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长篇小说《古道天机》连载:第八章
头顶那喊声,事出突然,张家山委实被吓了一跳。那李文化是个没经过大诈的人,这一声喊,竟吓得他尿了一裤裆,浑身发软,身子顺着墓壁,软塌塌地坐了下来。
那老杜梨树上,栖着一群过夜的乌鸦。乌鸦也被这喊声惊动,离了树枝“呜哇——,呜哇——”地乱飞,声声惊心,更令这老人山顶,增加了恐怖的气氛。
张家山朝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算是冷静一下自己。继而,大着胆子,朝头顶望去,这一望望出了名堂,只见月光白白的,照着一个后生的身子。张家山一见,却认得他。这人,正是今格晚上过“人七”时,手执马灯的那位。
“你要干甚,朋友?谁骑驴,压着你的脊梁杆了?”张家山努努力气,鼓起余勇,问道。
“干甚?你这是明知故问,还是昨的?陕北人咋价处置这盗基贼的,你枉活了几十岁了,不是不知道吧?”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张家山对这乡俗,自然再明白不过。“活埋盗墓贼不犯王法”,这是一项规程。大凡世人,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扒坟掘墓吃死人饭的人,所以村村户户,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凡见这盗墓的人,唾沫也不要费,操起铁锨,将他一埋了事。这规矩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并非自今日始。
这时候,李文化缓过劲来了。李文化冲头顶上喊道:“我们不是盗墓贼!我们冤枉!我这是来接我娘亲的。这棺材里躺着的女裙衩,是我生身母亲!”
“这个么,我知道!”头顶上的后生,笑道。
张家山见这后生,并不显得凶恶,手里的铁锨,尽管一挥一挥的,却不把往下丢,心想,这事大约还有救。于是喊道:
“这后生,我认得你。你是今格晚上,提马灯的那位!”
“算你眼力好!”后生答道。
“这么说,你是那亡人的外甥了?”
“何以见得?”
“咱老百姓有一句话,叫作“外甥打灯笼--照舅!'这话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做。舅舅死了,吊孝上坟,那前面提灯引路的,就是外甥。舅母死了,当然也是这个规程。”
“张家山,你这话说得倒也在理,只可惜,杨家这一辈上。坟头子上火旺,没有女人出世。没了女人嫁出,这外甥从何而来?”
“听你这一说,后生!那么我就更知道你是谁了!没了外甥,那就通常由娘家侄儿承担这引路的角色。后生,我知道了,你姓刘,是那“回头约'上刘姓人家,是耶不是?”
后生一听,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
一旁瘫着的李文化,见说那人是他母亲娘家侄儿,身子登时硬正了许多。他扶壁站起,高叫道:“大老表,大姑舅,你当我是谁?我是李文化呀,是那六六镇李家河的。俗话说,姑舅亲,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要说,咱们才是名正言顺的亲戚呢!”
论起亲疏,头顶的这“大老表”,却与李家河李家,吴儿堡杨家,一样亲疏。但那不安分的姑姑,前嫁后娶,两次坐轿,无论前夫,无论后夫,于刘家河刘家,都是一样远近的。只是姑姑后来进了杨家的门,他和杨家就来往得多一些,那李家河,三年不走,路就断了,长了苔藓。他也知道那里还有一条根,只是户里,再没要紧的亲人,而李文化又浮萍不定,因此,多年断了音讯,自然生疏。
听说是刘家河刘家的,张家山登时气壮。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回头约”,伸手展开,往空中一挥,骂道:“刘家河的,你还懂不懂得个这*红口白牙,立约为凭'的道理?!杨家违了'回头约',天理难容,日后必有报应,你身为娘舅家的,又是立约一方,理应舍了情面,动手来拦杨禄,给个公道,想不到你却助纣为虐,为虎做伥,尾随上山而来,要暗算你这姑表兄弟。良心安在?天理安在?”
李文化听了,也顺着张家山的话茬,口里不住地“大老表”、“大老表”地叫着,求头顶上那后生,发发恻隐之心。
见话到了这个份上,那个“大老表”,依旧笑着,说道:“张干大受惊了!刚才我说的,都是戏言,想不到二位却当了真。那姑舅兄弟李文化,我却认得。今格见你们来得跷蹊,我便明白,一场干戈起了,你们是为动女骨而来。两位听着,我并非赶来寻事,而是想凑一只手,为你们帮忙的!”
墓坑里的张家山李文化听了,惊魂未定。仍是不信。
“大老表”又说:“当年这一纸“回头约',一式三份,你们拿一份,杨家拿一份,另一份,现在就在我这腰里别着。'红口白牙,立约为凭'这个道理,我如何不懂?不瞒你们说,那赶牲灵的捎话给李家河,就是我让捎的!”
听了“大老表”这样说,张家山李文化,方才不疑。
一场虚惊过罢,张家山喊了一声,叫那“大老表”,扔下他刚才搁到地面上的麻袋来。麻袋里两条。接了麻袋,张家山提起女尸,李文化上来搭手,一条麻袋从上面一统,一条麻袋从底下一统,中间系上一截火绳子,扎个死结。然后,两人一起用力,将这女尸举了起来,叫上面那“大老表”接住。
上面那个“大老表”,接过尸体,又说,棺材里面,还有一个祭食罐,是他亲手放的。他要张家山,务必也要将这个祭食罐带上,这女骨走到哪里,祭食罐就跟到那里,等到将来到了李家河以后,再随女骨一起下葬。他说,他姑姑下一辈子轮回转世,她的贫贱或者富贵全在这祭食罐上,因此这是一件圣物,万万马虎不得。
张家山叫了声“多事”,于是唤李文化,取那祭食罐。祭食罐递上去后,那“大老表”伸出一个锨把,先吊上来个李文化,然后两人一齐用力,吊上来了大个子张家山。
张家山上到地面,伸展一下长胳膊长腿,心情一阵轻松。见了那“大老表”,想起刚才那一番多事,委实想给他两拳,奈何这里不是个地方,于是,一口唾沫,强咽了。又见那杜梨树上,乌鸦还在一个劲聒噪,张家山说了声:“打搅打搅!”一语了了,乌鸦不复吱声。
接着,三人你一锨我一锨,将那空墓坑,草草地填了。说是空墓坑,却也不确,里面还睡着一个男相公。只是少了一个女裙衩,那男相公,现在形单影只,成了光棍汉了。坟墓仍全成个圆状。尔后,这具尸首,由李文化背着,肩扛铁锨的“大老表”在后面掖着,缓缓下山而来。那张家山,怀抱一个祭食罐,撅着屁股,跟在后面。
下山的途中,两姑表轮换地背着。下得山来,却不见了驴车。原来那谷子干妈,看见月亮起身了,明晃晃的,于是将驴车赶到庄稼地里,这时,听到响动,又将车赶了出来。张家山见了,“哼”了一声,算是褒奖。
大家七手八脚,将车上的塑料鞋底,扔进庄稼地里,腾出车厢,将个死猪一样的女骨,放进车里。张家山拍拍车厢,示意还有块空位置,刚好谷子干妈能坐。谷子干妈赶紧身子一趔,她嫌龌龊,竟自格儿抢过张家山怀里的祭食罐儿,拔脚先起了。
那“大老表”握住张家山的手,嘱咐一句“前程珍贵”,就此告辞。
张家山这时才记起,忘了问这“大老表”的姓名。待要问时,那“大老表”自己倒先说出来了。他说他叫刘玄礼,刘家河小学堂的一名教书先生。西京一所名牌大学毕业,因为倦于世事的喧嚣不堪,所以辞了公职,回归本土,将个满腹经纶的身子,混迹于草莽之间,只求平安了此残生,所谓的“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如此而已。
张家山听了,对这“大老表”生出几分敬重。他张口又问起前程的吉凶,那刘玄礼说:“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云横拳岭家何在,雪涌兰关马不前。世道险恶,前程未卜,不过有这'回头约'在胸口上揣着,晚上有月亮照耀,白日格有太阳照耀,谅来这事能成吧!若要不成,那就没世事了!”
等李文化还了家具,一杆人立马登程。李文化依旧牵着毛驴,前面行走,张家山怀抱三弦,跟在后边。路途还远,起出女骨,仅仅是完成了第一步,什么时候将这尸首,拉回李家河,还给那亡人李万年,这桩事情,才算了结。
车轮辘辘滚动。走了好远,张家山扭头看时,但见那月光如水,朗照大地,月光底下,“大老表”刘玄礼还站在那里,向这边张望。
瞅着张家山他们正在行走这个空儿,且让我们将这刘家河刘家的身世,绍介一二。“天下匈奴遍地刘”,这是一句北方地区流传久远的古语。谈及陕北的人文地理,世事变更,氏族繁衍,人种溯源,记得我们谈了吴儿堡扬家、黑家堡黑家、袁家村白家,李家河李家、张家畔张家,等等等等,那么不谈刘家,那就有些大不对了,这于他们是不公平的了。
“天下匈奴遍地刘”,这是一句古语。这话道出了匈奴民族被汉文化同化的一段历史,也为北中国地面,包括刘玄礼的刘家河广大刘姓人家,寻根问祖提供了依据。匈奴民族原本无姓,如何取了“刘”姓?这得追究到魏晋南北朝时期一个人物身上,这人就是大夏国国王赫连勃勃,五胡十六国中之一国国主。既是赫连勃勃,为何又是刘姓?据说这是当时统治北方的那一位皇帝给赐的姓。查查中国历史,两千余年的封建中,刘姓人建立的王朝,四停中约占一停。记得有刘邦的西汉,刘秀的东汉,而刘邦刘秀之外,又有三国鼎立时刘备刘皇叔建立的蜀,魏晋南北朝时期刘裕建立的宋,五代十国时刘致远建立的后汉,以及差不多同时其余的刘姓人家建立的前汉,南汉,北汉等等。这赫连勃勃,是哪一个刘姓皇帝给赐的姓,记不准确的。总之,皇帝以自己的姓给赫连勃勃冠之,以示安抚宠爱之意,以求得边境安宁。
赫连勃勃是个厉害的主儿。一天,陕北高原与鄂尔多斯高原接壤处过来了一支游牧的部落。部落自称是那个胡茄声声马蹄得得亡命出塞下嫁匈奴的中国四大美人之一王昭君的后裔,那部落头领,正是赫连勃勃。说是游牧部落,也不算准确,那游牧仅是一个方向,更重要的事情是骑马打仗。原来匈奴人种,生性强悍,孩儿三岁即可骑马,五岁即可挥鞭,七岁即可拉开硬驽,若有那体弱多病的,则扔到草原上去饲鹰,因此这又是一支锐利的战斗部队。赫连勃勃在这块地面,游弋有年,浙次势大,皇帝赐他“刘”姓,大约就是这时候的事情。
后来,这刘赫连游弋到距离吴儿堡、刘家河不远的地方,但见一个大湖,波浪翻涌,万亩草原,一碧千里,旁边又有雄浑的陕北高原,可为依靠,于是,喜道:“我走过这么多的地方,天下之美,无有出其右者!”遂将马鞭,往地上一扔,喝令众人,在这空旷野处,平地起楼阁,为他筑一座都城出来。
诸位,现今的生态学家们,面对今日陕北高原的荒山秃岭,支离破碎,鄂尔多斯高原的流沙侵蚀,荒漠漫漫,常以当年刘赫连的这句话,为其保护生态的呼吁做注脚。这是题外话。
这刘赫连建立的都城,称“统万城”,意即君临天下,一统万方之意。这统万城,历经整整十年修造,死伤数万名工匠,方才告竣,据民间传说,野史记载,这统万城的城墙是用白土和着糯米蒸了,一层一层,堆起来的。堆一层,便让工匠,用锥子来刺,若刺进城墙,则杀筑城的民工,若刺不进去,则杀持锥子的工匠。刘赫连的凶残无道,滥杀无率,此中可见一斑。
统万城既已建好,大夏王赫连勃勃,便弃了“刘”姓,与朝廷反目。他集全国之力,向南进犯,先占了黄土高原腹心地带的肤施城,改为“小统万城”,意即陪都,继而挥鞭继续南下,克耀州、华州、彬州,对古长安形成合围之势。兵困长安半年之后,终于攻克,杀戮半月,遂将长安亦称为“小统万城”,算是他的第二个陪都。
不可一世的赫连勃勃,据说后来死于内讧。赫连死后,他的几个儿子,又分立为王,继续在这北中国地面游弋不定。史载,二三百年后,这赫连勃勃一支,才从喧喧器器的中国历史舞台上,突然消失。这个庞大的赫连勃勃家族是如何消失的,据说,就淹没在汉文化的汪洋大海之中了。
那王昭君是四大美人之一,匈奴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又素有骑士之风,更兼这赫连勃勃,不管你承认也罢,否认也罢,毕竟是做了几天老子天下第一的一国国主。所以这刘姓人家,或多或少,身上总有一些帝王的骨血存在。所以后世之后,陕北地面的刘姓人家,高贵者,显赫者,不计其数。就他们的行为举止,处世态度,思维方法,外貌特征,更是让那些凡夫俗子相形见绌的。也许我们上边说的下边继续还要说的,那飘飘忽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刘玄礼,就是一例。
不独陕北,偌大北中国地面上,这“刘”姓的渊源,或可都疑心到这赫连勃勃身上去。当今有一个做小说的,姓刘名绍棠,他与笔者有过一次名片通信,所谓的“天下匈奴遍地刘”一说,最初就是笔者听这刘先生说的。自然后来,又有史学教授,历史系大学生,屡屡在笔者耳畔聒噪这句话。记得,刘先生还有一件作品,标题就叫(一河二刘》。
瞅这个机会,再将那王昭君往上的匈奴的事迹,略陈一二。省得每每有好事者,拿这个话题来烦人。
匈奴起于北方大漠,商末时已有记载,周时已成中原的第一心腹大患。这匈奴原本却亦也是华夏子孙,只是黄帝有四个老婆,四个老婆面目各异,所生儿孙,于是就有些差别了。后来黄帝将他的儿孙七十三人,分封为七十三个国家,匈奴乃其中一支。此说不是为墨者杜撰,远朝的司马迁,近世的于右任,都有参证在册,可为凭证。
秦统一六国后,抵御日益壮大的匈奴,成为当时的第一要政。此时的匈奴势力,东抵大兴安岭,西达阿尔泰山,南则囊括了今天的大半个陕北,北则一直向中亚细亚伸展,疆域无边。蒙恬、扶苏的筑万里长城,修秦直道,正是为抵御匈奴之故,而汉将军霍去病、李广的“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亦是诗家以诗纪史的实录。
至汉武帝时,汉武帝勒兵三十万,至北方大漠,恫喝三声,天下无人敢应。无人敢应的原因一方面是汉武帝的穷兵黜武,另一个原因却由于一个弱女子的出塞。这弱女子正是王昭君。昭君原是后宫美人,因自恃美貌,不顾贿赂画师毛延寿,后来冷落宫中,后来出塞,成为匈奴呼韩单于后。昭君出塞,落脚的地方在当年的九原郡,今天的包头西九十里。昭君出塞,导致南北匈奴分裂。北匈奴开始它的悲壮的史诗性迁徙,南匈奴则永远地在陕北高原上羁留下来,成为今日陕北人种血缘的主要部分。后世有许多重要的事情,都在这些羁留者身上发生,包括赫连勃勃,包括吴儿堡的那些可信亦又可疑的故事。
那失路的北匈奴,他们悲壮的迁徙亦从此时开始。他们穿过漫长的中亚细亚栗色的土地。他们将自己掉队的子孙胡乱扔到路途,他们中有的部落甚至永远地羁留在路途上。有理由相信,现今的独联体中亚五国,它的子民们,一定有或多或少的匈奴血脉,甚至于不妨大胆猜测一句,它们的某一国,甚至就可能是那些羁留的匈奴部落,繁衍绵延,滚动而成的。这些自然是无凭的猜测而已,因为岁月已经将这一段历史变成一个黑幕。记得,笔者曾经骑着一匹黑走马,在中亚细亚做过五年的游历,一日,当笔者惊骇地问那一片黑黝黝地用圆木搭起的金字塔式的基,它们属于哪个年代,属于谁时,游牧的哈萨克说,当他们的先辈开始在这里游牧时,它们就存在了,它们不属于哈萨克,它们显然是在这之前,一个匆匆路经的民族留下的。那些圆木搭就的坟墓,历经中亚细亚的灼热阳光的照耀和风吹雨淋,经年经岁,已经变得乌黑,干得发脆,形同焦碳,静静地卧在连绵起伏的山丘之间。
北匈奴是公元二世纪时,从鄂尔多斯高原动身的。五世纪时,他们鞍马劳顿的身子,曾经在黑海、里海岸边闪现过一下。然而,这里的严寒、酷热,干旱和一望无垠的碱滩,又迫使他们继续迁徒,直达欧洲肢地。欧洲历史上,称匈奴民族这一次对欧洲大陆的冲击,为第一次黄祸。又称近一千年后,成吉思汗用其子孙们对欧洲大陆的冲击,为第二次黄祸,匈奴的挺进欧洲,以这个高贵的民族,最后像沙漠中的潜流河一样被欧洲板块吞噬作为结束。这一条黄色的河流流了那么长,沿途哺育了两岸茂茁的森林和丰饶的草地,而终于泯灭在一种文化面前。然而这不叫泯灭,它只是在另外的母体上得到继续延续。“假如种子不死”-正是这话。现今,在欧洲的历史学家们的典籍中,在传奇和传说中,在那些为数众多的黑眼珠黑头发的子民在劳顿之余偶尔抬起头来仰望一下天空中,“匈奴”这个词语会不自觉地从他们的口中蹦出,作为对平凡生活的抗议,作为对光荣与梦想的希冀,作为对历史的尊重和敬礼。
值得一提的是匈奴的一支,后来在多瑙河畔,建立了他们自己的独立的国家,这就是如今的匈牙利。匈牙利的民族诗人裴多菲,曾经在他的民族史诗中,盛赞过那一场悲壮迁徙,以及奠业立国的经过。而千百年来,匈牙利的国学家们,亦一直持此说。只是前些年,又有好事者提出异议,说匈牙利立国,是在公元五世纪,而匈奴民族进入匈牙利,是在七世纪,因此说,只能说匈牙利的国民中,有匈奴的血统,而不能将它立国奠业,归结为系匈奴的一支所为。此说一出,即遭到匈牙利官方的制止,他们认为,以那光荣的豪迈的传奇般的匈奴民族,作为自己开国的祖先,是一件荣幸的事情,也是令整个欧洲为之肃然的事情,一个国家,总该有点来龙去脉才对,于是乎,力排众议,重申匈奴立国说。
这里有一件趣事。这事发生在另一个刘姓作家叫刘成章的身上。刘成章出访罗马尼亚,在罗作协主席家中作客。当他偶然间说出,他祖籍陕北,他的身上也许有匈奴人的血统时,屏风后面,一声惊呼,作协主席的夫人尖叫着,从内室里跑出来,紧紧地拥抱刘成章先生,并且伸出她的脸颊,让刘吻她。夫人是匈牙利人。越过两千年的时间和空间,这一对走失的兄弟姊妹在这一刻重逢。“我可以吻她吗?”生性腼腆的刘成章问。“可以吻,这是礼节!”夫人的丈夫答道。当南匈奴的嘴唇和北匈奴的嘴唇接吻在一起的时候,这是世纪的一吻,这一刻,世界上也许有许多事情发生,但是,没有哪一件,能比上这一吻更重要,那一吻是如此的苍白而美丽。
天下匈奴遍地刘。以上说的是刘姓。其实每一姓,追溯起根来,都有许多故事在内。这一个个姓氏,仿佛一个个线头,牵动起来,便可以触到历史的深处,牵到一根根迟钝的神经。历史不是羚羊挂角,无踪可寻的,抓住一个个姓氏,攀援上溯,便有许多蛛丝马迹可寻。眼见得眼前世界,一夜间热闹起了许多文化,衣食起居,屙屎尿尿,皆上升到文化范畴、冠之曰“文化”,其实,关注一下姓氏,说姓氏可以成为“姓氏文化”、自信在这里不是妄言。
前面谈了陕北高原的李家、杨家、黑家、白家,继而又浓墨重抹,顺着历史这条线索攀援而上,说了刘家。相形之下,这刘家似乎又说得多了一点,这对李杨黑白,似乎又有一些不公道了。好在日月常在,光阴有年,且容这说话的,擦撩手梢,再缀补一二如何!
那陕北高原李家,虽然追根追到李自成,但从李自成往上,又追到了匈奴身上。君不记得当年改“大顺镇”为“六六镇”那个酸儒是如何唱的?首一句“阉党当年并赫扬,远从西夏溯天潢。”正说这李自成远祖乃西夏国王李继迁是也。二句“一朝兵溃防株累,尽说斯儿起牧羊。”是说李自成兵败,陕北李姓怕受株累,纷纷证说他是牧羊的胡人身世。
那杨家的身世,读者已经知晓。匈奴当年从内地掳来汉民百姓,于这鄂尔多斯高原接壤地带,筑成一个个集中营式的建筑,叫“吴儿堡”。“匈奴高筑吴儿堡”,说的正是这事。迁徙的匈奴部落中,有个走失的士兵,与吴儿堡的杨姓姑娘野合,遂有这一支生机勃勃的吴儿堡家族的产生。
那张家畔的张家、张家山的张家,是何身世,不甚了了。只知道有一句陕北民歌,叫“好女子出在张家畔”,又有家族传说,说“回回乱”,张姓人家出了条好汉,拳打陕甘两省,脚踢五路英雄,率了户族,一路追杀,一直将起义的回族赶出陕北,后来在河套的一处地方,双方成对峙之状,后来握手言欢,尽释前隙,蘸血结盟,发誓永成兄弟,互结同心。那地名后来以“同心”名之,据信现在还在,即宁夏自治区的同心县是也。
至于“黑”、“白”二姓,原本却是一家。那时是“朱”姓。因为避讳,兄弟二人,一个姓了这“白”字,一个姓了这“黑”。他们的族籍大约是回族。又有那姓“呼延”的,嫌这呼延繁琐,于是,一族取前一字,姓了“呼”,一族取后一字。姓了“延”。呼姓延姓,亦是陕北的一大家族。又比如那高姓,家族亦十分显赫,随唐五代时一位高姓将军叫高允韫的,在陕北地面曾自立为王,后世又有一位高迎祥的,举旗造反。又比如那“史”姓,<水浒》传“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一节,提到个史家村,提到个九纹龙史进,其实这史家村,叫史家背巷,正在肤施城左近。又比如“拓”姓,姓得古怪。这个字的音读“塌”字,而不是读它原来那个音,这个拓姓,是否是北魏那个拓跋氏的后人呢?世事渺茫,不得而知。
小说家言,三分是实,七分就虚。原本当不得真的。若有人按图索骥,对号入座,则大谬也。说者姑妄说之,听者姑妄听之,若何?!
前面说了那么多的刘姓的事,落脚处,却只为说刘家河的刘姓;而说刘家河的刘姓,却单为说刘玄礼一人。
刘家河可条川道的人,以刘为姓。饱学之士刘玄礼考究说:“刘,字典里的注释是'杀'的意思。但古往今来,很少见人们把杀人写作刘人。以此,事实上刘字在汉语语汇中,至少是现代汉语的语汇中,是仅仅剩下了一个用途:姓。”
刘家河川道的一个庇荫处,有一座古寺,人称古浮图寺。寺中几座东倒西歪的旧瓦房,院内儿棵白皮松,那寺的后面,向阳处,有一座古墓。民间说法,那古墓,正是不可一世的赫连勃勃最后的葬身之处。是那刘赫连的真坟,还是疑冢,县志中对此未加肯定,亦未见否定。以此说来,这刘家河的刘姓,似乎离那刘赫连更近。
刘玄礼小时候,生性聪明。陕北人大气,心性高,可是因了这简陋的穷山恶水,触目可见的寂寞荒凉,各方面都要笨钝一些。倘若有了那高的心性,又聪慧无比,那就是说,上苍嫌这地方太荒凉了,它要开一朵鲜艳的山丹丹,来点辍这无尽的荒凉,来弥补这世事的不公。玄礼小时,上小学上到二年级,便辍学回家放羊,到了小学升初中那一年,看见村上的孩子们要去考试,于是将羊只,赶到一个山坳里,堵住,也跟上学生娃去打了一次彷徨。这一考却考上了,于是开始上中学。中学上了两年以后,又回家里来牧羊。适逢高考,他借了几本中学课本,看了看,又去参加高考。这一次又是榜上有名,且进了西京的一所名牌大学。大学毕业后,婚姻上的事情,给他一次打击,事业上的事情,又给了他另一次打击。“三十不娶而不娶,四十不仕而不仕,”刘玄礼说完这两句话,便弃了公干,回到刘家河,将那古浮图寺,略略修缮,做了学校,他则粉笔一拿,做了个娃娃头,当上了教书先生。这次,他受户族的委遣,前往吴儿堡奔丧,月光底下,与张家山一行道别,尔后便回刘家河复命去了。这“回头约”之事,风波已起,户族如何看待这件事还待商榷。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2021年5月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
《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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