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文学剧本

统万城版最后一个匈奴(上部)

文/高建群

给我一本书吧,让我熟读到一直成为英雄!——饶介巴桑

城上城下争战了一部历史,夺了焉支又失了焉支!——席慕蓉

我们一起惊呼鹰的时候,鹰不以为然,我来到草原意义非凡,我看到了真正的翅膀!——李崎

上部(1-15章)中部(16-30章)下部(31-47章)
第一章

匈奴民族的迁徙。

一辆高车上传来婴儿的哭声。赫连勃勃出生。

迁徙,一代一代的迁徙,永远的迁徙,这大约是匈奴民族那可诅咒的宿命。这支正在迁徙的队伍,是留在东方原居住地的最大的一支,将来也许还是最后的一支。他们被称为匈奴铁弗部。所谓铁弗部,通常被认为是匈奴人与鲜卑人联姻后的后裔。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那遥远的祖先是治水的那个大禹王,大禹之后,则是冒顿大帝。他们自己还认为,他们是出塞美人王昭君的后裔。

昭君北嫁之后,匈奴人开始“内附”。这支匈奴部落,从塞外迁徙到山西的五台县,又从五台,跨过黄河,向大河套地面的代来城迁徙。此一刻,他们正走在这迁徙的路上。

迢遥的道路,无目的地的路途。骑在马上的士兵。乘着大轱辘车的妇孺。健硕的驮牛,牛背上驮着帐篷的支架,鱼贯而行,像一群张开翅膀的大雁一样。飘移的牛群、羊群、骆驼群。不时的有士兵从马鞍上的褡裢中,掏出牛肉干来吃。

朔方王匈奴西单于刘卫辰骑在马上,他的马脖子上挂着一颗用敌人的骷髅头做成的酒具。他拿起酒具喝了一口酒。

喝酒的途中,一位骑兵拍马来报:“王,你听到婴儿的哭声了吗?夫人生了,是个男丁。”

刘卫辰弯过马头,来到高车前,他揭起布幔,往里瞅了一眼,说:“噢,是个男丁,又一个生在路途上的匈奴人。叫他勃勃吧——刘勃勃。”

迁徙的队伍继续走着,路旁,刚刚接完生的女萨满,现在盘腿坐在地上,一袭黑衣,两手举天,吟唱到:“上苍啊,赐一位英雄给匈奴草原吧,为了五花盛开,为了人丁兴旺。我们将拥戴他和服从他,像狗一样忠诚,像羊一样顺从。”

迁徙的队伍继续走着,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第二章

要说匈奴人的故事,那大约得从遥远的年代说起。那时候世界的东方和西方还很少沟通,彼此靠一些零星的信息,远远相望着。那时世界的东方首都是长安城,世界的西方首都则是罗马城。而两座城市之间这个幅员辽阔的漫长地带,脑袋光光的史学家们称它为“欧亚大平原。”

这个被称为欧亚大平原的辽阔地带,为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大沙漠、草原和干草原、险峻而凄凉的群山、原始森林、洞穴和湖泊、偶尔的城堡、一条又一条湍急的河流所填充。仅就河流而论,中国的史书以稍带几分哀婉色彩所谈到的那乌浒河、药杀水,它当在中亚细亚地面;尔后是穿越俄罗斯大地的四条主要河流,鄂毕河、顿河、伏尔加河,第聂伯河;尔后进入东欧平原多瑙河流域。

在这块地面上,风驰电掣地行走着许多的游牧民族,他们逐水草而居,今日东海,明日南山,像风一样地行踪不定。他们以八十年为一个周期,或者涌向世界的东方首都长安,或者涌向世界的西方首都罗马,向定居文明索要生存空间。每当遇到旱灾、蝗灾,战乱或瘟疫,这块地面便会像开了锅的水一样沸腾起来,躁动起来。

当这些游牧人游牧到了东方那被称为“边墙”的地方时,村庄里的人们远远地望着他们,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人,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该怎么称呼他们,于是叫他们“胡人”,意思是看到了一群长着大胡子的面目不清的人。这样,“胡人”这个字眼成为相当一段时间里,人们对这些飘忽不定的草原来客的统称。

人们还叫他们“玛札儿人”。蚂蚱就是蝗虫,一种一剪一剪,一跃一跃地行走、并且会张开翅膀飞翔的小东西。定居村庄的人们远远地隔着边墙,望着在那五花草原上,乘着马一起一落,一伏一现,一剪一剪,一跃一跃行走着的草原来客,那行走的姿势像蚂蚱,于是顺口叫他们“蚂蚱儿人”。

当然也叫他们蠕蠕人,或柔然人,那是在就近看他们的时候得出的印象。他们越过边墙,从村庄边掠过,从田野上掠过,农人们抬起脸,与他们打一个照面,这样农人们看到的是一种圆盘的赤红的大脸,那大脸被漠风没有节制的吹拂,被太阳无遮无拦地炙烤,通红,乌黑,酱紫,活像田地里那蚯蚓的颜色。老百姓把蚯蚓叫“蚰蜒”,这样脱口而出,就叫他们“柔然人”或“蠕蠕人”了。

但是他们该有他们自己的名字的,只是我们为眼前那田地和庄稼林所遮掩,愚蠢的不知道。在这块无遮无拦的大平原上,有名有姓的族群该有几百个吧。而头脑光光的史学家,为了叙述的需要,将横在亚洲高原,以阿尔泰山山脉左右为主要活动区的这些古族,统称叫“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而将横贯欧亚地面的这些古族叫“雅利亚游牧民族”将欧罗巴大陆以多瑙河与莱茵河为依托的这些古族,叫“欧罗巴游牧民族”。

第三章

人们确切的知道这些草原来客名字的,那第一个被知道的是匈奴人,那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也是匈奴人。匈奴人第一个跃上了马背,并且教会了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秦始皇修万里长城,修秦直道,正是为了抵御他们。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冒顿大单于,率领他的草原上的兄弟,黑压压的一片,直抵长安城附近的萧关,眼看就要走到长安城了,属下问他:“匈奴人的疆界在哪里,是不是不能再往前走了?”冒顿仰天大笑,说“匈奴人的牛羊吃草到哪里,哪里就是匈奴人的疆界”。冒顿还把刚刚唱罢《大风歌》的汉高祖刘邦包围在大同的白登山,后来刘邦受尽屈辱才侥幸逃脱。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白登之围”。到了汉光武帝的年代、曹操的年代,匈奴内迁,中央政权设河东六郡,安置匈奴。再下来就是五胡十六国之乱,五胡指匈奴、鲜卑、羯、氐、羌;十六国指前凉、后凉、南凉、西凉、北凉、前赵、后赵、前秦、后秦、西秦、前燕、后燕、南燕、北燕、夏、成汉,他们在长城内外掀起一场滔天巨浪,用西方学者的话说,试图完成一次草原民族对农耕文明、定居文明的占领梦想。

我们的赫连勃勃就是在这时候出生的。

历时280年的五胡十六国之乱,这时候已经进入它的下半叶了。

第四章
晚上。迁徙的匈奴人在一条河边扎营。夜哨兵枪刺闪闪,口令声不断。大轱辘车围成一个半圆。老人和孩子蜷曲在篝火的核心,士兵们在四周。白莲花般的帐篷一个接一个搭起。驮牛们疲惫地卧着,马的四蹄,被施上牛皮绳做的羁绊,在就近的树林与草原接壤处吃草。带子般的幽暗的河水闪闪发光。那情形,让我们想起传说中的吉普赛人的夜营。

支起了铁匠炉子。风箱拉起,炉火一明一暗。铁匠在挥舞铁锤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这是在打马蹄铁。由于长途迁徙,马蹄铁都磨透了,需要换新的。

四根柱子,柱子上再横担四根,组成一个简易的架子。一个匈奴士兵抱住一个马蹄子,蹄子底下垫一个树立着的木桩。蹄子搭在木桩上。士兵胳肘窝里夹着一个铲子,他正在铲马蹄,铲干净马蹄上的死肉后,然后用马蹄铁比划一下,放妥,再挥动锤子,钉掌。

另一边,篝火旁,一群羊羔偎偎缩缩地拥在一起。一个士兵,两手抓起一个羊羔,用两腿夹住,一只手拽起羊的耳朵,另一只手用火钳在给羊耳朵上烙着“S”印记。烙完一个,放走,再下一个。

女萨满抱着刘勃勃,她说:“这孩子已经三岁了。我们走了多少的路,不知道,只知道这孩子已经在马背上和高车里,走了三年了。”

风箱拉的火苗一明一暗。刘卫辰从马靴上抽出刀子,放在牛粪火上烧红。他抓起刀子,在孩子的左脸右脸各划一道。

他说,这一道是让你勇敢!接着又划第二道:这一道是让你俊美。接着又划第三道:这一道是让你凶恶,凶恶得不惧怕任何人!

划完以后,刘卫辰呷了一口酒水,向孩子的脸上喷去。

在做这些的时候,三岁的孩子没有哭。他的脸上有一种古怪的表情,因为难受而快乐的表情。他的白眼仁让人害怕。

“这是仪式!每一个匈奴男人都要经历过的仪式!”

女萨满从怀中放下孩子。孩子站起来。他的母亲,一个鲜卑女人从帐篷走出,将孩子拥入怀中。孩子这时才惊天动地地哭起来。

第五章
在孩子的哭声中,刘卫辰说:“尊敬的女萨满,上苍旨意的伟大传递着,伸出你的独眼吧,向杏花春雨江南遥望吧,看看在那里,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女萨满正襟危坐,她的独眼在夜色中熠熠有光,她的一袭黑衣更增加了她的神秘感。

女萨满凝望很久,她说,“在那个叫杏花春雨江南的地方,正在发生一场激战,一方是长安城来的前秦皇帝符坚,一个是从建康来的东晋大将谢安。淝水之上,血流成河,士兵们的尸体填满了河床!”

“谁会得胜呢?”

“谢安会胜!骄横自负的符坚将被打败。他在逃回长安城后,会被他的部下杀死。前秦将结束,后秦将出现,那个又一个登上五胡十六国舞台的人会是姚兴!”

“那么在燕赵大地上,我们的敌人拓跋北魏正在做什么呢?”

“他们从并州,赶走了我们,然后在代州立国。他们现在正在向洛阳进发。洛阳城将不可避免地落入他们的手中。他们还有一些人尾随在我们的后边,准备随时打击我们!”

“是这样!那么我们还得走。迁徙也许是每个匈奴人永远的宿命!”

“世界之大,我们还要往哪里走呢?从先祖刘豹子的年代开始,我们已经走了五六代人的时间!”

“这里离黄河已经不远了,我们向大河套走,向朔方走,向鄂尔多斯走!”

“有着幸福的地方,早就有人看守!”

在西单于与女萨满说这些话的时候,马头琴在近旁响着,呜咽有声。琴手从喉咙里发出的那“呼麦”的声音,低沉,浑浊不清,似有无尽悲怆。

第六章

拓跋北魏都城代州。

魏道武帝拓跋硅坐在龙椅上,他刚从占领了的洛阳,现在回到草原,正踌躇满志。“我们突厥人的宿敌,那些匈奴人,他们现在迁徙到了什么地方了?”

一位大臣答道:“一股又一股的匈奴人,就像那沙漠里的潜流河、季节河一样,都消失在迁徙的路途上了,环顾海内,现在只剩下了那最后的一支,匈奴西单于刘卫辰,他西跨黄河,进入鄂尔多斯高原,现在正在长城外侧墙下一个叫代来城的地方居住。”

“刘卫辰是谁?他是什么渊源?”

“他是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冒顿大单于的后裔。白登山之围后,汉高祖刘邦赐宗室刘敬之女,嫁于冒顿,所以这支匈奴,从母姓,姓刘,一直延续至今。冒顿往上数,据说他们是夏商周时那个治水的大夏禹王的后裔。而从冒顿往下数,这个刘卫辰,当是从山西离石左国城起事的刘渊的宗室!”

“也是一个有名有姓有来历的人!”

“他们还称铁弗部!所谓铁弗部者,是指匈奴为父、鲜卑为母的这一支!”

“灭了它,代来城!那匈奴人迁徙途中那可怜的一个窝!以三千铁骑之乘,西渡黄河,灭了它!从此绝了后患!”

铁器撞击有声。魏道武帝拓跋硅的这句话,饱含杀机。

第七章
代来城。

长城脚下,毛乌素沙漠南沿的一座灰头土脸的土城。是一个夜晚,灯火通明,一个叫刘勃勃的男孩,正在举行成人礼。

突然,厮杀声起了。拓跋北魏的大军攻入城中。

代来城被攻破。刘卫辰全家被杀。守城士兵或被杀或被俘虏。整个代来城只逃出一个活口,这就是刘勃勃。

火光照耀着刘勃勃的脸。脸颊上一左一右,各有三条伤疤。但这个破相使他更显美仪和凶悍。

第八章
追兵在后边追着。火把通明,喊杀声一片。

刘勃勃骑着一匹没有配鞍子的光背马,一路奔驰。他的两手抱着马脖子,头伏在马身上,两只光腿把子像鸟的两只翅膀一样,不停地拍打着马肚子。

他来到黄河边。前面是河的高岸,后边追兵眼看就要到了。勃勃一提马头,两只腿肚子一叩,马纵身一跃,一声长鸣,跳下黄河。

追兵赶到黄河边,站在悬崖上往下看。眼前是幽暗一片。

河中,马在费力地游着,游向下游,游向对岸。波涛汹涌中,有一只手拽着马尾巴。那是刘勃勃。

第九章
一人一骑,在草原的道路上走着。这人是11岁的刘勃勃。马载着他,马的身上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淋水。勃勃趴在马背上,两手拖住马头,好像死了一样。马载着他,只是机械地走着。

迎面过来一辆华丽的马车,一位妇人探出头,随后是一位妩媚的女孩的头。“那个人,行路人,他好像喝醉了!”女孩说。

车吱呀一声,停下来。女孩跳下车,她扶住这个骑手的马镫,抱住他的腿摇了摇:“醒一醒,行路客!”

勃勃睁开眼睛,直起腰,像是梦中醒来了一样。

“你是谁?你的家在哪里?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在这空旷的大漠上,你怎么一人一骑?”

“不要问我是谁,也不要问我的家在哪里,更不要问我到哪里去!好心的姑娘,漂亮的姑娘,我快要渴死了,嗓子眼冒烟,请问,你的车上有水吗?”

“我有酸奶子,整整的一牛皮袋。你不要动,我给你端去!”

姑娘从车上端一碗酸奶。坐在马上的勃勃先给他的马饮了一口,然后自己一饮而尽。“我还想喝第二碗!”勃勃说。姑娘又返回车上,端了第二碗。“我也许太贪了,还想喝第三碗。”勃勃又说。姑娘有些迟疑,但还是又端了第三碗!

勃勃喝了第三碗酸奶子,有了精神,他抹了一把嘴,躬身问道:“丫头,你是谁?我想知道!如果我有一天富贵了,也许会来娶你的!”

“那你赶快长大吧!我是高平公莫奕于的长女,大家都叫我鲜卑女莫愁!”

“哦,是鲜卑女!我记住了。”

刘勃勃骑着马,继续沿着那没有尽头的路往前走。姑娘从布幔中探出头看着他!

姑娘的母亲轻声嗔怪道:“你不该给这个陌生人喝三碗的。施舍一碗是恩,施舍两碗便是仇,恩重成仇嘛!然而你竟然给了三碗!”

车吱吱呀呀地走过,驰入莽莽苍苍的陇东高原。

第十章
这位骑手来到一座城前。

城楼上有“陇东城”三个大字。这是一座中等的城池,建在干涸的陇东高原上。有哨兵在城门口站岗。有零零散散的人群出入。城门口传来嘈杂声,几个孩子盘腿坐在地上,正在玩一个“掷羊拐”的游戏。

所谓“羊拐”,是指羊的大腿和小腿连接处的那个骨节。草原上的孩子,或者半农半牧地方的孩子,常常玩这种掷羊拐的游戏。羊拐被用动物血染成了红色。孩子们将羊拐从地上抓起,扔在空中,然后用手去接。那些没有接住的羊拐,孩子们则在用手去接空中羊拐的同时,先张开巴掌,从地面扫过,把这遗落在地的羊拐先拿住。

骑手还是个孩子。这游戏让他想起自己的童年,自己在代来城定居的日子。孩子骑在马上,一只手按着马背,俯下身子去看。他有些发呆。

一个头上留着盖盖头,脑袋后剃得精光的玩童说:“桓,你看,那个骑在马上的半大小子,在看我们。他的模样好怪!”

那个被称作“桓”的孩子抬起头来,瞅了瞅,说:“鲜,他也想玩,我看得出来。哦,脸上有着刀痕的陌生人,你也来凑个摊,玩一阵子掷羊拐吧!”

那孩子两手扶鞍,一跃跳下马。

“我要玩,但是,我已经过了玩这种小孩游戏的年龄了。借你一把羊拐,让我筑一座城吧!”

刘勃勃蹲下来。他的阴沉的声调与他的年龄显然不相配,还有他那令人不容置疑的口气,让孩子们顺从的将手中的羊拐纷纷放在地上。

“这是血,羊血,狗血,或者牛血,马血!”勃勃用手指抓起一个羊拐,放在舌头上舔了舔。

路旁大约有一些白骨,还有一些不规则的石块。勃勃用手一揽,将它们揽过来,摆成一座城廓的形状,然后用这一个一个的羊拐,堆起城墙,堆起城楼。

“我要造一座城,一座匈奴人的城,一座童话般的城,这城像咸阳城一样宏伟,像洛阳城一样壮观。

勃勃继续说:“这是高高的城墙,这是城墙的四个角儿,这四个角儿要造四座角楼,再高些,再厚些!这城墙的外面,一个一个,一字儿堆些马面。这城的中间,要修一个大台子,演草原戏!”

第十一章
叱干城中,一位兵丁模样的人,手拿铜锣,顺街吆喝:“叱干城的百姓们听着,拓跋北魏,要取道叱干城,前往西域,收复塔里木盆地。我叱干爷已经同意借道。北魏大军立马就至,各位草芥百姓,识相者赶快回避,小心马蹄子不长眼,一蹄子要了你的小命。”

敲锣的人后边,是一溜如狼似虎的兵丁。打头的,是一个鲜卑军官。

“一座匈奴人的城,童话般的城。这城筑好了,该给它一个什么名字。朋友们,你们说。”

城门口上,刘勃勃还处在自己的想象中。

一只大脚踩过来。这是一只穿着马靴的大脚。马靴将城踩得粉碎,踩完,又用脚跺了跺。

这是那位军官的脚。

“小崽子们,听到吆喝声了吗?怎么还不回避!”

刘勃勃俯下身子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的城,顷刻间成为一片狼藉。

孩子们一轰而散。边跑边说:“记住我们,我叫薛鲜,他叫薛桓,我们说不定还会遇到的!”

刘勃勃偷偷地拣起一颗羊拐,将它握在手心。他过去牵住自己的马,对军官爷说:“军官爷,这叱干城的叱干爷,是我娘舅,我是他的外甥,我娘死的时候,安顿我,要我来投靠他!”

“好吧,半大小子,随我入城,去见叱干爷吧!”

一行人牵着马,入得城来。城不大,将军府三脚两步,也就到了。那叱干城守城将军叱干他斗伏,正坐在堂上。

刘勃勃见了,扔了马缰,一个箭步过去,双膝跪倒,抱住叱干将军的双膝,泪雨磅礴。

“娘舅亲,外甥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叱干将军,我是匈奴西单于刘卫辰的三儿子勃勃。那代来城为拓跋北魏所破,全家百口,尽死于刀剑之下。满城只逃出我一个活口。你的妹妹、我的母亲西单于夫人,死时安顿我,投奔舅舅,取个安身之处!”

叱干将军听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对旁边的哥哥叱干阿利说:“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我们的外甥,好是叫人可怜。阿利哥,你先找个避静处,让勃勃住下。北魏大军眼看就要到了,先应付那摊事,再说这个!”

叱干阿利上前,拽住勃勃的手。他很认真的看了勃勃一眼,有些惊异,觉得这个外甥绝非池中之物,他会闹一场大事的。

第十二章
拓跋北魏的大军,黑压压的一片,从叱干城穿城而过,前往遥远的西域,去破楼兰。那时的拓跋北魏,已经成为一个占据半个中国版图的草原大国。这个可敬的突厥人建立的政权,俨然以中央政权自居,主动承担起管理西域的责任。西域地面,因为五胡十六国之乱,已经有近百年的时间,脱离了中央政权的管束,西域三十六国,纷纷拥兵自立。好个拓跋北魏,在中原地面的兵戈,得到短暂的平息之后,遂将目光伸向西方。他们是做到了,完完全全地做到了。从叱干城穿城而过的这一支北魏精锐之师,穿越河西走廊,荡平塔里木河流域,从而避免了这一块地面脱离中央政权。即使是在后来北魏灭亡后,过了许多年,塔里木盆地地面,还由它的这支军队统治和管理着。

这是题外的话,这里不提。

因为在这个一千六百年前的故事中,我们所关心的焦点人物是那个赫连勃勃,是他的将要在北方旷野上所建立的那个统万城。而我们之所以关心赫连,是因为这是最后一个匈奴,是匈奴这个在人类历史进程中闪现过骁勇身姿,并且在最后的绝唱中,深刻地动摇了东方文明根基与西方文明根基,差点改写历史的一支人类族群。而至于那统万城,之所以关注它,是因为那一场大潮汐过后,这是留在苍茫大地上唯一的标志之物,我们用它来证明那一场大潮汐确实曾经发生,而不是我们的梦境或猜想。

至于“借道”这个字眼,似乎有些叫人费解。作为后秦姚兴的镇守陇东城的大将,却悄悄地借道于姚秦的敌人拓跋北魏,这正是在那个乱世中常有的一种情形。这情形,正如后世的西夏王朝,给前往西亚地面征讨花喇子模的成吉思汗大军,屡屡借道一样。

第十三章
大军过后的叱干城,突然寂静如同死城,那情形,就是一场洪水漫过,河床重新归于平静一样。

入夜,莽莽苍苍的叱干城,城中那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建筑物将军府。看不见人,只听到从那夜色里闪现着角楼轮廓的府中,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意已决。这个刘勃勃会给叱干城带来一场杀戮,城将不保,你我以及家小的性命也在旦夕之间。因此,我要做一件恶事,将刘勃勃押上囚车,送给代州城的拓跋硅。”这是叱干他斗伏的声音。

“弟弟,你这样做万万不可!鸟雀投人,尚且济免,况勃勃家破人亡,归命于我,纵不能容,犹宜任其西奔。今执而送之,深非仁义之举!”这是叱干将军的哥哥,一个叫叱干阿利的人的声音。

叱干阿利是我们这个故事中的一个重要人物。他注定将要与现在的刘勃勃、将来的赫连勃勃之间,会有许多的纠结。而这次,他是听了弟弟叱干他斗伏要将刘勃勃献于北魏,遂之大吃一惊,于是拍马从外城赶来,来规劝弟弟的。

“哥哥,不是我心生歹意,要将勃勃献于北魏。是那北魏,知道了勃勃亡命叱干城,被我窝藏,已经派使者,前来索讨了。北魏凶恶,我虽身为姚兴部将,可是得给自己留一条辗转腾挪之路呀!”

“看来我的一番口舌,算是白费了!话说到这里,你我兄弟情分就此割袂断义,从此两不相扰。”

“叱干将军,你好自珍重吧。”叱干阿利说罢气汹汹地走了。

翌日。一辆囚车,在将军府门口吱吱呀呀停下。带了木枷的刘勃勃,被士兵押着,出了府门,就要押上囚车。叱干将军面色冷漠,手背着站在台阶上,旁边是北魏使者。

勃勃就要上车的那一刻,突然挣脱士兵的束缚,转回来,一扑上前抱住叱干将军的脚:

“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我勃勃的一个容身之处吗?”勃勃哭喊道。

叱干将军用鼻子哼了一声,面无表情。

勃勃在哭喊中,又说:“娘舅,难道你就忍心让匈奴刘氏,从此绝后,让自己的亲外甥,去代州城的断头台上,去受那一刀吗?”

勃勃在说这话的时候,抬头偷眼向叱干将军望去,他的眼神有一种深深的失望,一种怨恨,一种歹毒的表情。

叱干将军依然冷漠如初。

“我会忠诚于你,像狗一样的忠诚,伸出舌头舔干你鞋面上的土。我的需要其实很简单,有一个屁股蛋子大的地方,让我圪蹴下,讨一条活命,有两口吃食就是了!”

勃勃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伸出舌头,去舔那叱干将军马靴上的土。他依然偷眼去看,看叱干的表情。

叱干将军笑了,他与旁边的北魏使者嘟囔了两句,尔后,抬抬靴子,继而飞起一脚,将刘勃勃踢下台阶。

这一脚下脚太重。刘勃勃飞了起来,继而打了两个滚,滚下台阶。他被兵丁们缚住胳膊。我们看到押解他的军官,正是那天叱干城城门口,一脚踩碎玩具城的那个人。

“天下如此之大,天下如此之小!”

被押上车的刘勃勃叹息着。

叱干将军与北魏使者告别。然后背转身,不再面对这一切。囚车辚辚地动身了,眼见得出了城去。

陇东高原的迢遥山路上,吱吱哑哑的囚车,在转过一个弯子的时候,前面的塘土路上,两个半大孩子,正在玩我们曾经见过的那种掷羊拐的游戏。

“囚车上的孩子,你还愿意下车,和我们再玩一场游戏吗?”两个孩子问。

囚车到了跟前,停下来,军官手挥鞭子打去。

“好狗不挡路!哪里来的野孩子,让开!”

两个孩子笑吟吟地转过头来。他们是薛鲜和薛桓。

孩子打了一声口哨。

军官一惊,这时从两边山崖上,跳下一拨人来,将囚车围定。为首的那个,我们却也认识得,他正是守卫陇东城的叱干将军的哥哥叱干阿利。

“不留一个活口,杀!”

阿利说罢,先一刀捅死了北魏使者。

众人将护卫的两个卫兵杀死。

囚车里传出话来:“那个军官先不要动,容我亲手杀他。这人我认得,他就是那天城门口,一脚踢翻我的城池的那个人。”

说这话的是刘勃勃。

刘勃勃从囚车里下来,从叱干阿利手里接过刀,大叫一声:“还我城池来!”尔后用带枷的手,执刀向军官捅去。捅进去以后,又使劲重复地捅了两刀,眼见得那军官没命了。

尔后众人一声喊,将尸体扔下了悬崖。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我是叱干将军的哥哥,叫叱干阿利!我们之间,注定会有一场故事的!”

“天下之大,阿利舅舅,我现在该往哪里去呢?”

“只有一个去处了,投后秦姚兴,求他收留。你向山下那金碧辉煌处望去,那就是长安城!”

第十四章
就在刘勃勃在叱干阿利的向导下,在薛鲜薛桓的随从下,前往长安城的时候。长安城这座伟大城池,正在进行着一件事情,这就是后秦皇帝姚兴,恭迎西域高僧鸠摩罗什入城。

这是汉传佛教历史上一次重要事件,甚至也许是最重要的一次事件。正是由于鸠摩罗什的到来,汉传佛教得以在中国地面确立。而儒、释、道三教合流的国家宗教,为封建时代的中华文明,奠定了基础。

高僧骑着匹白马,一路走来,后面黑压压一片,是龟兹城被吕光所破后,随高僧一起来到中原的三万名龟兹国百姓。

后秦皇帝执着高僧的手,登上长安城的城墙。

“高僧,你一路风尘,自先父从天竺国的菩提伽叶,到龟兹国,高僧又从龟兹国,到敦煌,到凉州,再到这长安城,真是道路漫漫,备受艰辛之苦呀!掐指算来,光阴荏冉,高僧这一行,走了整整十七年了!”

“佛光普照,不分西东,菩提雨露,遍洒众生。贫僧心仪东方,也是许久许久的事情了!”

“高僧,兵戈不息,生灵涂碳,朕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你说,佛门净地,可以容我吗?”

“大乘佛法有一句话,叫作“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意思是说你前一刻还在杀牲,只要一转念,起了善心,刀子放下,就可以成佛了。什么是佛,佛是开悟了的众生!什么是众生呢,众生是还没有开悟的佛!”

“果然是天上高人了。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朕茅塞顿开。高人,朕择日将隆重礼仪,册封鸠摩罗什高僧为后秦国国师,并在终南山下朕的行宫逍遥园中,建一草堂,请高僧讲经、译经!”

“我这里有谢了!皇帝。十七年前前秦大将吕光破龟兹国,掳我东来。那龟兹国自此灭亡,城中三万之众百姓,随我后尘,一路跟行,现在就在长安城外,皇恩浩荡,得给他们寻个安身之所才对!”

姚兴刚要答话,宦官上城来报告。匈奴西单于刘卫辰被杀,代来城被北魏所破,刘卫辰之子刘赫连,辗转时日,来到长安城,投奔后秦。而下,城外等候。

“传他上来!今天我高兴,让我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姚兴说。

刘勃勃并叱干阿利、薛鲜薛桓一行上来。叩见后秦皇帝姚兴,并向鸠摩罗什高僧致意。

较之当初在叱干将军府,多日不见,勃勃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再不是前番那摇尾乞怜的模样。他目光坚定,步履沉着,身长八尺三寸,美仪非凡。

“好一表人才,兴不如也!”姚兴赞叹曰。

刘勃勃一番陈词,数说了代来城为北魏所破,一家百余口被灭门的经过,说罢,又说:“拓跋北魏,破代来城,灭我匈奴刘,只是小试锋芒,其虎狼之师,鲸吞东都洛阳,又取道叱干城,来夺西域,到时候东西夹击,长安城就该在它掌中了。陛下,大敌当前,请给勃勃一个机会,鞍前马后,东征西讨,为君分忧!”

姚兴听了,一阵高兴,说:“这话中听!”

姚兴又说:“随鸠摩罗什高僧一路东来的这三万之众百姓,恰好没有个安身立所之处,那代来城地面,既然已为北魏所破,成了一座死城,那就让这龟兹国的百姓,在那里安家落户,休养生息吧!”

“善!”鸠摩罗什高僧听了,双掌合十。

“勃勃,朕且封你为安远将军,带领这三万龟兹国百姓,迁徙到那代来城地面修养生息。你务必厚待他们。那块地面,划归固远城莫奕于将军管辖,你到他的帐下听令!”

刘勃勃听了,一喜。

“陛下,你的安远将军在这里听令了!”

姚兴又说:“你先做安远将军,待日后收拾匈奴刘残部,有了兵力,成了气候,朕再封你继承父亲的西单于——朔方王不迟!”

“皇恩浩荡,勃勃这里谢恩了!”

刘勃勃刚说完这乖巧的话,城头上,姚兴的弟弟姚邕喊道:“不可不可!老百姓有言说,斩草不除根,来年春又生!匈奴人为突厥北魏所灭,是他们的命数,我们羌人只做个看客,作壁上观就行了。如今放虎归山,引狼入室,勃勃这只草原狼,恐怕日后会成后秦的大患的!”

姚兴答道:“我看这勃勃,绝非池中之物。天下群雄纷争,飞鸟各投其林,我若杀了他,日后如何取仁于天下,断了才人之路!如今用他,与之共平天下,有何不可!”

姚邕还要说话,姚兴说:“今天城头上风大,兼之鸠摩大师一路风尘,鞍马劳顿,今天这公干就到此为止了。”

一行人鱼贯下城。

刘勃勃在下城的时候,瞅了姚邕一眼,面露得意之色。姚邕恼怒,但又无可奈何。

嗣后,鸠摩罗什高僧在草堂寺讲经和译经,收三千门徒,一半是汉人,学习梵文,一半是印度人,学习汉语。后秦皇帝姚兴,政务之余,率领文武百官,常去草堂寺听经。

至于我们的刘勃勃,得了王令以后,这长安城也不宜久待,于是领了这龟兹国三万百姓,一路北行,顺秦直道至当年的代来城旧址,在这里重建龟兹国。尔后,从草原上收拾起刘卫辰残部,前往高平川,去投莫奕于。

第十五章
大河套。高平川。固远城。
一座塞外黑黝黝的古城,不甚大,也不甚小,它大约位于一条川道的要冲。黄河在不远处喘息着,呜咽着,不舍昼夜地流过。

高高的城头上,一个角楼的旁边。一个美丽的女子,高绾的云鬓,鸭蛋脸,面白如雪,面红如酡,一袭红色的长裙,一直顺城墙垂下来。

她正在抚琴。

那是一件古琴。琴声呜咽有声。她的抚琴的手,手指细长,白皙,长长的指甲染成了红色。

在琴声那充满铺张的声韵中,她在吟诵,那抑扬顿挫的拖腔在旷野上萦回。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的时刻。
为此,我已经在佛前,求了几百年,
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的开满了花朵,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企盼。
当你走近,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树叶是我燃烧的激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朋友啊,那落满一地的,
不是落花,是我凋零的心。
在美人的吟诵中,除了她手中的琴声,除了远处黄河的呜咽声作为伴奏外,羌笛羯鼓,哒哒有声,像马蹄子一样,敲打出节奏。
——上部完
《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新书
订购热线:13991995891(微信)
收款账户
户  名:西安草屋间商贸有限公司
账  号:6105 0177 0012 0000 0628
开 户行: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安新城支行
地  址:西安市碑林区南院门古道茶城C-13
电  话:13991995891
《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前言《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一文在这里:
热点阅读:
高建群: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
高建群:《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插图十幅(高建群2020国庆期间手绘书画作品)
自从哥哥当红军,多下一个枕头少下一个人!
——《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
陕军东征春雷第一声,竖立大地的人类纪念碑。
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
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
编辑:牛延宁
T/V:13991995891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
《大顺店》《六六镇》《古道天机》《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推出《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纪念版(精装珍藏版),敬请读者关注购买收藏!
近期陕西人民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散文集系列“陕北篇”《一场秋风老少年》,敬请读者关注!
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修订本或者是《欧罗巴大陆在东,亚细亚大陆在西》或者是《极简丝绸之路志》等,敬请读者关注!
近期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高建群全集》第三辑:《胡马北风大漠传》《相忘于江湖》《伊犁马》《西地平线》《罗布泊档案》,敬请读者关注!
近期陕西人民出版社将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七十耳顺》高建群画册,敬请读者关注!
近期西北大学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将推出《路遥与我》一书,责任编辑刘栓,敬请读者关注!

点击“阅读原文”可购买书籍和茶叶,还可以欣赏书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