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近十年来,我为什么痴迷于这一类题材和这一种思考。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女巫或者法师一样,从远处的旷野上捡来许多的历史残片,然后在我的斗室里像拼魔方一样将它们拼出许多式样。我每有心得便大声疾呼,激动不已。那一刻我感到历史在深处笑我。我把我的这种痴迷悟觉为两个原因:一个是这些年随着我在西部地面上风一样的行走,我取得了历史的信任,它要我肩负起一个使命,即把那些历史的每一个断章中那惊世骇俗的一面展现给现代人看;另一个原因则是,随着渐入老境,我变成了一个世界主义者,我有一种大人类情绪,我把途经的道路上的每一个人都当作我最亲的兄弟,我把道路上遇到的每一座坟墓,无论是拱北无论是玛扎无论是敖包,都当作我的祖先的坟墓。人类第一次跃上马背,是三千八百年以前的事情。那一刻,在地中海北岸,一个被称作爱琴海的地方,来了一群骑在马上的武装者。这些人从山的那边来,从云遮雾罩的草原深处来,或者是从更北的海,那个叫北海的地方来,他们穿过一个又一个隘口,呐喊着冲向平原和滩涂地区,冲向定居者的和平村庄。那时在爱琴海地区,生活着一个古老、高贵的欧洲种族。因为年代过于久远,我们无从知道他们的国名是什么,这个民族又是如何称谓的。我们只知道,后来,当他们举国举族完成一次人类历史上的堪称伟大的迁徙,从欧洲横跨亚洲,来到中亚细亚的罗布泊岸边的时候,他们将自己新建立的国家叫“楼兰”。那么这里,允许我们也就以楼兰来称呼他们。楼兰国高贵的臣民们,在看到这以“人加马”所组成的一个奇怪的单元组合,呐喊着从农田、农庄、城郭和波涛汹涌的爱琴海岸边像长腿蚂蚱一样飞跃而过时,他们感到很惊奇。他们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动物。因为在此之前,马自从被驯化以后,一直是被塞进辕里,用来拉车的。或者拉农用车,或者拉帝王高贵的车辇,或者拉士兵们的战车。楼兰人从来没有见过人与马原来可以这样组合。于是,便有哲学家站起来发表感慨。这种感慨,大约会像中国的古典哲学家看到一只黑乌鸦站在牛背上,当牛正在低头安闲地吃草,而乌鸦张着嘴巴仰头聒噪时,于是说出“仰头者小,低头者大”的道理一样。或者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欣赏,仅仅把这种人马组合当作一种游戏,就像我们不时看到的那些走城串乡的游动马戏团表演的滑稽群戏一样。我只知道,这块地面在当时和后来都出过不少哲学家。这也许是因为这一块地面既受到欧洲文明的浸润,又相对独立,且气候寒冷的原因。气候寒冷的地方出哲学家,这种情形,就像气候炎热的地方的男人女人们性早熟一样,这是大自然的馈赠。至少,英国大诗人拜伦勋爵是这样认为的。他说热带的少女们早在十四岁以前就完成了性成熟,那么我们如此类推,是不是可以说,寒带的男人们在十四岁以前脑袋瓜里就开始有了哲思。但是没容这脑袋细想,或者说没容这脑袋将它的思考用嘴说出来,飞快的马刀就风一样地呼啸着过来了。眼见得地面上“嘣噔”两下,一颗带血的头颅滚落到了地上。这个从远方草原上冲过来的无名民族,就是这样在一夜间改变了爱琴海地区的归属,迫使原来居住在这里的楼兰民族开始大迁徙的。这也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这么大规模的举国举族的长途迁徙。马队从爱琴海地区掠过,村庄、田舍、城郭陷入血泊之中。血流进海里,血液浸红了爱琴海那深蓝色的神秘海洋。这一块地域的和平与安宁被打破了。和平年间豢养的这些慵懒的军队和慵懒的官员,哪里是那些凶悍的人马组合的对手。这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支骑兵,亦是骑兵第一次战胜步兵和战车的一次战例。自那以后,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骑兵这个人马组合的怪物便开始出现,并且在冷兵器的年代里,辉煌和喧嚣了几千年,对战争的胜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因此史学家在解释楼兰人大迁徙的最初动因时,都无一例外地提到了马。马被驯化——马被培育成可以载人的高头大马——骁勇的士兵在某一天像猴子一样攀上了马背,正是这人马组合,令步兵和战车相形见绌,令风一样往来无定的这骑兵的洪流能轻而易举地进入定居地区。史学家们在说到“骑兵”这个字眼时,他们往往不会忘记说出另一字眼,那就是“铁”。这之前还没有铁。在爱琴海地区,高贵的王公贵族们使用的是青铜器。那时还是人类的青铜时代。青铜用来铸成战士的头盔、甲胄和刀具,青铜成为皇室建筑的装饰物,青铜还被用来铸造成艺术品。后世的人们从爱琴海地区挖掘出来的那些半裸的美丽男人女人的雕像,那被认为是古希腊时代的东西,其实它们的出现也许更早。我们无法知道这黑色的铁是如何被从岩石中冶炼出来的。也许,牧民们在转场途中,在那黑色的岩石上生起火露营,熊熊篝火将脚下的石烧化了,有一股红色的液汁流出来。这液汁在冷却后坚硬异常,于是好奇的牧人将这不规则的冷铁片从岩石上撬下来。它最初的用途也许是在磨利以后用来切生肉,或用来捆在木棍上,做割草的大刈镰,后来呢,才用到军事上,成为骑士手中的马刀。其实铁这种平民的物质,早在骑士们风一样入侵爱琴海地区之前,它就先期地渗透到这一地区了,但是楼兰国的王公贵族们,对这种平凡的物质不屑一顾。他们觉得它太普通了,溅不起人的一点点想象力。他们更喜欢青铜,因为他们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好的青铜和最好的青铜冶炼技术,他们以此为骄傲。那被称之为贵族的物质的东西,富丽、高贵、熠熠有光,握在手里,它的手感是如此之好。对铁的忽视或者蔑视成了这个爱琴海古国灭亡的第二个原因。铁坚硬、锐利、冷酷,当铁质的马刀从爱琴海地区一路横扫,在配上风一样的马蹄为之助力的时候,那真是势不可挡。古国的铜质的兵器,在铁器的面前,笨拙、沉重、迟钝,根本不是对手。爱琴海那深蓝色的海水,因为血的缘故而变成了橙色。海风中也夹杂着血腥味。随着季候变化如期而至的爱琴海的白天鹅,御着海风,在空中盘旋,尖利地鸣啾着。于是他们开始迁徙。最初的迁徙也许应该叫着“且战且退”。高车拉着妇女和儿童,勇士们开路和殿后,他们向不可知的远方行去。而那战胜者,在追赶了他们一阵之后,也就放弃了追赶。血沃的土地是如此肥沃,干戈销后五谷生,土地易主,战胜者开始他们的寻常生活了。楼兰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而哪里会是他们最终的归宿。白天鹅列成方阵,在他们的头顶缓缓地飞翔着,这给他们一种启示,他们明白该往那白天鹅飞翔的地方走了。这一走走了一千三百年,也就是说,从公元前1800年,一直走到公元前500年。他们穿过的道路正是后来被称之为“丝绸之路”的道路,或者说,是被叫作“欧亚大陆桥”的道路。详细一点说,是从爱琴海港湾出发,穿过一半的欧洲,穿过小亚细亚,穿过黑海、里海、咸海地区,穿过“君士坦丁堡”,继而又穿过土库曼大草原,最后,在亚洲的中心,一个被今人叫作罗布泊的地方,停住了马蹄。这海洋那时候还叫蒲昌海,后世才被叫作罗布泊。一千三百年的行程是太远了一点。疲惫的队伍现在停驻在了这里。马匹和骆驼,以及随他们一起前行的畜群都不愿意迈步,迁徙者的双脚也已经拖不动了。而那像云彩一样飘浮在他们头顶的白天鹅方阵,此刻则鸣啾着,落入芦苇丛中去了。“权且把这里当作故乡吧!孩子们,你们瞅,这深蓝色的谜一样的海水,这铺天盖地的芦苇丛,这一派鱼跃鸥飞的景象,和我们的爱琴海故乡何其相似乃尔!”楼兰王一边说着,一边跪了下来。于是不久,在罗布泊波涛汹涌的东南岸,出现了一个神秘的白种人的国家。他们建起城郭,又引来罗布泊的水,从城郭中横穿而过。他们在城中最居中的位置,修起一座寺庙,寺庙的墙壁上依照那白天鹅形象,描绘上带翼天使。他们在湖中渔猎,在田野上农耕。罗布淖尔荒原上广袤的田野,被他们改造成阡陌纵横的绿洲。道路和渠道两旁栽上胡杨和沙枣树,田里则长出庄稼。他们把自己建立起来的这个沙漠绿洲国家叫“楼兰”。在此之前,迁徙者的国度叫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为了叙述的方便,把他们以前的建立的国度也叫作了楼兰。迁徙者队伍中最骁勇的那一部分是骑兵。这些人不愿意从马背上走下来,不屑于从事那平凡的农耕和渔猎的生活,马背生涯培养了他们追求光荣和耽于梦想的气质。补充一句,在这长达一千三百年光荣而悲壮的迁徙中,楼兰人也学会了骑马和冶炼钢铁,也许,骑术和冶铁术就是沿着他们迁徙的道路,而一路传播开了的。这些骑士没有在罗布泊岸边停住脚步,而是继续向东走,直到有一天,在祁连山下,为另一支凶悍的骑兵队伍所阻挡,于是在此停住脚步。这些骑士于是在今天的敦煌、玉门、嘉峪关、武威、张掖建立起一个新的游牧国家,他们将自己的国名叫“大月氏”。如今,在废弃了的楼兰国的废墟上,自从二十世纪开始的第一年,一个名叫斯文·赫定的瑞典探险家,在罗布人奥尔得克的帮助下,寻找到废墟了的楼兰古城遗址后,那以后几十年,纷纷攘攘,不断地有中外探险家造访那个地方。其中,有一个法国探险家斯坦因在楼兰城附近一座被认为是楼兰皇室公墓的千棺之山上,挖掘出一具躺在棺木中的楼兰美女的木乃伊。美女躺在一个船形棺木中,白色皮肤,深目高鼻,头戴高顶尖帽。越几千年的岁月,嘴角仍挂着高贵神秘的微笑,她的笑容令探险者惊骇。高高的千棺之山上竖立着一千个白色的树干,举手向天,每一根树干地下都葬着一位楼兰先民。大约罗布泊潮水拍击下的这座闻名遐迩的西域名城,大约经历了三个断代期。第一个断代期,正是依据这位楼兰美女木乃伊,人们推断出那些来自欧罗巴的迁徙者的。他们为什么来,又为什么突然消失,只给这里留下一座空城。我们至今还不能做出解释。第二个断代期就是我们下边就要开始的故事。而第三个断代期,则是古楼兰城重新被黄沙遮掩,又重新被斯文·赫定发现的时期。他们叫罗布人,他们建立的村庄叫阿不旦。这些我们在后面谈到塔里木绿洲文明的时候,将要详细谈到。当楼兰国在完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跨洲际大迁徙,最后尘埃落定,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以南罗布泊岸边,建立起他们的楼兰绿洲时,亚洲的一支重要的游牧民族匈奴人部落,他们的重心已经开始向西移动。而他们迁徙的路线恰好是楼兰人曾经踩出的路线。不同的是恰好是反方向。即一股潮水是自西而东,一股潮水是自东而西。这两股潮水注定会相遇的,那相遇的地点就是著名的罗布泊。匈奴王冒顿大单于,在那个寂静的有些异样的早晨,登上一座高高的沙丘。在他的面前,马鞭指处,是一汪蔚蓝色的谜一样的海洋,湿漉漉的潮气呛得他的马,打了几个喷嚏。而在那海洋的东南岸,海市蜃楼一般,隐现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城郭。匈奴大单于站脚的那个陡峭的小山,以及他左近那茫茫苍苍的土丘,后世叫它白龙堆雅丹。那里将会发生许多事情。但是现在,在匈奴大单于的所有的心思中,却只有一件,那就是占领楼兰,为这支长途跋涉中的疲惫之师,寻找一个喘息的地方。他们遇到的是一个和平善良的国家,一个不设防的国家。罗布泊的水被引到了荒原上,大渠小渠支渠毛渠灌溉条田。道路和渠道两旁栽种着绿树。当冒顿大单于率领着他的虎狼之师,兵临楼兰城下,稍稍整理一下队伍,就要下令攻城时,楼兰城的城门“吱哑”一声开了,飘飘长髯的楼兰王手托一个盘子,盘子上盖着块红布,双手举过头顶缓缓地走出城来。楼兰王的背后,是他的大臣们。“尊贵的草原王,西域地面的王中之王,请接受楼兰国国王和全体臣民的祝福!世界是属于狮子和老虎的,别的动物只是它的陪衬,这道理我们的先王早就告诉我们了!你瞧,红布揭开处,这个金盘盛着的是楼兰城城门的钥匙,这钥匙现在就建交给你——尊贵的大单于。在你接受这钥匙的同时,楼兰国就是你的附属国了。能得到你的保护是我们楼兰国的荣幸。作为我——一个一无所能被错误地放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在交出钥匙的同时,我只恳求一件事:你们可以拿走楼兰城里所有的东西,但是不要杀害我们的男人,奸淫我们的女人,还要善待我们的儿童。因为我们现在是被保护者,是被强大的匈奴冒顿大单于保护的国家,对我们的不恭就是对冒顿大单于的不恭!”说完这些,年迈的楼兰王在左右的搀扶下,跪在了楼兰城外的沙地上。他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只把那只托着金钥匙的盘子吃力地举起。冒顿大单于是一个粗人,一个嗜血成性的人,一个从小就被王室教育和培养成的冷酷和凶残的人,一个在艰难的生存斗争中磨炼得心硬如铁的人,因此,此刻面对楼兰王的这一番措辞得体、出言谨慎的话,倒叫他手足无措。“我承认,我是伟大的保护者,这楼兰城也在我的保护之列!”继而,他从盘中拿起金钥匙,另一只手扶起楼兰王,然后昂首入城。这样匈奴人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了西域的一个重要国家楼兰。而楼兰的丰足的国库为匈奴收服西域三十六国提供了保障。匈奴摇摇欲坠的国力得到了短期的苟延残喘,从而能在这西域地区又勾连了一二百年,直到强大的汉王朝最后将它从这一块地面逐出。大刺客傅介子之二十死囚
原来,当年傅介子一人一骑,回到长安城未央宫覆命。一番哭诉,谈到李陵兵败被俘、李广利见死不救的种种情景,满朝文武听了,无不叹息。那汉武帝当时心中有私,单怕大家把这事和李妃联系起来。但是作为君王,总得给这场失败寻找一个承担罪责的人,于是乎恼怒之下,提出要把降将李陵满门抄斩。这时人群中站起来个不要命的,替李陵说话。这人就是司马迁。汉武帝于是去了司马迁的男根,给历史上留下了那惨烈的一幕。而九死一生、心灰意懒的傅介子,后来被君王安排了一个闲职,即管理和调教那些从西域进贡而来的汗血马。官名叫骏马监。“傅将军要带多少人前往?”未央大殿里,昭帝小心翼翼地问。“长安城内外,到处是兵马。未央宫里还有一支御林军,虎虎生威。更兼,朕身边还有几个大内高手。傅将军,朕今天给你一个面子,这些兵马,你点到谁是谁!”傅介子轻轻一笑,说道:“多年未经征战,良弓早已被虫蛀了,牛筋做的弓弦也懈了,良马也早已肥得跑不动了。你给我这么些酒囊饭袋干什么?要他们到异乡做孤魂野鬼么!帮手我是要带几个的,不过不要这些正规的军人!“街上坊间,四处贴出告示说,明日玄武门外,草场坡前,要处死二十个死囚。介子只有一个要求,求君王赦了这二十个人的死罪,让他们陪臣子去闯一回楼兰城。”“你真要他们?”君王疑惑道,“这二十个死囚,尽是些长安城中的泼皮无懒,南山北山的绿林强盗,人底子,人渣子。傅大人,你真的敢领上这一帮虎狼之辈、市井闲人,去闯那楼兰城么?”傅介子怅然说:“此一去九死一生,那些安居乐业的,拖家带口的,谁愿意跟上我去送命。这些死囚,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是我为他们求下的第二次性命。独有他们,大约这千里跋涉、塞外风寒还能忍受,而不至于生出二心。”
“看来,傅大人已经深思熟虑过了。那么,朕也就只好依你了!”
一番言语过往之后,傅介子出行西域的事,也就这样定了。
“傅将军,楼兰之行,莫忘了带上小弟!”耆公子叫道。“你是主角,这一场干戈因你而起,怎么能忘了带上你哩!我正想启奏皇帝,求你与我们一同前行!”傅介子也叫道。闲言少叙。却说第二日,正是那二十个死囚开刀问斩的日子。一早,傅介子换了一身装束,骑一匹快马,离了府第,横穿长安城,出玄武门,直奔草场坡而去。草场坡是个历朝历代杀人的地方,白骨累累,堆积成山。这一日,因为早有皇家告示,说二十个有名的死囚,将在这里开刀问斩,因此平日空旷的草场坡前,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长安城的百姓口口相传,都说又有一场热闹要看了。那二十个死囚,清晨起来,狱卒给每个人面前,放一只细瓷小黑碗。黑碗里是蒸碗肉,刚出笼的,还烫嘴。另放一只粗瓷大白碗,大白碗里,满当当地盛着一碗烧酒。死囚们见了,知道大限在即,路快走到头了。事已至此,个个倒也毫无惧色,泰然对之。大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直到白光光的头皮都喝成红的了,于是大声吆喝着赶快上路。这样,二十辆囚车,装了二十名死囚,掐着时间,限午时三刻之前,赶往草场坡。刽子手们早已磨快利斧,如今跃跃欲试,单等那午时三刻到来。二十个死囚也已经下了囚车,登上一个土台。土台上,齐崭崭地摆了一长溜二十个原木锯成的砧木。这些死囚们虽是第一次受刑,不过许多人早年从那老戏里,或就从这草场坡法场上,见过杀人的情景。于是待枷子卸去后,便主动地走到这砧木前,双膝跪下,把个光光的脑袋,枕在砧木上,露出一段脖子,等着刽子手下手。眼见得三通鼓响起,午时三刻到了。监斩官扬起脖子,拉出长声,就要开刀问斩。而围观的人们,则伸长脖子,圆睁着眼,单等那血溅法场的高潮时刻的到来。只因,监斩官的拖腔拖得长了一点,耽搁了少许工夫,因此这场好戏后来以喜剧形式收场。话说,正当监斩官的拖腔终于拖完,刽子手们的利斧高高举起,砧上的二十个光脑袋闭上眼晴等死的时候,这时台下突然有人高叫一声:“刀下留人!”声音响处,只见一人,着一身黑袍,骑一匹快马,分开人群,径直登上土台。来人以一块黑布,遮住下半个脸,因此看不清他的眉目。来人说,他是西域来的巨贾,有一批货物,要运往波斯,得有几个保镖随行,而这几个保镖,正是砧上枕着的这二十颗脑袋。来人说他和大汉皇帝是好朋友,已经奏请大汉皇帝,大赦这二十个死囚了。当然,来人还说,为买下这二十颗人头,他是出了大价钱的!来人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份君王的手谕,手一展,扔到监斩官的脚下。其实这事,皇室已经有所交代,监斩官心中也早已有数。他知道这是一场戏,但是这一场戏还得把它唱圆,既然告示已经贴出去了,那得给长安城的百姓们一个交代。监斩官将那手谕,粗粗看过一遍,尔后又双膝跪倒,面向未央宫方向,叫一声“皇恩浩荡,竟至于此”。叫罢,复又站起,如释重负一般,要那刽子手,将斧头收了,下回再用,又对砧木上二十个光光的脑袋说道:“尔等现在已经是这位波斯客商的人了,各位好自为之吧!”说罢一甩袖子,扔下这个场面,兀自离去。二十个死囚从梦中惊醒,摸摸头,还在脖子上长着,还能听自己使唤,不由得庆幸万分。经历了这一次死而复生,人人都珍惜起自己的命来。这时那黑衣人趋上前去,为这二十名死囚一一松绑。期间,又将刚才那一番话,再说了一回。二十个死囚这才知道,今天侥幸活命,原因是这样的。黑衣人说,愿意回乡过日子的,请便!你们现在是自由身子了,不要说因为我救了你们而不好意思说出。愿意跟我去踏那丝绸之路的,那么咱们从此就是兄弟了,我给你们三天假,回家后有妻室的和妻室亲热亲热,没有妻室的和父母拉拉家常,然后三日之后,咱们在咸阳桥边西域客栈集合。二十个死囚听了,齐刷刷地跪下来,都说这第二次生命,是这位大人给的,从此后你就是主子了,我们只有以死相报,才是正理,哪敢有半点私心。“那好!”黑衣人微微一笑,说道:“三日头上,太阳落山,咱们西域客栈见面!”说罢,黑衣人一挥手,只见有人托出一捆新鲜衣服来。不多不少,恰好二十件。黑衣人要这二十名囚犯,按照自己身量的高低胖瘦,拣着去穿。安顿完毕,黑衣人骑着马,像来时那样突然,一纵马便消失在人群中了。草场坡前的一场好戏,没想到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场的,这令台子底下的长安百姓,看得都有点呆了。那二十个死囚的家人们,原本就在台子底下站着,手里拿着席片等着收尸。这时,终于回过神来,于是呐喊着,一窝蜂地涌上土台。那死囚们,惊魂未定,木偶一般,听任家人摆布。顷刻之间,死囚们一个一个都被家人拽走了,围观者也渐渐散去。草场坡于是又恢复了它往日的宁静。五天头上,太阳刚冒红的时候,咸阳桥边的西域客栈里,走出一支驼队。打头的一个黑脸汉子,着一身黑色长袍,骑一匹黑色大走马,面色忧郁,眉宇紧锁,似有无尽的愁苦装在心里。与他并驾而行的,是一位胡装胡束的美妇人,骑一匹小牝马,蹬一双红色的小靴子,云髻高绾,两腮绯红,一双慑人魂魄的凤眼,笑哈哈地望着前面的路程。接下来驼铃叮咚,依次走出二十只骆驼。二十只骆驼,由二十条大汉健步拉着,鱼贯而行。再后边,一个苍白青年,骑着马,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对这长安城繁华之地,似是告别,似是留恋。脱脱国公主发髻里的秘密
那美妇人骑着小马,仄着瘦腰,像一阵香风一样从道路上掠过,引得道路两旁劳作的农夫,停下手中的活计,一阵喝彩。脱脱的确是一个胡女。当年,就是李陵兵败被俘那一次,傅介子在千棺之山上,得到楼兰城三少年的帮助,得以逃脱。凄慘惨、悲戚戚的傅介子,不敢再去李广利的帐中,怕李广利起了歹心,杀他灭口,于是一人一骑,直奔长安。路途中,在祁连山下一个叫脱脱城的地方,一是旅途劳顿,二是枪伤迸发,傅将军倒在了一家客栈里。这时候屏风后面转出店家女儿脱脱。经过脱脱的精心照料,康复的傅介子才重新踏上回长安的路途。而那脱脱,则被傅介子驮在马屁股上,带回了长安。当下,这一群人晓行夜宿,急匆匆赶路,那说不尽的旅途劳顿之苦,不必细述。这一日早晨,他们登程上路。四周充盈着一种难得的欢乐气氛。最欢乐的人要数脱脱了,因为按照路程计算,这天中午,他们就可以到达脱脱城了。早晨,用完早餐,收起帐篷,然后给骆驼背上的牛皮袋子里装满水,他们登程上路了。小河的上游就是脱脱城。他们顺着河往上走,先穿过一段戈壁,然后进入一个垭口,这样,顺着一条峡谷再盘桓半天,当走出这条峡谷时,就是脱脱城了。最先意识到前面发生了变故的是马儿。傅介子胯下的坐骑,突然停下来不走了,不停地用蹄子砍地。接着,骆驼们也停止了行走,原地站在那里,嘴里吐着白沫,长一声短一声地叫起来。傅介子很快就发现了叫牲畜们惊诧的原因。原来,刚才还清清亮亮的河水,现在变成红色的了。河水湍急地流着,上面飘着血沫,一股隐隐的血腥味,从河水上游飘来。“不会有什么事情吧!苦命的脱脱城呀!”脱脱脸色有些苍白。“但愿不会!”傅介子没有把握地回答。“咱们快点!”他又补充了一句。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血腥味中还夹杂着呛人的焦糊味。当快要走出峡口,已经能眺见远处的脱脱城时,他们看见了城中那升起的滚滚浓烟。进入脱脱城以后,他们看到了许多的尸体。城门旁,城墙上,街道口,小巷里,宫殿内外,到处是尸体。整个城池里没有一个活口。可以想见,这座用黄泥巴垒成的袖珍小城,在此之前,一定经历过一场残酷的激烈的战斗。在所有脱脱人的尸体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匈奴士兵的。这样他们便知道了,造成这场大杀戮的是一支匈奴武装。最后,当他们走入脱脱国的王宫时,看见脱脱王平静地坐在他的王位上。王已经死去,胸前插满了箭簇,全身已经冰凉、僵硬。“父王呀!我是你的脱脱公主呀!你再睁开眼看一次我吧!”队伍中,脱脱突然滚落下马,扑上去。她分开箭簇,将一张泪脸贴在国王的胸膛上。一阵恸哭之后,只见脱脱平静了下来,动手拔掉云髻上的簪子,边拔边说:“尊敬的父王,你的爱女已经完成了你的吩咐。她从中原盗来了蚕籽。这蚕籽现在就藏在她高绾的云髻里。你下令吧,将它分发给你的每一个臣民。让脱脱国成为一个农桑国家,让城里城外的每棵桑树都结出那种神奇的丝绸!”在说话的途中,脱脱打开她那高绾的云髻,用手婆挲着。只见,那白色的蚕卵,纷纷扬扬地,像雪片一样落下,落在脱脱王的胸前。旁边的汉家将军傅介子,见了这一幕,看得都有些呆了。他现在才明白和自己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好些年的脱脱原来并不是客栈老板的女儿、而是脱脱国的公主,而她跟上他,回到长安城中,原来是有目的的,那就是有一天找个机会,将蚕籽盗到西域,让她的国家成为一个农桑国家。“是的,将军,我是脱脱国的公主,千金之身。这你没有想到吧!而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得到这蚕籽。可惜它现在对这个国家,已经没有用了。”面对傅介子眼中的疑问,脱脱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解释说。原来,自从丝绸之路开通之后,西域诸国,知道了丝绸原来是一种小虫子口里吐出来的丝以后,于是,千方百计地想得到这种虫子。而汉王室,宁肯以成捆成捆的丝绸予人,也不准蚕籽流传出去。汉家在这通往西城的道路上,设立了道道关隘,一旦发现有偷运蚕籽出境的,格杀勿论。据史书记载,这各道关隘上,不知道因为这事杀了有多少人。脱脱国是一个小国,以农业为主。国王梦寐以求地想得到这种神奇的中国虫子,为他的百姓造福。先前,他曾经几次派人到中原来偷,那些人都在通过隘口时,检查出来被杀掉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女儿脱脱公主身上。当汉王室的一个低级军官自西域归来,途经脱脱城,在一家客栈里病倒时,他让他的女儿扮作客栈老板的女儿,去诱惑他。这样,脱脱女成了汉王室骏马监傅介子的夫人,她随丈夫一起进了长安城。机会终于来了。当傅介子刺杀楼兰王的事情定下以后,我们知道,这五天中,傅介子去草场坡释放囚犯,接着又张罗骆驼与货物的事,囚犯们则回家与家人团聚。好一个脱脱公主,她这几天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天瞅人不注意,她偷身出来,来到长安城一家杭州人开的蚕房里,将满头青丝弄乱了。然后头一歪,将头发展展地铺在蚕床上。那正是春蚕产卵的季节,只需短短一天,她的油黑发亮的青丝上便沾满了蚕籽。尔后,她把头发重新梳好,挽一个高高的云髻。那蚕籽,便包在云髻里了。这个法子确实高明。因为即便偶尔有蚕籽露出来了,别人还以为是这女人邋遢,头上生出了虮子。因为这蚕籽确实像虮子。所谓虮子,就是虱子生下的卵。白白的,小小的,用两只指甲一挤,会“砰”的一声,露出一点白浆水。就这样,脱脱公主头上顶着汉王室的一件宝物,随着傅介子一行,通过一个又一个隘口,神不知鬼不觉,回到了自己的脱脱城。但是,脱脱城已经成为一座死城,脱脱城的百姓,已经永远也不再需要这个被称之为“蚕”的小东西了。傅介子跪了下来,给这位故世的脱脱王、他的岳丈行了个大礼。后来,耆公子说:“尊贵的脱脱王,你且听我说。在辽阔的西域,丝绸之路所有路经的地方,还有许多的西域国家,他们也日谋夜虑,想得到这中原的蚕籽。你就让脱脱公主,将这蚕籽带去,带给我那同样蒙受匈奴铁骑蹂躪的楼兰国吧!”他们惟一能够做的事情,是葬埋脱脱王和城中百姓的尸体。为示葬礼的降重,二十个壮士烧起个砖瓦窑,做了许多胡服胡束的陶俑,为这位死于非命的脱脱王殉葬。壮士们中间三教九流都有,因此,这烧窑并不是一件难事。现在的年代,考古工作者在青海、甘肃、新疆交界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城池,并且出土有大量的胡装胡束服饰鲜艳的陶俑。说不定,这陶俑就是傅介子一行当年为脱脱王而烧的殉葬品。

自从哥哥当红军,多下一个枕头少下一个人!
——《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
陕军东征春雷第一声,竖立大地的人类纪念碑。
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将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预售模式开启,敬请书友们关注。(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
编辑:牛延宁
T/V:13991995891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
《大顺店》《六六镇》《古道天机》《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近期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纪念版(精装珍藏版),敬请读者关注!
近期陕西人民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散文集系列“陕北篇”《一场秋风老少年》,敬请读者关注!
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修订本或者是《欧罗巴大陆在东,亚细亚大陆在西》或者是《极简丝绸之路志》等,敬请读者关注!
近期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高建群全集》第三辑:《胡马北风大漠传》《相忘于江湖》《伊犁马》《西地平线》《罗布泊档案》,敬请读者关注!
近期陕西人民出版社将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七十耳顺》高建群画册,敬请读者关注!
近期西北大学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将推出《路遥与我》一书,责任编辑刘栓,敬请读者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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