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将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
《最后一个匈奴》节选 1
文/高建群

杨岸乡怀着一种委屈的心情,投入了工作。
他很快就喜欢上了文研所的工作,他发觉这个工作的全部内容,就是什么工作也没有,国家提供给你人头费和紧巴巴的一点事业费,把你养起来,听任你的自由发展。这情景宛如旧时代孟尝君他们所养的那种“食客”一样。不过不同的是,孟尝君的门下,心里不管怎么想,口里却常常要念叨着“花为悦已者容,士为知己者死”的话,做做乞巧卖乖的姿态,而这些现代的食客们,则认为这一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一边吃共产党的皇酿,一边骂共产党的老娘。“比起交口河造纸厂,这真是一个天堂股的地方!”杨岸乡对自己说。
说起“他们”,其实连扬岸乡在内,只有三个人,另外嘛,还有一位领导,他是兼职,轻易不过问文研所的事。一个是会计,每月发工资的时候露一次面。还有两位在外边某大学接受成人教育的,干脆从来没有来过单位,他们本来就不是单位的人,只是他们原来工作的单位,不允许在职干部去上大学,于是,他们转到了这里,等到学成期满,文凭到手,他们仍旧调回到原单位去,去做第三梯队,他们如今的工资,是会计按月给某大学寄去的。

三个中的另外两个,一个是鼎鼎大名的刘梦蝶,他主要研究的课题是陕北唢呐,间或还制造一点桃色新闻。除了研究学问以外,他经常做的事情,是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一面小镜,用夹报纸的夹子在夹自己的胡子。夹住一根了,猛地一拽,然后嘴里“匪匪”地小声嘟囔着,同时用另一只手在疼的地方扑朔两下。这样长此以往,他的下巴便变得像毛泽东的下巴一样干净光洁,他平时总板着面孔,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走起路,腰板挺得笔直,轻易与凡人无话,他是文革初期的大学生,因此推算下来,他的年龄大约小杨岸乡七岁,他平日自鸣得意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上大学期间,邱会作的老婆来大学为林彪的女儿林豆豆选女婿,他曾经荣幸地进入过初选名单,只是由于一不精外语,二不会骑马,标准男子七项条件少了两项,才被淘汰。他所以经常提出这件事情,主要是为了证明他当年确曾人模狗样,他的另一件自鸣得意的事情,是省革委会成立时,本省给毛主席和党中央的致敬电,他是执笔者。那篇才华横溢的高呼“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文章,除上广播,除登报纸,除被认为是所有省市自治区的致敬电中最好的一篇外,还被选入过中学语文课本。刘梦蝶所以时时提出这件事情,也不是出于什么别的目的,而是要向周围证明,他的稀世才华,是在大学时代就已被证明了的。
剩下的那个三分之一,名叫曹国舅,这同样不是个等闲之辈,而且就在肤施城的知名度而言,甚至要超过刘梦蝶。他的这个奇怪的名字(或者叫笔名)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和“八仙过海”之类有点干系?据好事者考证,是有点关系的,他的家乡大约属于陕北那些最贫穷最闭塞的山区,家中七女一男,七星伴月,贫穷则贫穷矣,却贫穷不到他的头上,光为了这个名字,父亲就请教了许多的知识人,他要找一个最金贵的名字给这个十亩地里一棵苗,金山银豆富贵平安之类,都不能令他满意,一切宝贝中的宝贝,大约是皇帝老子手中的那个玉玺吧,于是他为儿子选择了“国玺”之个名字,待到孩子上学时,教书先生第一次点名时,没有认得这个字,闹了个满脸通红,后来回去查了查字典,然后大笔一挥,将“国玺”改成了“国喜”。老父亲捧着儿子的作业本,暗暗叫苦,可怜自己枉费了一番心机。国喜高小毕业,父亲为他在公社机关谋了个差使,当了机关食堂的伙夫,这是一九六四年的事,也是机遇,省上一位作家来这里参加社教运动,也在机关食堂吃饭。乡下人爱文化人,国喜同志每顿饭总要给这位作家照顾一点,比如同样是揪面片,作家的碗底,往往能挑出两个荷包蛋来,比如作家晚上写稿写到深夜时,从门缝里塞进来两个烫手的干酪。老师就在身边,于是国喜也就三天两头,写几句顺口溜之类,前来请教,作家稍加修改,劝他投递出去,这样,偶而地会有几句顺口溜、口号诗,在报刊的一个角落里登出。作家走后,公社见这伙夫也算一个人才,于是不叫他做饭了,叫他当文书,后来文革中北京知青来了,又叫他当知青专干。而国喜的文章,也一日进步一日,继而调到县上,继而调到市上,不提。大家嫌曹国喜这个名字太俗,不像个作家诗人的名字,算命先生也说这名字妨碍了他进一步进步,恰好,省内文坛,将陕北高原上八个处于同一创作水平、有点文名的几位,称作“上八仙”,而曹国喜被封为“曹国舅”。这真是个送上门来的笔名,庄谐并出,好记好叫,从此,曹国喜从地球上消失,曹国舅开始招摇于文坛。
对于杨岸乡的到来,二位都有些不高兴,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表示了敌意。对于刘梦蝶来说,他的原因是因为鹊巢鸠占,这间房子在他的印象中是和丹华联系在一起的,一想到那个可爱的大不列列的芳邻,她的青春的歌声不再在隔壁回荡,青春的阳光不再毫不吝啬地照耀世界,这位刘先生便充满了一种沮丧的心理,非对这位新房客表示了敌意。而对曹国舅来说,他的敌意则因为来者是一位老牌大学生,又一个拿一张羊皮纸来压制他这个半路出家自学成材的人来了。他读过不少杨岸乡的作品,他明白这将是他的一个强有力的抗衡者,曹国舅一向以陕北文学界的精神领袖自居,他预感到这种地位将受到挑战。

杨岸乡紧张的神经常常等待上班铃下班铃起床铃作息铃响起,但是生活中已经没有了这个切割时间的声音了。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他坐在办公桌前,等待着铃声。铃声始终没有响起。他按捺不住,来到了院子,他产生了想干一点力气活的愿望。院中的白杨树落下了一些叶片,于是他从传达室扛来一把扫帚,扫起院子来。扫院的途中,他看见他的左首和右首的房门,同时打开,刘梦蝶手里拿着一把夹子,夹子还停在下巴上,曹国舅则拿着一把小梳子,在梳着自己的大背头。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以一种诧异的目光瞅他。“谁的裤子破了,把你露出来了?”他听见曹国舅在回头的一瞬间的低语,他好久才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就在他握住扫把愣神的那一阵,传达室老头要走了他的扫把。“让我来,这是我的生活!”老头说。
至此,他明白了,交口河造纸厂的历史已经成为过去,他进入了一个另外的环境中了。他现在是研究所的研究人员,他应当摆点谱才对,他抱扫把这件简单的事情在交口河造纸厂,可以被认为是一件刑满释放人员理应干的事,而在这里,传达室老头会被认为这是在晾他,使他难堪,而同事们会认为他不是一个学问家,而是一个另有所图的人,想到这里,他笑了起来。他将扫帚交给了传达室老头。
他从此开始变得懒散,不拘小节,睡眠时间和工作时间颠倒。他上街用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身牛仔,穿在身上。那件替换穿的中山装,风纪扣也不再扣得严严实实的了,他的头发也留得长一些了,并且有些蓬蓬乱乱。他的言语也不像原来那么谨小慎微,谦恭备至,上气不接下气,而是开始音节清晰,言辞犀利,用丹田气说话了。这时候,肤施市区范围的文学青年们,纷纷来看他,并且要称他为“老师”,从而使这位可怜的人儿,脸上放出光来。

编辑:牛延宁

T/V:13991995891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

《大顺店》《六六镇》《古道天机》《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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