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将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

《最后一个匈奴》节选
文/高建群

杨岸乡调入的这单位,或者说丹华原来工作的这个单位,它的全称是“肤施市历史文化研究所”,简称是“文研所”。什么是历史,什么是文化,而历史和文化相连缀,又是什么?所以说这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概念的模糊又带来工作性质的模糊。总之,怎么说呢?国家出事业费、人头费,养活几个闲人,你们去干你们喜欢的营生而已,只要不给社会添乱就行,只要让上级知道肤施市对历史文化的重视以至重视到成立了专门研究机构就行了。

离开交口河造纸厂时,杨岸乡掉了几滴眼泪。不管怎么说,他对这个他工作了十五年的厂子,还是有感情的。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生活了,他担心自己对城里的嘈杂不能适应。

为他办手续的还是原来的厂长。厂长希望他在方便的时候,在黑书记面前为他美言几句。“咱们两个没有什么吧?”厂长问。他点点头。黑寿山最初的暗示现在已经见了眉目,这家工厂将要改成一家炼油厂。随着厂子的规模增大,在肤施市工业生产中地位的重要,它将升格为县处级班子。原来的厂长肯定不能再当厂长了。一批专业人才和几位领导干部,已经启程前往加拿大观摩学习,并预订那里的成套炼油设备,很明显,他们将来将是这个炼油厂的班底。厂长现在谋求的是协理员职务,并且已经有点眉目,虽说升迁到此为止了,但是在行将退休之前,能进步到这个档次,他也心满意足了。“我早就看出,这杨岸乡与黑寿山之间,是有一点瓜葛的,果不其然!”他说。他希望杨岸乡在见到黑寿山时,能将他的这件事再靠实一下。

杨岸乡本来没有必要,也没有责任去管厂长的事,他不欠厂长什么!但是,他总觉得答应人家的事,不管顶不顶用,说说也好。于是,来到陕北历史文化研究所上班不久,有一次,他去看黑寿山时,结结巴巴,有些脸红地将这事提了出来。

黑寿山正在忙碌。

一个投身政治的人对政治所表现出的狂热,不亚于一个投身艺术的人对艺术的狂热。这也是一门技巧,一门艺术,一个需要呕心沥血才能创造出杰作的事业,一项该残酷时要残酷到家该仁慈时要菩萨心肠的工作。在中国的环境中,每一个管理三个人以上单位的领导,都是一个掌握时间掌握火候通晓权变的哲学大师。

黑寿山先用了一年的时间,不显山不露水,以“不了解情况,不宜表态”为由,搞调查研究,与各部门领导谈话,组织自己的班底。一年后,根据他的提议,市长升迁,上级为他委派了一个黑寿山提议的年轻同志来当市长,黑寿山在欢迎宴会上,水酒一杯,祝福前任市长前程无量,然后酒席一撤,即着手他的大刀阔斧的改革计划。他先召集市直县处级以上干部,开了个动员大会,动员六十岁以上的干部全部离休,五十五岁以上的干部可部分离休,动员大会一毕,立即通知组织部门,着手谈话、实施,老干局配合,于是,短短的三个月时间,市直大院,三分之一的面孔换了,一些资历很老、文化水准低、思想僵化的老干部退了下来,代之而起的,一批年轻有为的、有学历的干部走马上任,市委两个主要部门,组织部、宣传部的所有干事科员之类,几乎被提拔一空,接下来,他开始实施他的经济改革方案。

黑寿山没有忘记丹华推荐的那个人儿。他将这个叫金良的北京知青,找来谈了一次,认定这是一个人才,决定起用他。平头见领导对自己很是器重,于是也就不好意思再提调动的事了。黑寿山最初想将他用到交口河炼油厂去,因为那个工程一旦上马,一旦吃饱以后,每年将会为市财政拿回两亿,但是后来,考虑到金良同志主要熟悉的还是农村工作,而恰好有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目前还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选,于是决定将他用到那里去。

黑寿山有一个大胆的设想。这个设想就是,选择一条水土流失最为严重的山沟,然后将这条山沟全部封闭起来,种草种树。居住在这条山沟的农民,他们的口粮供应全部由国家解决,他们的劳动,其实只有一件事情,就是种草种树和从事管理。在考察陕北高原的日子,他甚至已经选择好了这样一条山沟。这条山沟是那条著名的革命河——延河的一条支流,全长大约一百华里,流经沟底的那条小河叫杏子河,因此这个流域就叫杏子河流域,这个工程就叫杏子河流域治理工程。

这里是那个遭杨作新枪杀的可恶的秃子的家乡,如果不忌讳的话,这里也是当年张思德烧木炭的地方,烧本炭用的是树本,张思德能在这里烧木炭,证明在那个时期,这里大约还有不少的森林,这里的水上流失大约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严重。迫于当时的情势,张思德的行动自然无可厚非。但是,当进入建设时期以后,作为建设者来说,他们却需要为这些事情花费心血了,人们常常说陕北为中国革命付出了太多的代价,这也许就是代价的一部分,人们常常说这是一块失血的土地,这也许就是失血的个中原因之一。

几万农民要在一夜间改吃皇粮,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市财政根本无力支付这笔巨款,于是,黑寿山想到了当年治沙的事,他将手伸向了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现在,与联合国方面的谈判还在继续,不过,他们对黑寿山的魄力和战略眼光表示钦佩,因此看来,这个计划的实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而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干的具体领导,来实施这个计划。这样,黑寿山想到了这个留着平头的北京知青,并且指示组织部门进行考察。

组织部的考察在进行中。这时,联合国粮食计划署的官员来陕北进行可行性勘察,于是,黑寿山要求金良同志担任陪同。

杨岸乡正是在这个时候,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闯入市委书记同志的办公室的。

黑寿山正在和一个留平头的北京知青拉话。他们这是在商量下午汇报的事。见有人闯进来了,他有些不高兴,看见是杨岸乡、脸色才缓和了下来。他皱着眉头,听杨岸乡结结巴巴说明了来意,他表态说,炼油厂班子的事,他心中有底,对那个厂长的了解程度,他不亚于杨岸乡,他要杨岸乡安安稳稳地去搞学问,不要为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来打搅他了,他看不见他忙着。说完,黑寿山掉过脸去,又和平头拉起来了。

大约是因为过于熟悉的缘故,大约是因为黑寿山将杨岸乡看作是弟弟的缘故,所以他才会这样不客气的。假如换了别人,即便再忙,再觉得烦人,精明的黑寿山,也会礼节周到地将来人应付走的。

然而扬岸乡却感到自己受了轻慢。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市委书记办公室,回到他的“文研所”,从此,他和黑寿山疏远了。

“如果父亲还在,那该多好!”杨岸乡想。人真是奇怪,就杨岸乡来说,交口河造纸厂那样的卑微的生活,他竟然无知无觉,而此刻黑寿山一句稍微怠慢之意的话,竟然引发出这么多的怨艾。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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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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