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将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
赫连城的婚礼
文/高建群
我们把好事情放在最后来说。在经过长久地延挨之后,杨岸乡的婚事终于有了动静,或者用他自己的有些张扬的话说:“太阳今天终于照在我老杨家的门楼子上来了!”那么这婚事的女主角是谁?说出来你大概不会相信,她是一个流落到欧洲的匈奴人的后裔,一个布达佩斯国立大学的研究生。那姑娘,骑一匹骆驼,从遥远的地中海出发,翻过了无数的山岗、河流、沙漠、草原和干草原,然后,在一个早晨或者黄昏,走到杨岸乡的身边。“兄弟,我的遥远的兄弟!”这个叫索菲亚的姑娘拥抱着杨岸乡说。——“姊妹,我的走失了的姊妹!”杨岸乡则同样以这样的语调说。
那么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呢?事情得从一本叫《第欧根尼》的杂志说起。这本杂志在某一期,发表了一个介绍匈奴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都城,即位于陕北高原与鄂尔多斯高原接壤处的赫连城的专辑。这专辑上有着如今已为黄沙半掩的赫连城遗址的照片,还有当地政府为修复赫连城,用电脑模拟出来的赫连城当年兴盛时期的照片,并配有一个叫杨岸乡的陕北籍学者所写的介绍性质的文章。
这个叫杨岸乡的人,在参考了中国人的史书,土耳其人的史书,俄罗斯人的史书,欧美人的史书后,以翔实的内容,言之凿凿的依据,饱蘸才华的文笔,写了匈奴这个伟大的东方游牧民族,它的发生,发展,强盛,盛极而衰,以及消失在历史进程中的经过。杨岸乡还亲自踏勘,为赫连城遗址的照片配了说明。如果我们在这里不揣冒昧的话,不妨将配在赫连城照片上的这段说明引用一下。
赫连城——一代枭雄赫连勃勃所筑的匈奴都城。赫连城依地势而筑,雄伟壮丽。城设四门,南门叫朝宋,西门叫伏凉,东门叫招魏,北门叫平朔。它的城墙是用糯米汁、白粉土、沙子和熟石灰掺和而成。虽为土城。但具有石头一样坚硬的质地。老百姓说,当年筑城时,筑好一段,赫连便让监工来验收。监工用锥子刺墙,刺进去一寸,杀筑墙的民工;刺不进去,杀监工。因此这赫连域的坚固,可见一斑,而赫连勃勃本人的残忍,亦可见一斑。如今,城已经千余年的风雨侵蚀,流沙掩理,仅剩断壁残垣而已。因为这历史的残存呈灰白色,当地人称“白城子”,英国人大卫·沃克说,这是世界上唯一遗存的匈奴都域。
这位女研究生看到了这份杂志,而杂志上诸如此类的内容叫她热血沸腾。原来,索菲亚主修的课程正是匈奴史,而她的毕业论文就叫《第一次跃上马背的匈奴人打碎了世界文明各板块并且重新组合》,索非亚为了完成她的学术论文,在世界范围内搜索有关匈奴人的资料,只言片语也不会放过,这样,她接触到这份叫《第欧根尼》的著名杂志,并且从这里知道了赫连城,知道了杨岸乡,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由于没有文字,所以这个历史上伟大的游牧民族,在它神秘消失之后,留给世界的只是一个称谓,一些流落在欧亚大平原上的陶器铁器铜器残片,或一些或虚或实的传说。所以,所谓的匈奴史研究,更准确地说只能叫做匈奴史猜想而已。
但是现在好了,历史有意,给我们留下了一座辉煌的匈奴都城,作为实物凭证至今还矗立在那里,它作为实证竖立在遥远的东方,竖立在农耕文化线与游牧线交界的地方,像一块活化石,像一块纪念碑,像一座实物的阿提拉羊皮书。这些,怎能不叫这个研究生激动,并对它产生一种深深的向往呢?
任何事情都有一个缘由的。原来,索菲亚是匈牙利的匈族人,据代代相传的民族传说,他们正是伟大的阿提拉大帝的后人,或者换言之,是从亚洲高原过来的牧羊人的后裔。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祖先那不羁的血液。
匈牙利人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匈奴人的后裔,阿提拉的后裔,这情形正如匈牙利伟大民族诗人裴多非在他的民族史书中吟唱道的那样:我的光荣的祖先啊,你们如何在那遥远的年代,从亚洲高原,从黑海里海荒凉的碱滩,来到多瑙河边,找一块水草丰茂的土地,建立我们的公国。
但是这个民族传说,在索非亚上研究生这个年代,受到了一些年轻学者的挑战。其时正逢东欧巨变之后,各种学术思想争相表现,于是一些年轻学者发表文章说,他们认为,匈牙利立国当在二世纪,是另一支游牧民族马扎儿人在这里建立的,而匈奴人是公元四世纪才来到这块草原的,云云,面对这个声音,匈牙利当局出面干涉了,他们委托一个类似国家社科院那样的机构,出面发表了一项声明,声明说,这场争论至此停止,有骁勇善哉、震撼整个欧洲的匈奴人做我们的租先,是一项无上光荣的事情!我们总得给自己找一个根吧!这样讨论声于是停止,不过匈牙利的官方机构,在后来的叙述历史时,用词更为严谨和谨慎一些,他们说,匈牙利是一个多民族的联合体,它的主要成分是匈族人,而这些匈族人的祖先正是匈奴人。云云。
我们的索菲亚正是匈族人。
于是乎,处于激情与罗曼蒂克思想中的索非亚,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思法,她想骑着一匹马,或者一匹骆驼,顺着匈奴人当年走过的道路,逆方向重走一次,当我们的索非亚将这个想法说出时,立即得到了另外几个女研究生的热烈响应。她们虽然主修的不是匈奴史,但是同样是匈族人,同样地对祖先那遥远的过去着迷,于是事不宜迟,她们四人便联名给市长写了封信。
没想到她们的信得到了市长的热烈支持,市长不但同意了她们的请求,而且,还从一家大企业拉来赞助,作为她们这次行程的经费和奖励,市长还指示电视台,为她们配备了一套卫星传输系统,要求她们将沿途之所见拍摄下来,每晚准时传送,然后由电视台即时播放。
这一天,是布达佩斯的一个节日,有本城的四位年轻的姑娘,骑着马,骑着骆驼,要沿着匈奴人当年的足迹,去访问遥远的赫连城了,布达佩斯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市长讲话,电视台直播。全城的人列队,站在城门外欢送她们,姑娘们穿上了节日的盛装,铁匠则用锤子击打出进行曲。
这样,索非亚和她的同伴上路了。
而这时,在遥远的东方,在陕北高原上,我们的杨岸乡还不知此事,不知道她的新娘正骑着一匹骆驼,晓行夜宿,沿着欧亚大陆架,一步一步向赫连城走近,向他走近,来赴这命定的姻缘。
杨岸乡不好好写他的小说,怎么突然地迷恋起了赫连城,迷恋起了匈奴史呢?说起心理因素,这当然与他心中那种历史情结有关。前面我们说过,获得性具有遗传性,在既往的岁月里,那遥远的祖先的遗传并没有丢失在路途,而是在一代一代人的基因中沉睡着,而今天,在杨岸乡的身上,它突然爆发了。
而世俗的原因则是黑寿山带来的。
黑寿山早已离休,离休的他在家赋闭,靠写书法来填补空虚,来打发剩余的风烛残年,这时,肤施城在开发赫连城项目上,需要找一个承头的人,这个人需要有水平,这个人还不能给班子添乱,这个人还要有一定的影响力和活动能力,后来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这事让黑寿山干吧,也算余热利用。
原来肤施城方面,是想将这有一千四百多年历史的匈奴都城立项,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报人类历史文化遗产,就像业已成为遗产的秦始皇兵马俑、万里长城等等一样,当地政府觉得这座塞外古城若能被联合国批准成为人类历史遗产,一则是向历史致敬,二则可以拉动旅游业,将这个资源最大化,三则,也算本届政府的一项政绩。
黑寿山领命以后,先没有应允,说他到实地去看一看,再决定答应不答应。其实他心里早就愿意了,这叫拿架子。黑寿山带了几个随从,开了一辆越野车,翻越了几座山,又走了百十里的大沙漠,最后来到这民间传说中的赫连城。
一番踏勘后,黑寿山应承下来了这事,他说,既然揽了这事,揽君是君,揽臣是臣,不把这事办好,不是我黑寿山的风格。然而,一个好汉三个带,要把赫连城这事办好办漂亮,光他不行,还得需要两个高人的帮助。
这两个人一个是我们的杨岸乡,一个是我们的丹华。这样杨岸乡被临时抽调到这个机构,给了“副处”的待遇,为黑寿山跑腿。而丹华呢?此刻的丹华,已经成为香港香江边的一个大富婆。黑寿山之所以提到她,是想亲自到香港跑一趟,从那里拉些赞助回去。没钱什么事情也办不成的。
这样,黑寿山先去趟香港,老着面皮,将这事给丹华说了,丹华听了,欣然同意,愿意出资两千万,赞助这项公益事业。原来,丹华在广东东莞,融资盖起一条街道,齐刷刷两排三十栋楼盘。原来这楼盘是准备卖的,后来一算计,这楼盘天天涨,地皮天天涨,不如不买,先把它租出去,这样既可以收到一笔可观的租金,又可以坐拥这不动产升值。这三十栋楼一年的租金恰好是两千万,丹华正与平头商量,想用这笔资金。为插队的陕北知青做些事情,恰好这时黑寿山来了。于是这事一说就成。
黑寿山虽然拿到了钱,但是心里酸溜溜地想,这世事真他妈的就是忒,有钱人三捣葫芦两捣瓢,又变成有钱人了,而穷人任你万般折腾,到头来,却还是穷人。夜来,他睡不着,将杨岸乡的电话接通,先报了资金已经筹到了两千万的好消息,接着将自己上面那段感慨说出。
杨学乡在陕北那头,电话上听了,淡淡一笑说:这丹华老根上就是山西人,晋商的后代,莫忘了她的外爷是当年肤施城那个“赵半城”呀!门里出身,自带三分,黑寿山称“是”。
那么行文至此,我们先不说筹得钱来的黑寿山,开始乍舞这赫连城的重修事宜,申报世界人类历史文化遗产事宜,不说那杨岸乡,每日或登上赫连城那高高的土城之上凭吊,或埋头于古籍里子找匈奴民族的只言片字,更不说那索菲亚姑娘与她的同伴,晓行夜宿,顺着古丝绸之路,叮咚而来,我们现在这里,找个空子,将这赫连城的主人赫连勃勃,介绍一二。
亲爱的读者大约还记得,在这本书开头的时候,在那个被称为“楔子”的东西中,阿提拉大帝站在高高的喀尔巴阡山之巅,一面注视着他脚下的欧罗巴草原,一面回首来路,望着匈奴人的故乡地,向他的独眼女萨满问事的情景。
是的,女萨满的那只独眼灼灼发光,鹰一样地越过条条河流和条条山岗,越过这称之为欧亚大平原的辽阔境域,然后把那时在中国发生的事情,告诉给阿提拉。她说,整个中国境内像开了锅一样,胡尘狼烟起自四方,内附的匈奴人开始掀起中国历史上最为混乱的一个时代,完成他们对定居文明的一次总攻击。
她说,那最先起事的人叫曹毅,是匈奴右贤王,他被安置的地点是陕西黄陵县。几乎与此同时起事的是匈奴的左贤王,他叫刘渊,被安置在山西的离石。
她说那刘渊建立的大汉国先是一统山西,继而进入中原,占了西晋的首都洛阳,迫使西晋灭亡,晋王朝跨过长江,在南京建立东晋政权。这刘渊则继续挥师向西,占领了长安。
这样,中国历史上的五胡十六国时代开始了。
这个独眼的女萨满还以赞赏的口吻,谈起那个自鄂尔多斯高原辗转而来,在陕北高原筑城搭寨的草原来客赫连勃勃的故事。并说这赫连勃勃正是那出塞美人王昭君的直系后裔。
女萨满没有说错。她看到的正是中国境内正在发生的事情。而她说的赫连勃勃,正是我们下面要说的这位。
一位将军,从辽远的草原上来,来到鄂尔多斯高原与陕北高原的接壤处。那时这里是一片古木参天、牧草丰盛、溪流潺潺的去处,北望,是一望无际的毛乌素大沙漠;南望,是一个山头接着一个山头的雄浑高原;东望,东跨黄河之后是当时南匈奴的老巢山西太原;西望,是宁夏河套和腾格里大沙漠。将军登上一个高处,挥动马鞭往四下一指,以手加额,赞叹曰,他走过天下许多地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的去处,这地方是上苍为我刘赫连准备的啊!于是不再走了,征十万民夫,在这里修城筑塞,建立他的霸业。
这座从地面上“无中生有”而生出的城市,六年即告竣工,这样,留在原居住地的匈奴人,便有了他们的最后一次辉煌,赫连将他建立的这座都城叫“统万城”,意即“统一万邦,君临天下”之意,它还将姓氏中这个“刘”子去掉,因为这个刘姓是前些年匈奴汉国的皇帝赐给他的祖父的,带有安抚性质,在去掉刘字以后,他以“赫连”为姓,并在赫连后面,加上“勃勃”二字,以示张扬。他又把他的国家,称为“大夏国”,因为他认为,匈奴人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夏”王朝的后裔。
赫连勃勃的家世渊源,这里再交待一下。
三国时期,内迁山西太原的匈奴右贤王去卑,与鲜卑女子婚配,从而产生了一个新的部族,史称“匈奴铁弗部”。
魏晋时期,铁弗部的活动区域在山西雁北一带。十六国时期逐渐迁徙到河套地区,河套地区又称朔方,朔方乃“北方”之意。事实上从那以后,这个部落就在这块地面上称王了,匈奴汉国建都长安以后,刘渊曾经封当时的铁弗部首领刘虎为“楼烦公”,并赐“刘”姓予他。这就是后来这个部落以“刘”为姓的原因。而在匈奴汉国灭亡以后,铁弗部首领刘卫辰投靠前奉王苻坚,并被封为西单于,管理这一块地面以及左近地区各少数民族,并在今天的内蒙古伊克昭盟境内,筑代来城,令其囤聚。这样,铁弗部逐渐强盛了起来。
赫连勃勃正是这西单于刘卫辰的第三子。
史载,公元三百九十一年,刘卫辰遣子直力鞮率众攻北魏南部,拓跋珪引兵抵抗,大破直力鞮。魏兵乘胜追击,从五原金津渡河,直捣代来城,代来城被攻破后,卫辰父子出走。后来直力鞮在内蒙古五原河被擒,卫辰则被部下杀死。
侥幸得以逃脱的赫连勃勃,先是逃到鲜卑族薛干部,继而又被高平公没弈于招为驸马,后来又被秦主姚兴赏识,拜为安远将军,仍令其延续家庭传统,镇守朔方。
后来,赫连得到消息,后秦与他的仇家北魏相通,于是怒不可遏,反出后秦,这是公元四百零七年的事。
在后秦蛰伏了几年的赫连是时已经羽毛渐丰,这时有消息说,柔然可汗杜伦献马八千匹给后秦,于是赫连在今天的陕北的榆林市地面,将八千匹骏马,拦路夺去,这样他的军力得以壮大,后来为了拓展疆域,赫连又以打猎为名,来到老丈人高平公没弈于的辖地,今天的宁复固原清水河一带,突装没弈于,尽降其众,接着,马不停蹄,又连破鲜卑薛干等三部,降其众万余人。
这就是这支流亡的匈奴部落,在建立大夏国之前的历史。
赫连城筑起来了,刘赫连也丢掉这个“刘”姓,易名赫连勃勃,开始他的霸业。
然后,赫连勃勃铁骑所向,先战肤施域,并把肤施城设为他的陪都,称“小统万城”,尔后,直指千古帝王都长安。
公元四百一十七年秋,晋太尉刘裕灭后秦。刘裕东还后,赫连勃勃乘机攻占长安。
赫连勃勃将长安城,亦设为他的陪都,也叫做“小统万城”。
据说,赫连攻占长安城后,大臣们曾劝他迁都长安。但是,这位草原来客拒绝了这一建议,他觉得自己的性格和这里的农耕文化格格不入,四方城空息的空气也不能叫他忍受。
赫连遂留太子镇守长安,自己则又回到了赫连城。
半年以后,长安城失守。
那一阵子,大夏王朝达到全盛时期。赫连勃勃铁骑所向,赫连城四面八方的割据势力,望风而降。大夏国的版图囊括了整个的陕北高原,整个的鄂尔多斯高原,渭水以北的大半个关中平原,整个的河套地区和腾格里沙漠,整个的陇东高原(包括平凉、天水这些城池),以及包括太原在内的大半个山西。以一座塞上孤城为出发地,完成他的对北中国的占领梦想,赫连成了中国历史上,深深刻下印迹的一个人物。
大夏国是怎么衰败的呢?
赫连称帝后,他的儿子们便为争夺皇位继承权而展开了相互残杀。
公元四百二十四年十二月,赫连废太子琐而立少子伦。赫连貴闻知后,率领七万余人攻袭赫连伦的驻地高平(今宁夏固原),伦兵败被杀。继而次子赫连昌攻杀蔡连琐,并其众八万五千。赫连勃勃遂立昌为太子。
公元四百二十五年,一代枭雄慕连勃勃死去。
这时,由于勃劲请子相互攻杀,大夏国力已大为削弱,禁连昌即位的第二年,北修大举进攻夏国。是年冬,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亲自率二万轻骑,突袭赫连城,昌仓促迎战,城虽未破,但夏国损失严重,元气大伤。
下一年,北魏发兵十万再攻赫连城,这个旷野上的城市,这次终于不保,兵败的赫连昌弃城而逃,追到甘肃的天水,北统十万大兵纵火焚烧,将赫连城夷为灰烬。这座显赫一时的辉煌都城,从此在地图上消失。
次年,魏攻天水,擒赫连昌。
嗣后,昌的弟弟赫连定仍然率领残部,在陇东高原上左盘右突,苟延残喘,奈何这个名曰铁弗部的匈奴部落,气数已尽,最后,赫连定被位于今天甘肃、青海、宁夏接壤处的一个叫“吐谷浑”的少数民族摘获,后被北魏杀于今天的山西大同,而大夏国的版图,是时则尽归北魏。
于是乎,威震一时的大夏国从此彻底灭亡。
于是乎,只在旷野上留下一座古城的残骸,任人凭吊。
我们匆匆的笔触,只能对那一段纷乱的历史描绘出一个大概模样。我们枯燥的叙述,完全是为了描绘这个伟大的游牧民族在中国最后消失的图景。
两位末代大单于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灭亡的,或者换言之,相拥数万里的空间的南北匈奴,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灭亡的,人民茫茫然而不知所终,说起来,这真是一件蹊跷的事。
公元四百O七年左右,赫连勃勃建大夏国,公元四百一十七年,赫连勃勃攻占长安。公元四百二十五年,一代枭雄赫连勃勃死去。死去第三年后,赫连城为北魏所破,大夏国亡,南匈奴结束。
公元四百四十一年时,阿提拉在今天的匈牙利草原建立大汉国。公元四百五十二年时,阿提拉率三十万大军围攻罗马域,随后与罗马公主敬诺利亚结婚,公元四百五十三年时,阿提拉死去。随后北匈奴结束。
两股汹涌不羁的潮水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停止它的奔流的。相隔了那么远,而那又是个不通音讯的年代。这就是匈奴人那万劫不复的宿命吗?我们不知道,我们真不知道,你去问那为黑暗所掩的苍茫岁月,你去问那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历史吧!
但是它没有死亡,它那不羁的血正在另外的民族身上澎湃着。当亲爱的姑娘索非亚,正骑着骆驼,风驰电擎般地向赫连城行走,去赴这千年之约时,她就有这种感觉。
她的骆驼的大蹄子踩着青草,踩着沙砾,穿越那一条一条季节河或大河,翻越那一座一座山岗,每一步都会令她的心为之悸动,那是遥远的祖先当年一步一步丈量的地面啊!而在这十个月的日子里,欧亚大平原上的每次日出与日落,那种辉煌的感觉都令她陶醉得每每迷路。尤其是面对那落日时,她甚至想,当年的匈奴人并不是在溃逃,也不是在迁徙,而是为这落日的辉煌壮丽,一步一步去追赶这美景,从而一直走到多瑙河畔的。
面对那些黑松林,索菲亚会想,一千多年前匈奴人那迁徙的队伍曾在这里燃过篝火,扎过营账,停过勒勒车,那松塔的枝头曾闪过冷月,闪过夜哨兵那刀剑的寒光,面对那些一年一枯的青草,索非亚又会想,你们是匈奴人的牛羊当年曾经啃过的青草吗?如果是,你们已经有过一千四百多次的一生一发,一荣一枯了。
而当索非亚从欧亚大平原上那些年代久远的坟墓群前经过时,她总要停下来拜谒,这坟墓是谁的?是哪个匆匆而过的民族的?她不去管它,面对它们,她有一种亲近感,她觉得它们是她的共同的祖先,而她是它们打发到二十世纪阳光下的一个代表。
这样十个月的饮风餐露,十个月的晓行夜宿以后,索菲亚一行来到了陕北高原,来到了赫连城旁。他看见在高高的城垛上,正站着一个人,“你是杨岸乡吧,我知道的!”索非亚从头上摘下红纱巾,在空中舞动,于是,在城垛上站着的那个人,快步走下来。
杨岸乡扶这位远方来客走下骆驼。那来客双膝跪倒,向赫连城致敬,向历史致敬,杨岸乡在旁边为她牵着骆驼。
杨岸乡其实已经知道这事,外事部门通知了他。索菲亚此次长途跋涉,要穿越许多的国家,所以背后有许多人为这事忙碌着。
原谅我们,我们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吧!索非亚后来与杨岸乡结婚,成为赫连城申报世界历史文化遗产项目的一个专家,她主要的工作是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以及欧亚各国联系。由于她和她的同伴们的这次洲际穿越在布达佩斯电视台播出,从而轰动了整个欧洲,也等于为赫连城“申遗”项目作了一个广告。
“这桩婚姻是不是合适?现然我有再丰富的想象力,也不敢相信这件事!”当索非亚征求项目负责人黑寿山的意见时,黑寿山这样说。
索非亚说:“此次行旅已经将我变成了一个世界主义者,亲爱的朋友,不要把我当外人,权且把我当做一个穿着大襟袄大档裤的陕北婆姨吧!”
杨岸乡倒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事,因为他觉得他和索非亚身上,有如此多的共同点,他们已经亲密到不可分离,它们彼此都因对方而燃烧起来,这种燃烧不仅仅是指感情的燃烧,而同时指身体中的那些沉睡部分。
记得我们曾不止一次地在前面说过,获得性具有遗传性。那古老的家族遗传,它一直在一代一代人的身上沉睡着,现在,这遥远的撞击将那些沉睡了千年的基因激活。
那是一种怎样的刻骨铭心的撞击呀!
这一天黄昏,两个人在赫连城那高高的城垛上,坐了很久,耳鬓厮磨了很久以后,终于克制不住了,他们的感情爆发了,在暮色中,在千古矿野上,在这座历史的废墟上,两个人野合了,女人斜斜地躺下,勇敢地撩起自己的裙裾,将头遮住,而男人这一刻也完成了作为一个男人在此刻该干的事情。
在交合的那一刻,他们感到,身子下面的这座千年废墟也在这一刻颤抖起来,它像一个僵卧千年的怪兽一样发出低沉的叹息。这一刻,鲜花开始开放,流水开始潺潺,石头开始说话,一切都在复苏,一切仿佛又有了灵性。
那种积蓄了一千多年的感情,跨越了数万公里的空间,从而完成的这次撞击所带给他们的快感,叫他们幸福得几乎眩晕。
此刻,在这星球上,这个小小的乱哄哄的世界上,也许正在发生许多事情,比如政治家在电视机前作秀,宇航员在太空向人间招手,克隆牛克隆羊出现,等等等等,但是我想说的是,它们哪一件事情,也比不上这一对兄妹越过千年的时间与万里的空间的这一次交合,辉煌和美丽。
杨岸乡和索菲亚的婚礼,定于赫连城修复工程竣工之日举行。那一天来了许多人,在我们这本书出现过的人物,许多都来了,婚礼是由黑寿山主持的,丹华与平头也从香港赶来,一来是为这对新人祝福,二来是为落成典礼剪彩,而尤其令人高兴的是,赫连城申报世界历史文化遗产的事情,也取得了重大的进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个专家考察团,将不日抵达。
唢呐声热烈地吹奏起来,一个陕北人,一生中三次与唢呐有缘,一是出生时,一是婚嫁时,一是死亡时,读者大约还记得,杨岸乡过满月时那吴儿堡村头的唢呐声吧,如今,这陕北的唢呐是第二次为我们的杨岸乡而吹了,唢呐声高亢而明亮,有一种宗教般的崇高感,唢呐声传遍了这座辉煌的塞上城郭,然后向吴儿堡飞去,向肤施城飞去。而这块高原用经久不息的回声来祝福这一对新人。
杨岸乡牵着毛驴。毛驴上驮着索菲亚。索菲亚头顶红盖头,脚踏绣花鞋。他们顺着这赫连城,绕了三个大圈子,最后走入洞房。

编辑:牛延宁

T/V:13991995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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