,干到哪,吃到哪,屙到哪。这大约是陕北人维持生计的最后一道防线了。接下来再要背兴下去,沦落下去,那就是乞丐生涯了。陕北人有的是尊严,这尊严是娘肚子里带来的,不是学的,它与种族习性有关。煮熟的鸭子浑身稀脓的,剥下一张嘴梆硬——尊严使他们难开尊口,或者羞开尊口。或者懒得开口,于是在那讨吃生涯中,便由一把三弦琴,慷慷慨慨,激激越越,悲悲怆怆,怒怒愤愤,做代言人了。

闲言少叙。只见张家山,将那三弦琴,拨得震天价响。琴声中,眼睛渐渐放光,两道卧蚕眉,拧成一个疙瘩,两只牛蛋大的眼睛,瞪得贼圆。那宽阔的胸膛,一起一伏地,似有一股英雄气,地转锦江成渭水,天迴玉盘作长安,正在沸沸扬扬,夺路而出。

弹拨间,张家山抬起眉眼,扫了一眼众人。见人聚集得差不多了,于是“吭吭”两声。这叫干咳嗽,为的清理嗓子,又叫叫板,意即给观众一个准备。众人听了咳嗽声,于是明白,这个老年说书人,就要开始吟唱了。果然,只听急促的琴弦,“绷绷”两声,嘎然停顿,余音尚且在耳,张家山一声低哑、浑浊、沉闷的嗓音,从胸膛大吼而出——

铜吴州,钢佳州,
生铁铸定个绥德州。
清涧的麻花入口酥,
柠条梁的家狗大如牛。
有个好汉叫李自成。
他把崇桢爷拉下了龙廷。
李自成就出在咱米脂县
米脂县有个蟠龙山,
西城楼下压着九条龙,
近照上米脂无有西门。
老鼠打开城门洞,
英雄出世人人惊。

张家山吟唱的,正是那在陕北流传久远的、以他们的乡党闯王李自成为题材的三弦唱词开篇。每一个三弦艺人,倘若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惆怅与豪迈,便要唱这段唱词开篇,以排遣胸中的块垒与郁结。此时此境,这段唱词自张家山口中道出,却也妥贴。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沉湎其间,一个个不管是人不是人,此刻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怀缅那英雄祖先,反省自己的卑微与渺小。此时,这张家山,突然“绷绷”两声,将那三弦停了,然后伸出衣袖来,揩了一把嘴角上的白沫,气喘咻咻说道:“各位,世上最难喝的,是那迷魂汤,最难吃的,是那开口饭。这辈子说话太多的人,下辈子要变成哑巴的。变哑巴不变哑巴,那是以后的事。尔格,我先说肚子的事吧!不瞒各位,这头拉车的草驴,从早上跑到尔格,还一滴草料未沾,我这贫嫌富不爱的棺材瓢子,肚子也早就饿得咕咕叫,前腔子贴到后脊梁了。各位,大胆问一句,不算尴尬:你们谁家,锅里还剩一些残茶剩饭,槽里还长一些青草饲料,拿来咱们搭伙,共产主义'上一回,如何?”

庄稼人于粮食,却是不缺,更兼因了张家山的弹唱而唤出的那一股子慷慨豪迈之气,还在心头缭绕,尔格,见张家山张口,登时有几家的婆姨,顺手拿了自家男人手里的空碗,回到窑里盛饭。一刻工夫,不独张家山手里,托起了一只老碗,毛驴跟前,多了一盆草料,就连谷子干妈和李文化,也都跟上沾光,有了吃食。

张家山边端起米汤呼噜边卖嘴:“吃开口饭的人,这一辈子说话太多了,下一辈子,真的会变成哑巴的!”说完,伸出巴掌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又去训斥谷子干妈和李文化:“怪不得你们天生的穷命。你们那耳朵,也算耳朵,配听我在这里说天书么?忘了你们是干啥吃的?还不快大声吆喝,去收鞋底子!莫辜负了这时光!”

谷子干妈和李文化听了,并不还嘴,只唯唯诺诺地应承。应承罢了,一边吃饭,一个腾出嘴,又“鞋底子长,鞋底子短”地大呐二喊起来。

原来陕北地面,自有了“北京知青”这档子事后,带给这地方的最明显的最直接的文化冲击,是服饰方面的冲击,简言之,西装裤代替了大裆裤,塑料底鞋代替了老纳鞋和绣花鞋。吴儿堡也不例外。村子里的男人女人,自兴起被称作“懒人鞋”的塑料底开始,时至今日家家户户,却堆了些不能再上帮子的旧鞋底。废物反正无用,换两个油盐钱,权当是白捡的。因此,尔格听了张家山的话,得了一提醒,于是大姑娘小媳妇们,纷纷从自格家中,捡些鞋底拿来。一刹那工夫,大槐树底下,成了个市场。

生意上了正路,碌碡上坐的张家山,也显得高兴。吃了个肚儿圆以后,将那老碗,搁在一旁,又开始弹拨吟唱。

张家山肚子里的古董,却也不少,什么《十月怀胎》,什么《妓女告状》,什么《十不足》,什么《太平年》之类,该荤则荤,该酸则酸,哼哼唧唧,直唱了一个下午。原来众人最喜欢的,却是酸曲,此地正有“男人心焦唱酸曲,女人心焦端簸箕”之说,于是乎张家山,将自己肚子里的酸曲,尽旮旯地腾,只求讨得个大家高兴。什么“白格生生蔓菁绿缨缨,大女子养娃娃天生成。叫一声妈妈不要气,稆生娃娃是好的!”;什么“白脖子鸦雀朝南飞,你是哥哥的勾命鬼。半夜里想起干妹妹,狼吃了哥哥不后悔!”;什么“羊羔羔上树吃柳梢,拿上个死命和你交!”;什么“你要死哟快早早地死,前响里死来后晌兰花花走。”;什么“对面价沟里拔黄蒿,我男人倒叫狼吃了。先吃上身子后吃上脑,倒把老奶奶害除了。黑了吃来半夜里埋,投明做一双坐轿鞋。”;什么“我把哥哥藏在我家,毒死我男人不要害怕。迟来早去是你的人,跌到一起再结婚。”

张家山那张一辈子没有刷过牙的臭嘴,连诌带编,尽性唱来,为的是消磨时光。到了晚上掌灯时分,眼见得吴儿堡贴白纸对联那家,门口人声嘈杂,一支几百瓦的灯泡高高挂起,身着白色孝衣的孝子贤孙们涌涌不退。张家山收了三弦,环顾一下李文化和谷子干妈,道:“正瞌睡着,就遇见个递枕头的。凤凰展翅咱们起飞,动身,赶那个场合去吧!”说罢,叫一声“得罪”,撇了众人,领着谷子干妈并李文化,一步一挨,向那高门楼子走去。

高建群长篇小说《古道天机》连载:第六章

文/高建群

那眉宇间有一颗黑痣的凶恶的汉子,姓杨,单名一个禄字。扬家这一辈子,生出老弟兄三个,老大杨福,老二杨禄,老三杨寿。杨福杨寿,都是些怯懦无用、胆小怕事的人,独这老二杨禄,老虎不吃人,恶名在外,成了这吴儿堡方圆地面,一个一脚踏得地皮响的人物。

人们冠这种人物一个称谓,叫“黑皮”。黑皮这个字眼,口语中常说,字典上不见,这乃是陕北的一种方言称谓,含死狗、恶棍、泼皮、无赖诸种意思。有好事者,一番考究,给这个字眼,下了一确切的注释,叫“扎着势的死狗”。又说这黑皮的“皮”字,似应写做“痞”。这种注脚可谓准矣!,是死狗,确实是死狗,像一滩狗屎,染谁臭谁,为达到个人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然而虽然骨子里是死狗,那言行举止,却笨狗扎个狼狗势,粗狗扎个细狗势,摆出个大人物的姿态,逢人一面哈哈大笑,遇事总要抢个上风头来。生人见了这类人,往往被假象迷惑,觉得这人热情豪放,大不咧咧,头脑简单。这叫“红萝下调辣子--吃出看不出”,你要打上两回交,你要共上一段事,你要吃上几回苦头,你就知道,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这黑皮,确是厉害的凶残的主儿,这黄土地上生出的一种恶之华了。

杨家代代赤贫,家里穷得叮当响,一窑的家当,不够一担子担,用老百姓的话说,是些狼不吃狗不咬的“人底子”。到了杨禄这一代,破衣烂衫之外,这老弟兄三个,一人天生一个癞疤头。这头遇到晴天,太阳一晒,满头是脓,脓水子流得满脸都是,那气味,熏得苍绳都招架不住,不敢招惹。这头遇上雨天,又结成一头的硬痂,宛如鱼鳞其痒难奈。疮害得久了,沤得长了,连头发根儿,也都烂在了肉里,不再往出生长头发。

那还是当年的事。那一日,南北大道上,来了个讨吃的老汉。老汉大槐树底下坐定。看见这三个癞疤头,老汉说,他有一个偏方,能治。那时,杨禄的父亲,还在世上耽搁着,他说,试过了,各种法子都试过,那脓照样流,那痂继续结,一点成效都没有。老汉见说,笑道,那是身上有毒,这毒,是胎里带来的,你这儿老汉,年轻那会儿,肯定不酸正,尔格要叫这病好,却也不难,什么时候毒发出来了,发完了,那头自然会好。

老汉说的这个偏方,其实最是简单不过。将米汤浇到头上,唤狗来舔,狗的舌头在舔米汤的同时,就将头上的毒气,一并舔走了。

杨禄的父亲听了,一阵欢喜,于是叫婆姨,滚好一锅米汤。米汤晾凉,先给老大杨福,美美地浇了一头,然后嘴里“吆儿吆儿”地叫着,唤自家养的那条黄狗舔。杨福的头太臭,虽然黄狗眼馋那满头的米汤,可是嘴一搭上,舌头刚“巴哒巴哒”地动了两下,就不舔了。非但不舔,还“汪汪”两声,以示抗议。没奈何,又唤老三杨寿。这次,狗倒没有嫌弃杨寿的头臭,倒是那杨寿自格,受不了这番折腾。狗那粉红色的舌头在头上闪动,两片黄瓜嘴不停地巴哒,其痒难奈,较之癞疤头本身的痒痒,更见邪乎。杨寿高叫一声:“捂擞!捂擞!”然后用两只手,护住头,不让狗舔。老父亲见了,过来干涉,刚从脚下脱下鞋子,要打,那杨寿,拾起身子,一溜烟地跑了。

老二杨禄,这时候却大大方方地走到狗的跟前,先将个癞疤头,在半汤盆里浸了,尔后,提出来,身子一耸,将湿淋淋的一个头,递到狗的嘴边。

狗开始舔,巴哒有声。杨禄忍耐不住,杀猪般地叫起来。叫归叫,那脚下却扎个马步,并不移动半步,脖子也直挺挺地挺着,不往回缩。父亲凑到跟前一看,见这杨禄,牙关死死地咬着,眼泪扑簌地往下落。父亲心疼儿子,说道:“实在受不了,就算了。咋样都是活人哩!”杨禄听了,伸手给了父亲一巴掌,怨恨道:“都是你,年轻时候光凭自己风流快活,染下这脏病,让它报应到我们弟兄仨头上!”打罢,见父亲站着不动,又伸出手,拽过父亲,让父亲的两条腿,分开,死死地夹住自己那个癞疤头,尽那黄狗,由着性儿来舔。

兄弟三人,一娘所生,秉性却大大不同。那老大老三,任这个世界,揉搓,践踏,并不起性,反而用一句话来宽慰自己,这话叫作“人活低了,就按低的来,”类似这类现成的话,还有一句,叫作“猪娃头上都顶三升粗糠哩!既然来到这个世上,总不至于叫我们饿死!”独这老二杨禄,生性刚烈,暴戾异常不肯长期屈居人下,每遇屈辱,则咬牙切齿,默记在心,以俟出头之日。

大黄狗一日三舔,舔过半月以后,那狗身上,生出癞子,毛齐刷刷痂蜕了一回。这老二杨禄,头皮却渐渐见好,先是不流脓了,继而结成干痂,干痂退后,却也日怪,一头黑油油的头发,长了出来。杨禄就势,用这头发,梳起个洋楼,算是对往日缺毛少发的一种补偿。

那老大老三,没经狗舔,头发自然不会长出,不过随着年龄渐长,头上不再流脓,干痂也不复结起,而是长成了两个又大又亮的秃子。

老父亲过世,这杨家老弟兄三个,靠老二杨禄,顶门主户。那老大杨福,当年去办李家河的寡妇李刘氏,亦全仗老二做主。那老三杨寿,等了多年,想遇上这么一个荐口,只是还没有遇上,只好还在家里,有年没月地打着光棍。

那老二杨禄,头发一旦长出,便开始横行乡里。他举着镜子一照,觉得自己和别人一样了,自己没有必要再忍气吞声了,于是先在自家门口,占去一绺马路,用碎石砌起一个厕所。时值夏天,这厕所里的屎尿,臭了一个村子。村子里有人不识好歹,出来管这闲事,那杨禄,手提一把宽刃大铡刀,在大槐树下那个碌碡上蹲了,单等人出头。等了三天。吴儿堡可村子悄没声息,无人再敢吱声。

第二件事,却是偷牛。邻村的人,中午歇响,将那揭地的牛,连同構子,停在了地头。下午又去揭地,只见地头構子还在,牛却没有了。一路追寻,后来在杨禄家院子,发现一张牛皮。原来那牛,有些干渴,于是挣脱缰绳,串到吴儿堡村子,三串两串,进了杨禄家院子。杨禄见了,“呯”地一声,先把大门关了,尔后,骂骂咧咧,叫出老大老三,让他俩一人拿一条绳子,挽成活套,套住牛的四条腿,使劲一拽,牛蹦了两下,一个马趴,翻倒在地。见牛放翻在地,那杨禄,手提一把杀猪刀子,一扑而上,先用膝盖,扛住牛的脖子,继而用手,揣摸了一阵,然后,顺过刀尖,一刀扎了进去,旋了两旋,这牛头便与身子分家了。邻村的人见杨禄强悍,不敢与他论理,于是一张状纸,告到乡上。乡上有个法庭,法庭听了,聒噪一声:“杀人的事都还管不过来呢,那还顾得上杀牛的事!状纸先留在这里,你人回去吧!”这事便被耽搁了下来。那牛的主家,自认倒楣,而杨禄的气焰,又嚣张了几分。

第三件事,却是强占人家白脸婆姨的事。村上有个新过门的小媳妇,脸蛋生得俊俏,腰身也好,杨禄见了,打起她的主意。一日,见那男人做石活去了,于是威吓一句,要那小媳妇晚上给他留门。小媳妇惧怕,夜晚,果然给他将门留了。从此,两人明铺暗盖。村子人人皆知,只是不说破罢了。那小媳妇自有她的道理,她觉得自己生了一张招惹是非的脸,这一生肯定安生不了。男人懦弱,这身子迟早会给人占去的,既然杨禄占了,这杨禄又兀地强悍,从此她也就省了许多心了。那小媳妇的男人,是个老实疙瘩,只知道生起气来,打自格老婆,全没个良法。后来,甚至发展到杨禄进家门后,倘若吊着个脸子,他于是得赶紧找一个托词,出外躲上一阵。令人可笑的是那杨禄的黄脸婆姨见了这种花花事情,非但不恼,反而四处逞能,逢人诉说,好像这男人的业绩,是她的似的。众人听了,笑一回,顺毛摩挲几句。

后来村子里来了工作组。工作组的任务,是科技扶贫,捎带着,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也是一项内容。那工作组长,人里挑人,花里挑花,后来竟选这黑皮杨禄,担任治保主任。以恶治恶,以邪压邪,从此却也太平了几分。那杨禄有这顶皇袍加身,自己也就收敛了几分,四乡的毛贼黑皮,见杨禄在那里坐着,于是也畏怯三分,不敢轻易滋事。工作组治乱有方,组长胸前戴了个大红花,回城复命去了。

工作组一走,杨禄越发得意。村上还有几个人,或明或暗地和杨禄对抗,杨禄轻轻易易地找了这些人一点事情,该压的压,该收买的收买。从此在这吴儿堡,杨禄一枝独秀,吴儿堡的世事进入了杨禄时代。

这吴儿堡杨门一族,渊源悠久,何其高贵,陕北高原上一个响当当的名门望族,如何到了这一辈手里,竟正不压邪,猥琐和沦落到这等地步。诸位这正应了《透天机》上“中五百年半鬼半人”这句话。

当年那扬作新,青布长衫一穿,文明拐一拄,二轱辘眼镜一戴,腰里二把盒子一别,夜闯肤施城,亡命后九天,丹州城里取人头,吴起镇上夜谈兵,何等英雄气概!那美人坯子杨蛾子,婷婷婀婀,仪态万方,朝那扬家检畔上一站,像一朵怒放的山丹丹,照亮了吴儿堡这可条的川道;那些老一辈的赶牲灵的脚夫,如今腿脚不听使唤了,出不得门,坐在家里,回想那赶牲灵路上的事情,还记得吴儿堡南头,垃畔上站着的那个女女哩!

古人说得好:“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其实扬门一族,有了今天的破败,却也在情理之中。一个家族,它不会冷丁地就冒出个大人物的,它要靠几代,甚至几十代人的积攒。获得可以遗传,家族中每一代、每一个人的获得,并没遗失在路途,并没随棺材装进坟墓,而是作为基因,遗传给了后世。代代积攒,蓄久成势,于是在某一代某一个人身上,便会来一次全面爆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于一个家族来说,亦是此理。那杨作新杨蛾子,正是杨门的一次爆发。爆发完了,于是这个家族,精疲力竭,气力殆尽,好像抽了精的小伙,疯长了一料庄稼的土地,发过一次山洪的河渠,登时软沓下去了。它又需要苦苦地挣扎、忍耐、休养生息,寄希望于时间这个同盟军,以便它给与它第二次爆发。那下一次,也许会在三代五代,甚至更长时间之后。

这样,吴儿堡这个高贵的村子,中国民间第一奇书く透天机》甚至也不敢对它稍有小觑的村子,这一时期,便让那黑头杨禄出头,就是可以理解的了。谁若不懂,算他解不下这天地轮回阴阳走势,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

说话间,到了这一场“回头约”事故。这一次,杨禄存心逞强。那“回头约”在那里搁着。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那杨禄,伸出了手来,一把将“回头约”撕了,厉声嚷道:“啥叫个理?锤头子硬就是理!当年我杨禄小的时候,一头脓疮,两条鼻涕,遭人下眼观,受尽了世上欺凌,人间白眼,不见有一个大个子站出来,护我一护。世人欠我的债太多,老天欠我的情太多,这一次,我就是要耍个黑皮,逞个霸道,丈二长的橡子强出头,看你世人,看我两眼半!”

那秃子杨福,早已亡故。尔格这李刘氏一死,膝下两个小子,都还少不更事。因此这一场抬埋,全凭杨禄做主。那一副对联,那对联上的“各安其位”的话语,都是杨禄所为。杨禄对这一场丧事,倒是尽心尽力,眼见得那边女裙衩入土为安,李家河那边并无半点响动,这杨禄的一颗心,才算放宽。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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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2021年5月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

《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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