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文学剧本
统万城版最后一个匈奴(下部)
文/高建群
给我一本书吧,让我熟读到一直成为英雄!——饶介巴桑
城上城下争战了一部历史,夺了焉支又失了焉支!——席慕蓉
我们一起惊呼鹰的时候,鹰不以为然,我来到草原意义非凡,我看到了真正的翅膀!——李崎
上部(1-15章):
中部(16-30章):
下部(31-47章)
自从在代来城,那个血风腥雨的晚上,勃勃未及着鞍,一跃身跨上它的马背后,风风雨雨已经许多年了。赫连勃勃溅着河边的水,正在给它洗涮、梳理。他拿着一把马刷子,从马耳根开始一路梳理,直到马尾巴尖。梳理期间,马舒服的伸着懒腰,不时的长鸣两声。
前面说过,这已经是一匹老马了,迟钝,缓慢,腰身僵硬,四肢沉重。赫连勃勃明白,他得换一匹马了,他已经从缴获后秦的那两万匹戎马中,为自己选了上等的一匹。平日性格暴烈的他,难得流露出一丝柔情,而此刻,骑手就要向他的坐骑告别了,他把这一丝柔情给了它。
这时,那筑好的半截城墙,突然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原来是城墙过高,一节一节的倒蹋了。只见,那将作大将叱干阿利,如丧考妣般地奔跑过来,见了赫连勃勃,单膝跪倒,叫道:主公,不知什么缘故,这城筑着筑着,就一节一节地倒了。我想:“该有些法子才对!”
赫连勃勃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他先伸出大掌,拍了一下他的马的屁股,然后又踢了一脚,让马向草原的深处走去。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马一直向草原的深处走去,向天与地相接的远方走去。
赫连看着他的马,走得没有踪影了,融入那西地平线上,那大车轮子一样的夕阳中了。赫连才回过头来,他对叱干阿利说,让我看一看,在遭什么怪。
赫连随着叱干阿利登上那些残缺的城墙,他走了一圈,站在那里沉思片刻,说:“这座城是一件圣物,这该有些不同寻常才对。”
赫连又说:“在我的那白日的臆想中,和那夜晚的长梦中,这座匈奴城是一座童话城,是一座暮光之城,是一座血光之城。所以,除了这些寻常的建筑材料之外,它还缺一样东西,那就是血!”
说罢这些,城头上的赫连,从他的脖子上取下那支溅着血的羊拐,凑到眼睛跟前,细细地看了看,他说:“就该是这个样子,那上面有血,什么血,我不太知道。但是应当有血!”
夕阳象一只大车轮子,血红血红的,停驻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赫连望着很久很久,好像是下定了决心。只见他,突然把手指塞到嘴里,接着,我们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声。
口哨声过后,只见刚才的那匹马,循着口哨声,咴咴地叫着,一路跑来。从夕阳的那个方向一直跑向他的主人,跑到统万城的城头上。
赫连勃勃走过去,伸出手,爱抚地摸着马的脖子,马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赫连说:“如果有一个凄凉的、寂寞的晚年的话,不如没有它!对一位英雄来说,是如此,对一匹英雄的坐骑来说,亦是如此。我的马,我的高贵的朋友,你同意我的话吗?”
马的眼睛里流出了混浊的老泪,它仰起头来长长的嘶鸣了一声,算是同意赫连的话。
赫连勃勃长叹了一声,从他的靴子里,摸摸索索,掏出一把匕首,匕首握在手中,高高扬起,他又腾出另一只手,在马的脖子上摸索,寻找马的主动脉,终于寻找到了,只见他挥舞匕首,一刀刺进去。
赫连说:“你没有晚年,我也没有晚年!我们不要晚年!”
马的身上的血,象喷泉一样直射出来。在喷射的时候,马慢慢地倒毙了。
赫连俯身,褪下自己的马靴,去收这喷洒的血液,收得一马靴,然后高高扬起马靴,将这血洒在正在修筑的半截城头上。
我们看见血洒处,染红了半边天空,染红了这半截城墙,像玫瑰般一样的色彩,而那城,奇迹般地开始变得坚固,变得一节节成长起来。
正在这时,有人飞马来报,马蹄声打断了刚才的情景。
“大单于,东晋大将刘裕,派遣使者来朝,言说后秦皇帝姚兴已死,朝中空虚,商量联合兵发长安、攻打后秦的事。”来人说。
第三十二章
这个东晋,正是三国归晋之后的那个晋,历史上的司马氏政权。
历史上的五王八司马之乱,导致西晋灭亡,司马家族逃到江南,又在建康城建起东晋政权。中国历史上的五胡十六国,正是在这西晋灭亡、东晋初立时,中央政权赢弱之时开始的。
偏安一隅的东晋,几次摇摇欲坠,又几次保全下来。我们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场符坚与谢安的淝水之战,正是这场“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的战争,让前秦灭亡,让后秦出世。
我们说话的这一刻,这个可笑的东晋政权快走到它的末路了。它出现了一位大将,这人叫刘裕。刘裕功高震主,击败桓玄,剿灭南燕,西攻谯纵,兵收巴蜀,如今见后秦姚兴新亡,其子姚泓少不更事,为人懦弱,于是出兵关中,要灭后秦。
将这后秦灭了以后,这个刘裕就该结束了他的东征西战,在那建康城里,代晋称帝,建立他的南朝政权了。刘裕将他的国号称“宋”。
一代枭雄赫连勃勃,观天下形势,洞若观火,他早看出东晋已日薄西山,取而代之的,该是它自己培养出的这个大将刘裕了。所以他在统万城规划之初,就将那一个城门叫“朝宋”,以示对刘裕的友好。如今见刘裕使者已到,立即厚礼相迎,细心款待。然后升帐,商议这事。
勃勃说:“刘裕伐秦,水陆兼进。水上自黄河逆流而上,至河口,再顺渭河漕运,直抵长安城之水旱码头,陆上则过风凌度,占潼关城,顺通衢大道,杀奔而来,一路西进。刘裕有高世之略,姚泓岂能自固。长安城这块肥肉,早晚得由刘裕鲸吞入口了。”
勃勃又说:“那刘裕是江南客,若占了长安,必不会久住,他的心里,还想着建康城那个九五之尊。朕的意思,是应了这刘裕,兄弟相称,结成一个同盟,出兵相助。”
勃勃又说:“待这刘裕走了,长安城空虚,朕那时候再发大兵,以虎狼之师,泰山压顶之势,长安城指日可得也!”
众将士听了,击掌称赞。
勃勃见了,说道:“既然诸位赞成,那么我就回复这个刘裕将军,同意结盟。尔下,且派太子赫连昌,为左军,以薛鲜为先锋,顺秦直道直下,屯兵咸阳城下,只看不战。另派四子赫连定为右军,以薛桓为先锋,取道黄河白马滩,屯兵潼关,也是只看不战,待那刘裕取了长安城以后,我等再做别论!”
众将士听了,喏喏称善。
这赫连看来貌似粗鲁,却心细如丝,将那刘裕来使细心款待,找来那龟兹国美女,细心侍候,使者走时,勃勃又执着使者的手,送出几里之地。
临别时,勃勃对那使者耳语道:“天下英雄,江南首推刘裕将军,河西该看我勃勃了,再加上那个雄踞代州的拓跋焘,三分天下,已成鼎立之势。刘裕将军代晋称帝,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你看勃勃已经将这东门叫成“朝宋门”了,勃勃将每日清晨束冠整巾,站在东门朝宋,阴晴不误。”
那刘裕使者,平日只闻勃勃雄骜,今天见了他如此谦恭,心中颤颤,加之,夜来又得了美女相陪,如今手中又拎着许多礼品,于是一再表示,回去以后,多言好事。
第三十三章
翌日,勃勃大军稍作准备之后,南下长安。赫连昌一支,将从这里出发,从延河的源头芦子关,登上秦直道南下。赫连定一支,亦从这里出发,顺黄河右岸顺流而下,目的地是关中平原的咽喉潼关。
勃勃骑着马,将两支队伍一直送到分路口,叮咛道:“务必派那快马斥侯,一日三报,我则在这统万城里养精蓄锐,静候佳音。”
又说:“当年曾祖冒顿马鞭挥处,只破了萧关,到了淳化、泾阳一带,距长安城还有百里之遥,先祖呼韩邪倒是三次进了长安城门,并曾登堂入室,进了汉王室的未央大殿,但他不是去征伐,而是去和亲,萧條异代不同时,今天要破长安城的,是我赫连勃勃了。”
说罢,手一挥,让两支队伍分道扬镳,赫连勃勃骑在马上,手搭凉棚,一直望的队伍不见影子了,才转身回来。
转过身来,看那叱干阿利,正在杀人。
史书和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中,都对这统万城的督造者,勃勃的御史大夫、将作大将叱干阿利的残暴,有着令人乍目结舌的描写。
据说,这蒸土筑城中,那监工者每筑一段城墙,就用锥子去刺,如果能够刺进去一寸深,就杀那筑城的民工,如果不能够刺进去一寸深,就杀这可怜的监工者。
还说:这叱干阿利不但善于营缮,还善于制造兵器,比如说是造一副铠甲,然后让人穿了,再让那弓箭手去射,如果能穿透铠甲,就杀那造铠甲的工匠,如果穿不透,就杀那制造弓箭的人。
前面说了,这叱干阿利还善造百炼钢刀,记得他从固远城来时,就拎了一把百炼钢刀,呈予勃勃,勃勃为这百炼钢刀命名曰大夏龙雀。阿利乖巧,为讨勃勃欢心,又给这大夏龙雀的刀背上刻下铭文。
铭文曰:“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叱干阿利还从这个长城内外,招来各种金匠银匠手饰匠,为宫殿铸铜为鼓,又造些铜驼、龙兽之类,皆以黄金饰之,列于宫殿之前。
史书上说,建造统万城广征夏夷民夫,十万之众,六年筑建下来,待统万城落成之日,十万之众中,十中有一,也就是说有一万人被杀,然后尸首被就近打入城墙了。
也就是说,自从赫连勃勃的那匹汗血宝马,第一个被打入城墙以后,陆陆续续地不断地有人被打入,因此这统万城,不啻是一座白骨堆成的城池。确实是一座暮光之城,血光之城呀!
这一刻,赫连勃勃目送完他的两个爱子,兵分两路,进军长安,自己回转身来,朝建筑中的统万城望去,看见城墙下嘈杂声一片。
原来是叱干阿利,正在驱使那监工,用锥子去刺城墙,眼见得不知道是监工没有刺进去一寸,或者是那筑城的民工,筑得不够坚固,让给刺进去了。今天是谁倒霉,不知道。赫连勃勃在远处看到,刚才的嘈杂声突然消失,城下边是死一般寂静,接着,看见叱干阿利挥舞钢刀,一刀砍去,“扑”地一声,一个人倒下去了。
“将他打入城墙!”叱干阿利在他的皮裤上,把刀抹了抹,重新入鞘。然后面不改色的说。
于是赫连勃勃看见,一具尸体被众民工抬起来,叫了两声号子,往正在修筑的城墙一扔,接着,蒸好的糯米土就覆盖上去了。
工地又恢复了往日的正常的建筑程序。
赫连勃勃没有走近,他面无表情地绕城走了一圈,最后回到他的那一顶大帐篷。“来人!”他喊道。
赫连勃勃从帐中搬出一斗黄金,说道:“将它赐给予叱干阿利将军,另外,从龟兹国选两位绝色美女,送进将军帐篷陪夜。”
第三十四章
不说这叱干将军筑城的残暴,单说那赫连在统万城中寐食难安,单等那长安城的军情汇报,那快马斥侯一日三报,自是不敢怠慢。这一日,大好消息传来,后秦姚兴的继任者,他的儿子姚泓,已经弃城投降。刘裕大军,已进驻长安了。
勃勃听了,告诉斥侯说:“转告赫连昌、赫连定,既不入城,也不后撤。按兵不动,目下只做一件事情,就是不断地向那刘裕示好!”
又说:“现在这刘裕,已得了长安,他这时候该是举棋不定,不知道是该回兵建康是好呢,还是一不做二不休,灭了后秦再灭大夏,彻底平定北方。”
“我想那刘裕该会又派使者来了,来探我的虚实。”
这样说罢,好个勃勃,命中书侍郎皇甫徽,草拟一个文书,书中尽言,兄弟情谊之事,书拟好了,勃勃关起门来,谢绝凡人打搅,然后摇头晃脑,死记硬背,背得滚瓜烂熟了,将那文书一把火烧掉,恰在这时,听见门外有人禀报说,刘裕将军的使者来了。
赫连一揭门帘,跳门而出,见了使者,上前亲自为使者执马,到了帐篷前,又伸手扶住马蹬,扶使者下马,尔后一边拥使者入帐篷,一边呼叫来人。
赫连升帐,扶那使者坐在他的旁边。
勃勃说:“中书侍郎皇甫徽可在?”
皇甫答道:“臣侧立在侧,静听吩咐。”
勃勃又说:“可有笔墨?”
皇甫答道:“笔墨在此伺侯。”
勃勃说:“我粗野之人,文墨略通一点而已,今天此时此刻,为兄弟情谊永结两好,我不揣冒昩,只言片字,以呈刘将军,文书中不妥之处,还请皇甫先生斧正!”
这话说完,勃勃停顿一下,扬声说道,天不可有二日,今格这个世界,该大宋刘裕将军出头,小弟勃勃一个草原客,山野之人而已,愿为刘裕将军鞍前马后,据朔方、守河套,安定北方,一解将军枕边之忧。勃勃当归老北方,琴书卒岁,如是如是!
那刘裕的使者,正是上次来的那个人,他见勃勃容仪瑰伟,英武绝人。先生出几好感,又生出几份畏怯,如今见勃勃这个扬声说话,出口成章,与刘裕将军的兄弟之情,溢于言表,心中不由喜悦。
使者说:“赫连大单于,不瞒你说,我家主公正在灞上,三十万大军举棋不定,不知在灭了后秦之后,再灭大夏呢,还是就此息兵,回建康城称帝,如今有单于这一番话,我看我家主公,可以高枕无忧,班师回朝了。”
使者说完,接过那皇甫先生匆匆写好的文书,墨汗还未干,他轻轻卷了,说道:“王命在身,不敢多加逗留,我回到长安,一定据实禀报。”
却说这使者回到长安,报告给刘裕,又极言勃勃的容貌瑰伟,英武绝人,刘裕将军听了,叹息说:“吾所不如勃勃呀!”
说罢,随带领三十万大军,班师回朝。只留下他的幼子刘义真留守长安。
统万城里,乔山之巅,那赫连勃勃,骑一匹额上有一道闪电的戎马,披一身黑衣,静静地兀立在那里,远远望去像一只草原鹰一样。
这样一连几天。
这一日,芦子关方向,马蹄得得,只见一名斥侯,飞马而来,走到勃勃跟前,滚鞍下马,叫道,赫连大单于,东晋刘裕已率军从潼关过了黄河,回建康城去了。
赫连听了,问道:“长安城中现在何人把守?”
斥侯报道:“刘裕留其幼子义真把守长安。”
勃勃笑道:“义真黄口乳儿,何足挂齿。古人说:‘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这话说的是我了。”
说罢,回转身来,面对统万城,号令道:“起我百蛮大国,三十万大兵,我的草原上的三十万兄弟,兵发长安!”
第三十五章
这大约是大夏国建国史上最重要的一次用兵。
整个大河套地区,因为这场战争,而沸腾起来,痉孪起来,三十万由草原上各游牧民族组成的大军,在统万城集结,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兵发长安城。以实现游牧民族对定居文明、农耕文明世世代代的占领梦想。
首先是大象开路,老虎、狮子分列两旁,其后是由骆驼和黄牛,组成的方阵,再后面,旆旗蔽日,军容齐肃,是赫连勃勃训之有素的精锐大军:白马队、黑马队、红马队。
白马队由一色的白色构成,远远望去,象一团白云,在草原上徐徐飘动。黑马队由一色的黑马组成,近看像一趷跶一趷跶的乌云,拧在一起,远看像一团黑色山峰。那红马队红如火,赤如血,奔驰起来,像草原上起了一场弥天大火。
在这三支马队的中央,骑在一匹额上有一道闪电的黑马的背上的,是大夏王、匈奴大单于,赫连勃勃。
赫连勃勃的那一身行头,先前我们曾经见过,现在这一身行头就披挂在他的身上。
马的脖子上,挂着一颗骷髅头,那骷髅头的两只眼睛,是从来自西域的蓝宝石“祖母绿”做的,那骷髅头两排整齐的牙齿,是从昆仑山上采来的和田玉做的,那骷髅头蹋陷的鼻梁,是用黄河象的牙齿做成的,那骷髅头的两只耳朵,是用从阿尔泰山采下的黄金做成的。现在这骷髅头是一件酒具。
赫连勃勃手里拎着一柄百炼钢刀,这钢刀的名字我们知道,叫“大夏龙雀”。刀背上铭刻的那一段字,熠熠闪光。
骑在马上的赫连勃勃,手中挥舞着那有名的独耳狼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好个赫连勃勃,只见他先揣起骷髅头酒具,深深地呷了一口酒,喝罢,用手抹了一下嘴巴,又将那百炼钢刀在空中挥了挥,试了一下身手,尔后,将独耳狼旗高高举起。
大叫一声:“孩儿们,随我兵发长安。”
整个大河套地区一声呼应,赫连勃勃大军出发。
赫连大军顺那条古老的秦直道,穿越陕甘分水岭子午岭山脊,过保安城、过鄜州城、过坊州城,步步为营,不一日,便到了秦直道的南端,淳化城了。
这秦直道的南端,结束处,有一座秦汉时期的大殿,叫“甘泉宫”。乃是当年汉武帝的行宫,汉武帝的宠妃,勾弋夫人自缢身亡的地方。当年,汉武帝死时,想传位给他与勾弋夫人的儿子,又恐怕他死后勾弋夫人还年轻,当年吕后专权的事情会再次发生,于是,问勾弋夫人两件事情,你取哪一件。一件是你好好的活着,一件是你死,让我们的儿子继承皇位。勾弋夫人听了,选择了后者。
赫连勃勃率领大军,在这甘泉宫住下,忙里偷闲,又是凭吊了勾弋夫人墓一回,尔后,他且在这里居住,指挥赫连大军从这里出发,向大水漫滩一样,先占了咸阳城,继尔将关中平原各郡县一一拿下。
第三十六章
关中平原,所以称关中,是因为有东西南北四座雄关,将这块平原围定。
东边的那个关,叫崤谷关,即是老子骑青牛,口述《道德经》,逶迤而过的那个关隘。西边的那个关,最为有名,杀气腾腾,叫大散关,古人说的金风铁马大散关,就指这里。南边的那个关,叫牧护关,或者又叫蓝关,“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说得就该是它了。西边的那个关,就是我们前面说的冒顿大帝,铁骑踏破的那个萧关。
赫连勃勃将自己安顿在甘泉宫,指令各路大军,从这个豁口杀出,如大水漫滩一样,冲向关中平原。大象卷着长鼻子,一路走过,将那些田野上的树木,纷纷拔掉。老虎发着吼声,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掠过,骆驼踏着大蹄子,趟过一畦一畦的庄稼地。白马队、黑马队、红马队云彩一样,步步为营,徐徐而进。
关中平原上的百姓,平日安宁惯了,哪见过这样的阵势。开始还有些看稀罕,后来队伍到了自家门口,才慌了神了,赶紧回到家中,大门紧闭,从门缝里向外看。
关中各郡县,望风而靡。有的地方,抵抗一阵,就打开城门投降了,有的地方,干脆倒戈旗帜,献城而降。赫连大军以正义之师,王者之师自居,号称以顺伐逆。
不久下来,关中地面尽数勃勃。
刘裕的幼子义真,被困在长安城一座孤城里。
勃勃率领大军,几度攻城,奈何长安城,这千古帝王之都。城墙坚固,护城河宽阔,勃勃的老虎、大象只能在城外嚎叫,无计可施,坚固的城墙也挡住了红马队、黑马队、白马队的铁蹄。勃勃见攻城不下,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攻了,将这座城围住,围它个一年半载,兵不血刃,不战而自定也。”
说罢,勃勃遣人将这通往长安城的所有道路,一一封锁。然后又将通往长安城的秦岭七十二峪口的水流,全部改道。
原来长安城中的粮食,平日全靠这关中平原提供,城中余粮不多,如今粮食断了,城中义真开始惊慌。那城中做饭烧的柴禾,也是靠南山所采,如今将这柴禾也给断了,城中无法,只好砍些城中树木,拆些旧橼烂檩,来将食物煮熟。这些还不算最难,最难的是没有水喝。原来这长安城建城,从周朝的镐京算起,自那个时候,已经逾1000年了,城里的脏水,渗到地下,地下水变得乌黑乌黑的,根本不能食用,如今这断了水源,城中百姓只好就地掘井,凑合着用这水了。
这样,围城半年之后,城中饿殍塞道,哭声一片,整个长安城不战自乱。
那被勃勃称之为“弱才小儿”的刘裕的幼子义真,情急之中,遣一个快马斥侯,星夜兼程,前往建康城求援。这长安城距那建康城迢迢数千里之遥,中间又有黄河、长江间隔,一来一去,花费了许多的时间。那斥侯到了建康,向刘裕一番哭诉,刘裕这个时候,正筹划他称帝的事情,哪顾得了长安城的那一滩子烂事,见斥侯这样说,于是回道:“长安城守不住,那就弃了长安,让义真去守洛阳吧!”
这边赫连勃勃,料事如神,知道义真守不住长安,定要东遁,于是网开一面,单留一个长安城东门,然后站在城外那阿房宫旧址的土堆上,向城中喊话:“义真贤侄,吾于汝父刘裕将军,是八拜之交,磕头兄弟。今天义真将军,虎落平原,龙困浅潭,古人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勃勃看在刘裕将军的情份上,且放你一条生路回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义真听了,长叹一声,知道自己该走了,恰在这时,又接到父亲刘裕的口信,于是领了亲随开了东门,顺关中道东行而去。
那勃勃早派太子赫连昌,在潼关等候,见义真来了,只放义真一人逃去,算是给刘裕一个人情,遂将义真的随行一一俘获,押回长安。
这样,长安城兵不血刃,为赫连勃勃所得。
赫连勃勃趁胜追击,又出兵潼关,攻取蒲坂、洛阳。原来,关中平原这一块叫关中,那今天的山西运城、临汾,河南洛阳、三门峡地面,过去叫关东。而如今的甘肃天水、平凉,宁夏固原过去叫关西。它们共属于一个大的文化版块。勃勃占了关东,又挥师西进,再占关西,这样长安城才算坚固了。
尔后,赫连勃勃在长安城东边的灞河之上,筑土设台,加冕称帝。
第三十七章
这灞河之上,那是个有名的所在,长安之八景所说的“灞柳风雪”,就说的这里。灞河之上,高台筑起,群臣们争先恐后,劝勃勃称帝。
勃勃推辞说:“朕无拨乱之才,不能弘济兆庶,自枕戈寝甲,十有二年,而四海未同,遗冠尚炽,不知何以谢责当年,垂之来叶!将明扬仄陋,以王位让之,然后归老朔方,琴书卒岁。皇帝之号,岂薄德所膺!”
众臣又说:“我皇祖大禹以至圣之姿,凿龙门而辟伊阙,疏三江而决九河,夷一元之穷灾,拯六合之沈溺。勃勃大单于在这乱世之时,正该继承先祖遗志,挽狂澜于既倒,救生民于水火,匡复大夏,以济天下。”
说这话的人姓韦,名祖思。这人原先是后秦姚兴的京都兆,也就是驻守长安城的最高长官,后来后秦灭亡,又成了义真的京都兆,如今这个义真逃遁,他又来转投勃勃,言语过往之中,大有继续做勃勃的京都兆的意思。
勃勃见说,笑道:“这个皇帝我肯定是要做的,你们劝我,我做,你们不劝我,我也要做,不过我要在登台称帝之前,先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韦祖思!”
勃勃说:“先生伶牙俐齿,何等口才,当年在姚兴面前,后来在义真面前,你大约都是这样说话,如今这胜利者是我,得天下者是我,没有死的人是我,所以你这样奉承,明天我死了,你这文化人的一张口、一支笔,还不知道把我置于何地呢!”
勃勃说罢,叫一声“将这韦先生祖思,四肢绑了,投入灞河,给他一个全尸吧!”
好个赫连勃勃,见这场戏已经做足,于是,束装整冠,缓步登台,拈香祭祖,僭位称帝。
“尊敬的光荣的至高无上的天之骄子、王中之王,我们的赫连大单于,请接受四方朝拜,八面恭贺!”灞水之上,众大臣双膝跪倒,山呼万岁,祝贺赫连加冕。
勃勃当年初次起事在五原城,建年号叫“龙升”。后来在统万城又改年号为“凤翔”,此次灞河之上,设台称帝,再改年号为“昌武”。
改元之后,大赦天下。
得了长安城以后,众人都劝赫连勃勃,就此设都,勃勃叹息曰:“朕岂不知长安累帝旧都,有山河四塞之固!但荆吴僻远,势不能为人之患。东魏与我同壤境,去北京裁数百余里,若都长安,北京恐有不守之忧。朕在统万,彼终不敢济河,诸卿适未见此耳!”
勃勃又说:“我一个草原客,天生是为草原而生的,那里的风干牛羊肉,奶茶炒米,才是我的吃食。那里的漂在空中的羊膻味、牛粪味,才叫我呼吸起来满身舒服。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家,还是让我回统万城去吧!”
说罢,改长安城为小统万城,意思是这里是大夏国的陪都,又将长安城称为“南京”,将那正在建设的统万城称作“北京”,随后,留太子赫连昌守城,自己带领他的红马队、黑马队、白马队仍然取道秦直道,回统万城去了。
行前,赫连将长安城中的那些房屋上的雕梁画栋,宫中的奇珍异宝,装上牛车,尽行掠去,他的统万城快要建成了,他将要用这些东西,来装饰自己的童话城。
行前,赫连还专程来到终南山下,前往草堂寺,想去拜谒一下鸠摩罗什大师,谁知,鸠摩罗什大师已经辞世几年了。站在草堂寺门口,赫连勒马,高声问道:“大师,当年你在长安城城头上,曾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句偈语,印象颇深。朕且问你,这放下屠刀,真的就能立地成佛吗?”
赫连连问三句,寺中无人应答。
后来,寺中走出一位僧人,低声说道:“施主莫要高声,鸠摩罗什大师已经大行五年了,如今这寺中只供着他的一个舌头,那舌头舌吐莲花,夜夜放光!”
赫连勃勃叹息一声,勒马离去。
第三十八章
高平川、固远城,贺兰山下那个遥远的所在,我们已经疏忽和怠慢它很久了,我们知道那里住着一位美人,那美人在守着一座家族的坟墓,那坟墓的旁边有一座凉亭。美人一袭白衣,日日弹琴而歌。
这里是一条横贯欧亚的著名道路,丝绸之路,必经的一个要冲。那要冲车来人往,已经有许多许多年了。
过去年代,有许多人经过,以后年代,还会有许多人经过,但是此刻经过的,是一个和固远城有特殊关系的人,这个人叫鲜卑莫喜。
正如赫连勃勃当年所判断的一样,固远城被攻破以后,夹缝中逃出个鲜卑莫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鲜卑莫喜最好的去处,就是跨过黄河,穿过戈壁,去投那代州的拓跋北魏了。
鲜卑莫喜,被北魏拜为先锋大将,未来的日子里,北魏拓跋焘大帝,千里来袭统万城,先锋大将就是这个鲜卑莫喜。但是在此刻,在这绵绵丝绸之路通往固远城的道路上,行走着的鲜卑莫喜,却是一个胡商模样。
一个年轻英武的胡商,牵着一匹骆驼,他来到这固远城的墓地里。
年轻胡商将骆驼在一棵树上拴了,骆驼卧下了。这胡商从骆驼背上的褡裢里,掏出香火纸表,又拎出一坛酒,来到一座墓前,这是莫奕于将军的墓。
胡商跪下来,将纸表点燃,将香火插上,磕三个响头,而后拎起那坛酒,一边倒着酒,一边绕坟墓转圈。正三圈,反三圈,再正三圈。九圈转完,坛里的酒也干了,于是这胡商拎起坛子,只听“呯”的一声,将坛子摔碎在坟头前面的石头供桌上。
这一声好像戏剧中的叫板,几乎是那“呯”声的同时,琴声突然响了,琴声来自坟边的那所简易的房子。琴声如泣如诉。
这样,我们看到了那弹琴的女子,面白如雪,面红如酡,她正是我们久违了的鲜卑莫愁。
琴声中,鲜卑莫愁问道:“这条通衢大道上,驼铃之声不绝于耳,英雄美人列队走过,今天这个走过固远城的,你是谁呢!你和这坟墓中的亡人,莫非有什么关系吗?”
胡商听到问话,站起来凝视片刻,突然叫道:“亲爱的姐姐,你是鲜卑莫愁呀!这个一身胡商装束的人,正是你亲爱的弟弟,从固远城大杀戮中,九死一生,得以逃脱的鲜卑莫喜呀。”
莫愁惊讶道:“我听到过许多版本的屠城传说,其中有一个版本,就说你没有死,而去投了拓跋北魏,在那里为将,这是真的吗?”
莫喜答道:“这是真的,我确实去了那边,正在拓跋焘帐下做事。亲爱的姐姐,我这次假扮胡商,来到固远城,其实正是为你而来,为复仇而来!”
莫愁问道:“话是怎么说?”
莫喜说:“姐姐,你还一直蒙在鼓里,当年那固远城所以被攻破,就是赫连勃勃夜色之中,以姑爷的身份,赚开城门,才导致那一场屠城杀戮的,而为他出谋划策的,正是那个叱干阿利!”
莫愁听了,琴声激越的弹奏了两声,不过她接下来的话语,并不像莫喜所期待的那样惊愕。莫愁说:“在屠城传说的许多版本中,这也是一个版本,而且我也认为,这是一个最接近真实的版本。”
莫愁又说:“但是,赫连勃勃是我的丈夫,是一位草原上的英雄。自从我当年在戈壁滩上的那条道路上,第一眼看见他起,我就明白,我是为他而生的。所以,这么些年来,我宁愿自己象一个驼鸟一样,把头埋进沙漠里,不去面对这个真实!”
莫喜听了,哭道:“姐姐,你好糊涂呀!这个赫连是我们的杀父仇人,不共戴天。鲜卑莫氏一族,就剩你我了,为家族、为父亲,我俩此生,所以还有理由活在这世界上,就是有一天,要杀掉赫连勃勃,为家族复仇。”
莫愁听了,说道:“亲爱的弟弟,我完全明白你的话,我也完全赞同你的话,但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莫喜说:“你必须做到。此刻,当着这座家族墓地,当着九泉之下的父母,你发誓,你要做到。”
莫愁说:“我真的做不到。再则,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你要我怎么做呢?”
莫喜见说,从那褡裢里掏出一支精致的盒子,打开盒子,盒子里有一枝羽毛。
莫喜说:“在草原上有一种鸟,这种鸟叫“鸠鸟”,这鸠鸟的羽毛,含有剧毒。赫连勃勃夜夜都要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才去入睡。你要回到他的身边去,每天晚上为他上酒的时候,将这羽毛在酒面上轻抚一下,这样要不了一年半载,我们的敌人赫连勃勃,就会慢性中毒而亡。”
莫愁说:“我不能这样做,我是他的妻子!”
莫喜说:“你必须这样做,来,这是羽毛,你把它接住,然后把它插在你的鬓边,启程去统万城。”
莫愁说:“让我想一想,我还不能保证会这样做。”
第三十九章
迢遥的道路上,赫连勃勃骑着他的额上有一道闪电的坐骑,在踽踽而行。胜利者的他,已经将他的三十万草原上的兄弟,除留下一部分守留长安之外,大部分就又象潮水一样,重新回到大河套地区。现在,重回统万城的他,只带了少许的随从,一路走来。
行走间,先行官折马回来,报告说:“道路上行走的百姓,纷纷回避,但是有一驾华丽马车,车上坐一位美貌夫人,非但不予回避,反而冲着圣上,迎面而来。问她是谁,她说她是圣上的一位故人!”
赫连勃勃见说,停住马,手搭凉棚,向前面望去。
只见前面,果然有一辆华丽马车,车轮吱呀有声,一匹五花马拉着车,逶迤而来。见状,赫连勃勃有些恍忽,在他的记忆中,好像就是在这一段道路上,在这个拐弯处,他十一岁那年,从代来城逃出的路上,遇到过这辆马车。
“噢!我知道她是谁了。她是你们的鲜卑莫愁娘娘!”赫连说。
车迎面而来,赫连勃勃也就打马而往。车和马相错时,赫连勃勃停下来。
赫连说:“不要问我是谁,也不要问我的家在哪里,更不要问我到哪里去!好心的姑娘,漂亮的姑娘,我快要渴死了,嗓子口冒烟,请问,你的车上有水吗?”
听到说话,车上的布幔揭开了,露出鲜卑莫愁的一张俏脸:“我有酸奶子,整整的一牛皮袋。你不要动,我给你端去!”
听到这话,赫连勃勃忧郁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容,他驱马走到马车的跟前,伸出手,将鲜卑莫愁拽出了车厢。
莫愁说道:“许多许多年以前,就是在这里,在这条道路上,有一个独行的草原客,他曾经答应过我,要为我建一座城,这些年我一直等着,我想问,草原客,答应过我的那座童话城,它现在建得怎么样了?”
赫连说:“美丽的女人,我正想告诉她,那座城已经快要建好了,高大的城墙,雄伟的角楼,还有一座高可摩天的台子,那城多么的大呀!可以在城中跑马!”
“你说,那城就要快建好了吗?”
“是的,蒸土筑城的部分,已经完全好了。现在要给那辉煌楼阁之上,装些硫璃瓦,饰些金银器。你看,后边那些车上,正是些从长安城采拮来的物什,他们将装饰在我的城上。”
“那么说,我可以去看一看了。”
“美人上马!”
赫连勃勃说罢,将他的一只脚从一个马蹬上吐出,腾出这只蹬来,让那鲜卑莫愁的一只脚,踏到蹬上,然后,赫连拽住莫愁的一只胳膊,腰上一用力,便将莫愁抱到了马背上。
赫连骑着马,鲜卑莫愁在他的身后,紧紧地搂着她的腰。
“抱紧,我要挖蹦子了!”
赫连说完,两腿一叩马刺,马咴咴的叫了两声,脖子向前一伸,开始奔驰起来。这真是一匹好马,当它奔驰的时候,全身伸展,肚皮都快要贴到草皮上了,头使劲的往前伸着,尾巴则长长的飘逸的拖得很远。马额上那一道白色闪电,轰轰隆隆的,在路经的草原上,爆响。
“一个人的一生,能这样与自己最亲爱的人儿,永远的骑在马上,永远的奔驰,一直到地老天荒,那该多好呀!”
莫愁这样想,赫连勃勃也这样想。
但是统万城到了,奔驰的马在乔山之巅停下,赫连勒住马头,回首对着眼前的这座辉煌城池说:“瞧!这就是统万城!”
城确实是已经建好了,只少些装饰而已,在城中心那个被称做永安台的地方,一个人一手拄着刀,另一只手正在指指点点。
莫愁说:“他好像是叱干阿利?”
赫连回答:“是的。我的御史大夫、将作大将,叱干阿利。”
莫愁说:“听说他杀了不少的人,干了许多的坏事。杀了这么多的人,干了这么多的坏事,他竟然还敢继续活在人间!”
听了这话,赫连勃勃打了一个冷战,他停顿了一个,幽幽的说:“他是该死了,也许,统万城建成的那一天,也就是他死的那一天!”
第四十章
统万城建成了。这座位于陕北高原与鄂尔多斯高原接壤地带的统万城建成了。这座大河套地区,海市蜃楼一般的一座辉煌都城建成了。
城郭面积约十平方公里。城墙厚约16米,在加上那绕着城墙向外伸出的马面,城墙厚可达30米。城的东西南北四角,各修四座高大宏伟的角楼。统万城设四个门,东门曰“招魏”,即招降魏国;西门曰“服凉”,北门曰“平朔”,就是要平定河套以北地区,南门曰:“朝宋”。
统万城分为外郭城、东城和西城。
外郭城之外,又有赋贡城;赋项城之外,又有易马城。
赫连勃勃自己住在东城,文武百官,住在西城。那真是一座繁华城池,“九域贡以金银,八方献其珍宝。”把个这塞外荒凉之地,装点得锦绣繁华。据说,城中蜡烛照耀,彻夜通明,故有统万城中“无昼夜之殊”之说,又造那温宫凉殿,温宫用木炭取火,凉殿则贮以冰块,故又有统万城中“无阴阳迭更”之说。
话说这天,统万城六年劳作,征夫十万,这个浩大工程,终于建成了。这是公元419年的事。
最后一项工程,就是位于城中心的那个永安台。
永安台已接近封顶,只剩下最后几锨土了。那叱干阿利,见自己干了这么一件恢宏的事情,心中不免得意。于是前来请赫连勃勃,言下之意,是请圣上为这永安台奠下那封顶的最后一锨土。
赫连勃勃听了,欣然答应。于是,携皇后梁氏、贵妃娘娘鲜卑莫愁并文武百官,来见证这一历史时刻。
永安台顶上,听完了叱干阿利的报告,赫连上前,执着阿利的手说:“作为我的舅舅,作为我的御史大夫将作大将,将军该做的,都做到家了。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朕希望你既然筑城,就把这统万城的事情,做到底吧!”
叱干阿利有些不解,他说:“这统万城角角落落,我都做得无懈可击了,不知道,还有哪一件事情没有做好,令圣上不够满意!”
赫连长哦一声,说道 :“十万民夫,十停中死了一停,也就是说,有一万民夫的冤魂,被打入这城墙里边,我想他们肯定会鬼哭狼嚎,夜夜阴魂不散。朕这里笨想,不如将军你,索性就做个统万城的城隍,朕为你修一座庙,由你来统领他们!朕这样说,不知将军你意下如何?”
叱干阿利是何等聪明的人,那日,他见鲜卑莫愁,已经来到统万城,来到赫连勃勃身边,就知道自己的处境已岌岌可危,赫连难免杀人灭口,今天,他的担心是来到了。
叱干阿利深深地挖了赫连旁边站着的鲜卑莫愁一眼,莫愁泰然自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叱干阿利说道:“赫连小儿,我不及你。你是一位伟大人物,而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伟大人物做事,一路莽莽撞撞走来,将一切都踩在脚下,毫不心软,而小人物做事,总是委屈自己,迎合别人,这样做的结果,是自己的一篮子的家当,说打就打了。”
赫连勃勃面无表情地说:“将叱干阿利打入永安台,给我的将军一个全尸还家吧!”
那叱干阿利平日积怨太深,筑城民工,包括领工的将领,早就对他恨之入骨,只是慑于勃勃滛威,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得了勃勃指令,永安台上下,一片欢呼。
众人将那叱干阿利放倒,抬着四肢,喊一声号子,抛起落下,然后迅速地用蒸土将其掩埋。
统万城修筑中,滥用民力,凶残好杀的这个恶名,这样,就永远给这个叱干阿利背上了。
演完永安台台顶上的这一幕以后,赫连勃勃回过头来,瞅了鲜卑莫愁一眼,意思好像是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现在该满意了罢。
鲜卑莫愁仍是面无表情,风有些大,她只是整理了自己的一下衣冠,然后将自己发髻上插着那根鸠鸟的羽毛,轻轻扶正。
第四十一章
宫殿大成,勃勃于是大赦天下,又改元曰真兴。
竣工典礼上,几百杆锁呐,架在统万城的城头上,喇叭口朝天,呜呜地吹响。几百面锣鼓,停在统万城的城头上,一齐擂出。统万城城中十公里城垣,被拥拥的人头塞满,各色彩旗迎风招展。那个鸠摩罗什龟兹国,就在统万城的左近,相距不过百里。相信那些唢呐,那些锣鼓,还有那喧闹的各种舞蹈,很大程度上有一部分来自西域。
这个统万城,此一刻,成为长城内外的一个巨大的贸易交易市场。那赋贡城属于官方行为,接受四方八域的朝贡,那易马城它的交易属于民间行为,正所谓的“临洮易马,汉中换茶”。
记得,俄罗斯大诗人普希金,在他的著名诗句中,曾经对这种游牧与农耕交际地带的贸易大集市,有过精彩的描写。他说:“印度人把珍珠,欧罗巴人把冒牌的酒带到这里;赌徒带来一把听话的骰子;牧人带来挑剩下的马;地主带来自己成熟的女儿,而女儿,是去年的时式。大集市喧嚣着,每个人都在撒着两个人的谎,到处都是商人的气息。”
奠礼进行。
那司仪官本该是御史大夫、将作大将叱干阿利,奈何叱干将军现在已经做了城隍,好在这统万城中,大夏朝内,有许多投降而来,或者俘获而来的后秦文官武将。记得,我们前边谈到的那个皇甫先生,就是后秦的一位降臣,如今,叱干将军既然已经殁了,这司仪官就该是他的了。
城头上,皇甫先生扬起嗓子,朗声唱道:
“夫庸大德盛者,必建不刊之业;道积庆隆者,必享无穷之祚。我皇诞命世之期,应天纵之运,营起都城,开建京邑。背名山而面洪流,左河津而右重塞。高隅隐日,崇墉际云,石郭天池,周绵千里。其为独守之形,险绝之状,固以远迈於咸阳,超美於周洛。义高灵台,美隆未央。迈轨三五,贻则霸王。永世垂范,亿载弥光。”
皇甫先生所吟唱的这叫统万城城铭,亦是一位后秦降臣,叫胡义周写的,他当时是大夏朝的秘书监,文章写好,又让石匠将铭文刻了,立在统万城的东门。
那刻好铭文的碑子,用一块红布盖着,等待揭开,那情形,就像我们今天的竣工仪式那样。皇甫先生朗诵完毕,说道:
“清清世界,朗朗乾坤,地远天高,国运久长。此一刻,请大夏国国主,尊敬的光荣的至高无上的天之骄子、王中之王,赫连勃勃大单于揭彩,并登永安台祭天。”
话音刚落,只见大夏王赫连勃勃整整衣冠,尔后端着步子,一步三摇,一步三摇,趋上前去,手指到处,将红布揭开。于是一个苍劲有力、笔锋沉郁的魏碑体《统万城铭》显露出来。
赫连勃勃扶着城铭,爱抚地摸着上面的字,感慨道:“千年行国,自此,终于变成永久居国了!列祖列宗们有知,当笑慰于九泉了!”
赫连又说:“祭天这件事情,过于神圣,我得等一个人来。这祭天台既已修好,那个人该来了,她是先知先觉!”
说话间,只见遥远的西北方向,想起两声炸雷,刮起一阵黄风,接着有雨点子落下。雨点子中还有不少的黄河鲤鱼。俄顷,鱼雨停了,只见从那个方向,有一疙瘩乌黑乌黑的云,贴着地平线缓缓地向统万城方向移动。
那一团黑疙瘩云走进了。是一个一袭黑衣的女萨满,骑一匹黑马。湍湍而来。
第四十二章
统万城城中的那个永安台,亦是用蒸土所筑。高约百丈,极高极险。那顶尖筑起一个祭天的台子。女萨满神色肃穆,安襟危坐,两手高高举过头顶。
台子下面,是赫连勃勃和他的文武百官。
他们都跪在沙土地上,平时脸上的各种表情,现在只为一种表情所取代。那就是虔诚。赫连勃勃也跪着,举目望天。那永安台大约是太高了,因此他的头得高高仰起,而说话得把声调拖长。
赫连仰头对着永安台上正在与天地通灵的女萨满,扬声说道:
“尊敬的女萨满,先知先觉的女萨满,像一个幽灵在匈奴草原上游荡的女萨满,大城已就,木已成舟,这件事先搁在一边,我现在想问你另一件事。”
赫连停顿一下说:“女萨满,朕现在想问的是,那遥远而又遥远的地方的事情。请你亮出你的鹰隼一样锐利无比的独眼,向西方遥望吧,向草原的另一头遥望吧,向太阳每天落下去的那个地方遥望吧,看看我们的北匈奴兄弟,他们如今迁徙到什么地方了,他们在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以后,满场长时间静默,大家都在等待着女萨满回答。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要知道女萨满只有一只眼睛,她大约要用自己全身的力量,所有的意志力,才能定睛注视那遥远的地方。
女萨满站起来,她用两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四周需要保持死一般的寂静。千万不能打破她的梦境,稍有嘈杂,那么她也许就永远不能回来了。
就这样瞩望了很久,最后她说:“我望见他们了,真的望见了,一个匈奴大单于,被称作上帝之鞭的阿提拉大帝,他正站在多瑙河边,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注视着对岸的欧罗巴大陆,随时准备将它鲸吞入腹。”
“他中等身材,粗鲁扁平的头,强壮的身材,短腿带一些罗圈,鼻子有些塌,眼珠深陷。当他站在地面上的时候,他是凡人,而当他跨上那匹鞍上挂着骷髅头酒具的马,挥舞着独耳黑狼旗时,他显得高大和令人恐惧。”
“他在一个叫布达佩斯的地方,建立了大汉国,然后率领他的从草原上聚合而来的三十万乌合之众,铁骑所向,将要把欧罗巴的每一寸土地,重新耕耘一遍。而此刻他们正在强渡多瑙河。这大约是人类自那个时候所经历的最惨烈的一次战斗。士兵驱赶着马,跳进河里,马向对岸游去。有的士兵是骑在马背上的,而更多地是拽着马尾巴游过去的。马的尸体和人的尸体将多瑙河填满,鲜血则将河水染成腥红色。”
在女萨满那喋喋不休地梦魇般的叙说中,一轮橘红色的夕阳像大车轮子一样停驻在西地平线上。统万城笼罩在这一片虚幻的红光中。统万城中所有的人们,也都笼罩在这片红光中。随着天色的暗淡,这座大漠中的孤城,突然变得苍凉和模糊。
第四十三章
从统万城的城头上,传出鲜卑莫愁的琴声,她着一件长长的红衣,纤纤玉指,正在弹琴。这大约是统万城建成后,最值得怀念的一个时期。
那琴声较之当年在固远城城头上的弹奏,较之当年在家族墓地里的弹奏,又增加了许多的内容。除了纯净,除了沉郁之外,现在又增加了些许的艾怨之音,惊诧之音。
城头上,她在吟唱着一首古歌。这歌很古老了,不知道是那个草原民族,遗落在迁徙途中的歌。这歌没有名字,如果要给它取一个名字的话,它大约会叫《歌唱的白天鹅》,或者《哭泣的白天鹅》。
草原上的古歌这样唱道:
“我的地方哪,小小的地方,并不是我自己要来,也不是马儿载着我来,是那,可诅咒的命运,它带我来的!在那草原的尽头,在一个叫红碱淖尔的地方,有一只白天鹅在歌唱,它的歌声多么忧伤,白天鹅一生只歌唱一次,那是在它行将辞世的时候!”
在美人的吟诵中,我们看到,黄河象一条弯曲的长蛇一样,在这块偌大的地面,绕了一个“儿”字形的弯子,形成这著名的大河套地区。大河套地区,现在叫匈奴草原。而在匈奴草原上,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匈奴人的十万顶牙帐,象白莲花一样,开满了黄河两岸。辽阔的原野上,一群群的马匹在奔驰,一群群牛羊在吃草,骆驼卧在那里,正在反刍,黄牛拉着大轱轮高车,正缓缓地从草原上的道路辗过。
而在这座童话城一般的统万城里,华林灵沼,崇台秘室,通房连阁,驰道苑园,俨然一座大漠中的海市蜃楼。
最热闹的地方,要数那易马城了,城中错落有致地盖了许多的房子,还有些窑洞,还有些帐篷,它们组成了一条条不规则的街道。街道两旁,有着许多的小吃,商贩们在叫卖着。易马城的东北角上,是一个牲口交易市场,牙子们头戴瓜皮帽,袖着手,在牲口群中穿梭。这就是人类的生活,一代一代的平凡的人们,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
鲜卑莫愁的琴声,突然猛烈起来,高亢起来,然后突然“崩崩”两声,她将弦拨断了。琴声嘎然而止了。显然,鲜卑莫愁拿定了主意,她完成了对一件事情的决断。
夜深了,鲜卑莫愁着一身睡衣,她在温宫凉殿里徘徊,那一个一个燃烧的蜡烛,她去一一把灯花拨亮。最后,她走到一坛酒的旁边,从坛里倒出一碗酒,把酒放在桌子上,然后,从头顶上拔出那个鸠鸟的羽毛,将羽毛在酒面上轻拂而过。
鲜卑莫愁端起酒,进了内室,赫连勃勃正在卧榻上躺着。
“喝酒吧,主公,这是你每天晚上的例行功课!喝了这杯酒,然后入睡。”赫连勃勃端起酒,一饮而尽,然后伸手搂住鲜卑莫愁,昏昏睡去。
这样一年以后,那鸠鸟的毒性大约已经很深的进入赫连勃勃的体内了。他变的暴燥和多疑,脸色开始铁青,头上的头发一天天见少。
城头上,勃勃望着永安台方向,鲜卑莫愁在他的身边。勃勃手执弓箭,向城下的人瞄准。瞄了瞄,又放下。
勃勃指着城下说道:“那个大臣他是谁?他正在斜眼看我,来人呀!传我令,挖去他的双眼!”
勃勃接过鲜卑莫愁为他斟上的一杯酒,看也不看,一饮而尽,接着又向城下注视,他说:“城下又有一位大臣露出牙齿,那分明是在笑我,来人哪,传我令,拔掉他的牙齿!”
城头上,勃勃又接过鲜卑莫愁为他斟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接着又向城下注视,他说:“城下那两个人正在交头接耳,莫非是在诽谤我,来人哪,传我令,割掉这两个人的舌头!”
“酒来!酒来!”城头上,勃勃叫道。
第四十四章
温宫凉殿中,酩酊大醉的赫连勃勃,正在卧榻上蒙头大睡,酣声如雷。他的睡相很难看,嘴咧着,涎水顺下巴流出来,仰面朝天,四肢张开。
酣睡中,他听到了门外的撕杀之声,愰惚中,看见一位拓跋北魏的将军,骑一匹悍马,领着如狼似虎的一支队伍,正在冲破他的城池。他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真实的发生。他努力的使自己清醒过来,但是努力了几次,没有做到。
后来,他终于醒了。
赫连勃勃披着睡袍,推开房门,站在一个类似今天阳台一样的地方,向下瞭望。这一望不要紧,他吓了一跳,醉也一下子醒了。只见,确实有一位拓跋北魏的将军,领着人马已经穿越易马城、赋贡城,眼下,已经打破统万城的外郭城了,就要冲入内城。
他的两位忠实的将军,薛鲜和薛桓,正在奋力抵抗着,一边抵抗着,一边喊道:“主公、主公赶快醒来。”
赫连勃勃见了,大怒道:“闯入我统万城的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敢来破我的城池。来将何人,报上你的名谓,我的“大夏龙雀”,不杀那无名之人!”
城下的将军,仰天大笑道:“勃勃小儿,死到临头了,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代州北魏、拓跋北魏、突厥北魏,它如今当家理事的,是魏成祖拓跋焘大帝。拓跋焘是谁,你面前站着的这位本人,就是当今英雄拓跋焘了。”
赫连勃勃见说,分外眼明,说道:“原来你就是我的敌人,匈奴民族的敌人,拓跋焘!当年,你的爷爷毁了代来城,杀了我的父亲,杀了我一家百口,国仇家恨,我日日不忘。我正要秣马厉兵,找你寻仇,想不到你今天找上门来了!”
城下的拓跋焘听了,并不示弱,他说道:“勃勃小儿,闲话少说。我道这统万城,是生铁铸就,钢水浇成,想不到却是豆腐一块,如今这易马城、赋贡城、外郭城,朕都已经破了,铁骑纵横,正在踏破内城,勃勃小儿,你若识相,赶快下城投降,免你一死!”
勃勃见说,大怒道:“拓跋小儿,你且等着,大夏王赫连勃勃来了!”
勃勃说完,纵身一跃,从城上跳到了地面,然后高叫道:“马来,马来!”一名属下,赶快牵来那匹额上有一道闪电的坐骑,勃勃跨上马,又叫道:“刀来,刀来!”只见两名属下,抬着那口“大夏龙雀”百炼钢刀。
勃勃骑了马,两腿一叩马刺,手里挥舞着大夏龙雀,径直朝拓跋焘奔去。
拓跋焘贵为皇帝,鞍前马后,自然有不少护卫。勃勃乘马,急切近他不得。勃勃恼了,仗着醉意,挥舞大夏龙雀,冲入敌阵,见人就杀。
大夏龙雀向前一挥,前面出现一条街道,向后一挥,后面出现一条胡同,拓跋焘的护卫们,象割韭菜一样,纷纷倒在刀下。
好个赫连勃勃,一边挥刀,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念着那大夏龙雀上的铭文。
“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说话间,赫连勃勃马快,已经到了拓跋焘的身边。拓跋焘是有些大意了,两千轻骑,突袭统万城,而今又轻车简从,孤军深入内城,此刻,见赫连勃勃大夏龙雀挥来,举枪抵挡。
想不到,那大夏龙雀如此锋利,拓跋焘手中的钢枪,刚将大刀割开,那勃勃的钢刀顺势一削,就将拓跋钢枪前面的矛头削去了。
拓跋见了,拔马回身便走,赫连勃勃见了,那容他脱身,拍马上前,一刀背把拓跋焘打于马下,复又一刀,要取那拓跋焘性命。
眼看那口百炼钢刀,就要削下拓跋焘的人头了,这时,斜刺里杀出一位青年将军,叫一声:“莫要伤了我主公,鲜卑莫喜来了!”
这位青年将军正是鲜卑莫愁的弟弟,我们的鲜卑莫喜,当年从固远城得以逃脱,于是东渡黄河,投了代州北魏,前一阵子,又矫装胡商打扮,从丝绸之路,重返固远城,一为祭祖,二为去策反姐姐。如今这次拓跋西征,他被拜为先锋大将。
鲜卑莫喜手挥两把铜锤,两个锤子一夹,把这赫连勃勃手中的刀挡了过去。莫喜说道:“勃勃小儿,你知道我是谁,我叫鲜卑莫喜,当年固远城那一场屠城故事,你还记得吗?”
赫连勃勃听了,心中一惊。
莫喜是为主效力,不惧生死。挥舞两个铜锤过来,专打赫连勃勃的马头,勃勃见了,只好舍了那拓跋焘,来迎战鲜卑莫喜。
这鲜卑莫喜那是勃勃的对手,一来两往,只听勃勃叫一声:“不好意思,你走吧!”然后大夏龙雀一挥,年轻的鲜卑莫喜已经身首两段。
勃勃舍了莫喜,再去追那拓跋焘,追了有十里地远,只见烟尘扬处,拓跋焘率着他的两千轻骑,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野外的凉风一吹,赫连勃勃的酒意拥上头来,他呕吐了两口,佝偻着腰,抱着马脖子,昏昏沉沉的,又回到统万城。
夜来,鲜卑莫愁轻轻抱住弟弟的头,把脸颊贴在弟弟的脸上,她说:“亲爱的弟弟,可怜的弟弟,你托付给我的那件事情,我正在办!”
夜晚,温宫凉殿里,烛影幢幢处,鲜卑莫愁从酒坛里,倒出一碗酒,然后,从高挽的发髻上,取下那支鸠鸟的羽毛,她将那支羽毛,重重的在酒面上拂过,然后端给卧榻上的赫连勃勃。
“主公,饮酒!”鲜卑莫愁说。
第四十五章
赫连勃勃是在那一年的春天死去的,那是羊产春羔的季节。
赫连勃勃屏退左右,只让鲜卑莫愁搀着他,出了统万城,一步一挨,向草原的深处走去。那匹额上有一道闪电的黑马,见主公出来了,随后跟来。勃勃摆摆手,让它回去。勃勃说:“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勃勃说:“我大约要死了,我自己能感觉到。莫愁娘娘,你知道猫吗?你见过猫是怎样死去的吗?我告诉你,世界上谁也没见过猫死去。猫知道自己要死了,它就悄悄离开了人群,一个人跑到森林里,或者跑到旷野上,然后在那里刨一个坑,悄悄地不惊不扰地死去。我现在就这种感觉!”
早春的草原上,羊群像大水漫滩一样,缓缓流过。经过了北魏拓跋焘的那一次血洗统万城,草原已经有些零落了,它要恢复,还得些年,不过也许,它是再也不会恢复过来了。
他们来到了一个羊圈里。羊圈的栅栏,用草原上一种叫沙柳的灌木编织,圈里有许多羊,这样他们来到了羊的中间。
赫连勃勃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对莫愁说:“当年我从代来城逃脱时,那时十一岁,跳进黄河里,得以逃脱,后来上岸后,就躲在一个羊圈里,我翻穿皮袄,把自己混到羊里边。那好像是冬宰的季节,牧人们把要冬宰的羊,圈到一个圈里,而我恰好就进了这个圈。牧人们两手抓起一只羊,杀掉,然后伸手再来抓第二只。羊圈里的羊,缩成一团,大家都在等待着那必然的命运。羊只很奇怪,你杀它时,它不叫,咬紧牙关,默默的忍受。很奇怪,在我的感觉中,最不幸的羊,不是那些先被杀死的羊,而是最后被杀的羊。它得先在同伴的死亡中,忍受一次又一次的折磨。”
赫连叹息说:“所有的羊都被杀完了,最后一个,那哆哆嗦嗦,蜷成一团的,从翻穿的羊皮袄中,露出两只惊恐的大眼睛的,是我。牧人们发现这是一个人,吓了一跳,而我趁他们惊愕之间,跳上马逃跑了。”
就在这样的说话中间,赫连勃勃越来越气喘吁吁,他伸出他的手,好像要在空中抓什么似的,结果他抓走了鲜卑莫愁的手。他的手继续在寻找着,莫愁明白了,将他的手捂在自己的奶头上,那身体中最绵软的一个部位。
赫连勃勃开始吐血,他就这样大口地吐了三口,然后死在莫愁的怀中。死去的他,那只手还紧紧的抓住莫愁的乳头,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脸上没有痛苦。
他死了,确确实实是死了。
莫愁把死者抓住她乳头的那只手,奋力地掰开,让死者平躺下来,整理了他的衣冠,用手为他把双眼合上,她叹息道:“我杀死了一位英雄,我结束了一个时代!”
说完,她的高挽的发髻上,取下那只鸠鸟的羽毛,像扔掉一件不祥之物一样,将那羽毛扔掉。
她走出羊圈,整了整衣衫,对着统万城说:“准备后事吧!你们的主公死了!”
第四十六章
如今,在统万城的西北方向,那个横亘的乔山之巅,远远望去,有三座白房子。白房子的后面,有十三个用沙砾堆成的敖包。人们说,那三座白房子是三座享堂,中间那座是赫连勃勃的,两边那两座,分别是皇后梁氏和贵妃娘娘鲜卑莫愁的。而那十三敖包,除了有三座是上面的三个人的之外,剩下的,九座是赫连勃勃的九个王子的,另外一座,据说是鲜卑莫喜的。
赫连死后的第二年,北魏拓跋焘大帝,已经无所忌惮,他在做了充分的准备之后,率领两万大军西渡黄河,将统万城攻破,焚毁。赫连昌、赫连定得以逃脱,城中十万百姓,十停中,有三停被拓跋掠去,作为战利品带回代州城,另有三停,被屠城时杀戮,余下三停,流散到大河套各地去了。据说,赫连的三个女儿,美艳无比,她们亦被拓跋掠去,带回代州城,做了拓跋的妻子。
据说,赫连勃勃的太子,赫连昌,后来在固远城被擒,押送到代州城后,很快被杀掉,他的第四子赫连定,后来流串到凉州城,曾经立国,后来溃败时,西渡黄河,坐在羊皮筏子上,被岸边赶来的吐谷浑所杀。
这样,留在原居住的最后一支匈奴,就此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这里,如果允许的话,允许我们借助那女萨满那熠熠有光的独眼,越过辽阔的欧亚大平原,向平原的另一头瞭望吧。
历史竟是如此的惊人相似,相似得叫人不寒而慄,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阿提拉大帝和他的匈奴大汉国,也在此一刻,退出历史舞台。
罗马帝国的首都罗马城,阿拉拉大帝率领他的三十万草原兄弟,将罗马城团团围住,西方基督教世界,眼看就要毁灭一旦。这时,罗马皇帝已经化妆成平民,混出城去逃逸。罗马城现在由红衣大主教利奥主持。
利奥大主教作媒,将皇帝的妹妹敬诺利亚公主,许配给阿提拉。这样,阿提拉终止了围城,领兵重回东欧平原,布达佩斯。
我们看见成为新嫁娘的敬诺利亚公主,她的高挽的发髻上,插着一支鸠鸟的羽毛。那羽毛令我们惊骇。
在布达佩斯这匈奴大汉国的国都里,婚后第二年,匈奴末代大单于阿提拉死亡,据说,每天夜晚,敬诺利亚公主都要捧一杯酒,饮了这杯酒,酩酊之中,阿提拉浑然睡去。
那东方的鲜卑莫愁曾经使用过的那一幕,现在在遥远的西方,由敬诺利亚公主同样实施了。斟满酒后,她优雅的伸出白色的胳膊,亮起五指,从高挽的发髻上拔出那根羽毛,从酒面上一掠而过。
这样,阿提拉大帝便在抱着骷髅头酒具,在一次一次的饮酒中,最后慢性中毒而亡的。
重复也是一种美。于是那东方的故事,又在西方重复了一遍。
阿提拉死了,敬诺利亚公主将他拥入怀中,她叹息道:“我杀死了一位英雄,我结束了一个时代。”
史书告诉我们,在阿提拉死后,他的匈奴大汉国立刻土崩瓦解,而他的几十个儿子,也被翻过身来的罗马帝国四处追逐,一一杀死。
他的最小的一个儿子叫腾吉齐克。
腾吉齐克的人头,被悬挂在君士坦丁堡马戏场的入口处。
在参加完君士坦丁堡马戏场的狂欢之后,高贵的游客们会在临走前,在腾吉齐克那日见风干的头颅前停驻片刻。他们会指着那头颅说:“这是一个从亚洲高原过来的野蛮人的头颅,他的父亲叫阿提拉,他的曾祖叫郅支,他的远祖叫冒顿,他们的故事将成为欧罗巴人世世代代的谈资和笑料。”
那个曾经深深地动摇了东方农耕文明根基、和西方基督教文明根基,差点重新改写历史进程的匈奴人,那个在人类历史进程中,曾经闪现过自己骁勇身姿,并且是第一个跃上马背的草原民族,就这样退出了我们的视野。
赫连勃勃死于公元425年,死于统万城,死时四十五岁。阿提拉死于公元453年,死于布达佩斯,死时的年龄大约也是四十五岁。
第四十七章
这是现在时,这是21世纪的某一天,这是在东欧平原匈族人居住的一个地方。
一个一身时尚打扮的旅行者,从一片草原穿过,她戴着一个红色的太阳镜,旅游鞋,我们认出了她。
她就是那个女萨满,那个在赫连勃勃出世时,站在迁徙的路边,祈祷的那个人。那个后来在统万城的永安台的台顶,一袭黑衣,举目望天,与上苍通灵的人。她是女萨满。这个电影中的女萨满,最好由斯琴高娃来扮演。
草原的路旁,一群匈族的孩子,在玩一个掷羊拐的游戏,女萨满眼睛亮了,她盯住了其中的一个羊拐。这个羊拐就是曾经挂在赫连勃勃脖子上的那个。
女萨满停止脚步,说:“我用我手中的面包,换你手中的羊拐,好吗?”
孩子睁着眼白过多的眼睛,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将面包拿去,将羊拐放入女萨满的手中。
飞机在天空轰鸣,乘客中有一个人正是我们的女萨满。女萨满张开她的手,我们看见了那只羊拐。
统万城遗址,那座当年海市蜃楼般的辉煌都市,逾1600年的岁月浸蚀以后,已成一片白色的废墟,而其中有一半,为鄂尔多斯滚滚而来的黄沙充填。那地方老百姓现在叫它“白城子”。
女萨满站在西南角楼上,向这片废墟望去,橘红色的夕阳,像一个大车轮子一样,停驻在统万城的城墙之外,天空中密密麻麻的乌鸦,像云彩一样,在城头上翻飞。
在统万城的废墟上,在一棵胡杨树的下面,一个头上扣着白羊肚手巾的陕北农民,正就着那白色的废墟,在磨镰刀。那人的背影,酷似我们的主人公赫连勃勃。
“你好,我认出了你!你是王!”
“你认错人了,旅行者!我谁也不是!我只是这周围村子里一个农民!”
“那么这个物什——羊拐,你认识它吗?”
那人的眼睛里闪了一下火花,但立即又熄灭了:“我不认识,那不是我的东西!前面有一个旅游点,那里的小摊上,有很多这东西。”
这位陕北农民装束的人,拎着镰刀,背起一捆庄稼,走了,迅速消失。
女萨满喃喃地说:“唉,幸亏有这么一座城,一座匈奴城,一座童话城,一件标志性建筑,她确凿的告诉我们,那个第一个跃上马背的民族,那些轰轰烈烈的故事,那列队走过的英雄美人,它们都确实存在过,存在过。”
说罢,女萨满把那个羊拐放在手中看了看,然后一扬手,将羊拐扔到这统万城的废墟中去。
我们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在统万城遗址白色的废墟上,叠加出一行字幕:“站在统万城遗址,这个白色的废墟之上,向中原大地瞭望,你会发觉,史学家们向我们津津乐道的24史正史观点,在这里轰然倒地。从这个角度看,一部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史,是以另外的一种形态存在着的,即,每当那以农耕文明为主体的中华文明,难以为继时,铁骑胡尘起至北方,胡笳声声,马蹄得得,游牧民族的马蹄,便越过长城线而来,从而给中华文明以新的胡羯之血!”
完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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